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醉莺 > 13. 第13章
    中秋刚过,长安东市更添三分喧阗。

    青石长街两侧,商肆如林,各家门楣挂着的中秋彩灯都还未撤下,节日的喧闹一直延续至今,甚至街心驻扎的一队西域来的戏班,也比往年久留了好些时日。

    戏法总是看不腻的,什么时候开场都能被围得水泄不通,现下便是如此。

    人声鼎沸的街道上,忽闻鼓声骤急,便见一戴鬼面的侏儒喷出一口烈火,焰光窜起丈余,侏儒瞧准时机,抓起一把龙脑香往火光里一抛,欲熄的焰苗霎时黯淡,紧接着一股烟雾腾然缭绕,姹紫嫣红如七彩祥云。

    此般奇景唬得稚童目不转睛。

    东市多权贵,便是孩童也身着锦绣华服,衣料一看便不菲,约莫是刚启蒙,欣赏了会儿祥云,摇头晃脑的念了句‘天河夜转漂回星,银浦流云学水声’。

    阿誉坐在车轼上驱车,方巧听到小儿念诗,撇撇嘴嘟囔道:“贵宦子弟就是不一样,小孩儿都能出口成章,不像我,只会恼这烟呛了我的马。”

    老马似听懂他这酸句,高亢的打了个响鼻。

    阿誉‘嘿’了声,倾身上前拍着马屁股直乐:“老家伙听懂人话了!”

    车内,谢颐睁开眼,眸底一闪而过的散漫笑意,训了句。

    “好好驾车,别惊了人。”

    “我车技好着呢!”

    小郎君回的意气风发,手上动作到底慢下来,老马被缰绳牵着走,原本急促的马蹄渐渐趋于平稳。

    马车穿过东市,再入平康坊,于十字大街一路拐进北曲,再行数丈远,便是远近闻名的天下第一楼。

    北曲一条街的商肆,第一楼占了一半,其之庞阔肉眼可见。

    楼宇巍峨耸立,足有三层高,装点的富丽堂皇,却不见半点茶楼该有的清幽文雅,倒有几分酒肆红馆的意思,若不是里头时不时有婉转悠扬的琴声混着浓郁茶香溢出,不知道的还以为走错了地儿。

    谢颐立于‘天下第一楼’的匾额前,金漆的几个大字走笔龙蛇,好不疏狂,有种单刀直入的爽利,与‘天下第一’的名号熠熠相辉。

    “奇怪。”阿誉将缰绳递给栓马的小厮,走到谢颐跟前:“今日第一楼怎得这般冷清?”

    ‘金家倒台啦?’

    阿誉狠狠咬了下舌尖,才将到了嘴边的这句话给咽下去,只眼底仍闪烁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灼灼黠光。

    不怪他讶异,实在是这第一楼平日里宾客如云,与眼下的门可罗雀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昨日他路过这儿还挤得险些走不动道儿呢,怎得才过去一夜,就如此惨淡了?

    少年的疑惑落在耳中,谢颐微微眯起眸,不动声色的走进茶楼。

    楼内陈设如常,金丝楠木地板擦得雪亮,案几亦是一尘不染,处处洁净整齐,一看便是早早清扫过,准备待客了,可楼内却一个客人都没有,能瞧见的身影只有茶社跑堂,以及高台上抚琴的琴师。

    “侯爷。”有人高唤。

    谢颐循声看去,见掌柜于二楼匆匆拾阶而下,一路小跑到面前,恭敬朝他躬身行了个叉手礼,又对阿誉点头致意过,方道:“小人拜见侯爷,我们东家恭请侯爷入内奉茶。”

    “你们东家?金玉堂?”阿誉皱眉:“侯爷何时说要见他了?”

    金家乃长安头号商户,早年间名声并不太显,直到前几年攀上太常卿家,家里烧香拜佛的出了个太常卿家少夫人,一下子麻雀变凤凰,连带着金家也开始正式迈入京贵商户行列。

    太常寺主理礼乐仪制,太常卿又是赫赫有名的儒学大家,门下学生无数,理当然的,想巴结的人自然不少。

    背靠太常寺,又有金家呕心沥血造势,天下第一楼迅速成为长安文人学子们的常所。

    声势一大,名声便显,久而久之,这第一楼竟成为文客身份的代表,仿佛不入第一楼,便枉为骚人墨客。

    阿誉每每想起这第一楼的来历,都忍不住要啐一声。

    呸!都是闲的!

    什么第一楼第二楼的,要他说,就该把这些闲人抓起来扔进军营里!

    一个个吃着喝着享受着,还成日里竟吐些指点江山、呜呼哀哉的酸句,也不知这些酸句够格换几寸疆土!

    若真胸有鲲鹏之志,就该去投军!去打仗!用汗和血干出一番实绩!而不是在这里风花雪月,还要哭一句‘怀才不遇’。

    阿誉对那群酸儒没好感,自然也不喜茶社这种地方,连带着更是瞧不起投机取巧的金家商户,此时听掌柜的提到‘东家’,顿时拉下脸,语气甚是不快。

    瞧出他的厌恶,老掌柜连忙摆手否认:“小郎君不知,我们新换了东家,现在第一楼已经不是金家商号了!”

    “东家换了?”阿誉吃了一惊。

    自打这天下第一楼几乎成了儒生行窝后,金家便对其十分看重,倾了不少财力人力经营钻研,投入那般大的成本,金家怎地会舍得卖掉?

    “怎么,金氏要破产了?”

    阿誉忍了又忍,还是没憋住挤兑了句。

    “阿誉。”谢颐低声训斥:“不得无礼。”

    少年郎扁扁嘴,退至身后盯鞋尖儿。

    老掌柜识相的弓腰抻臂:“侯爷请移步茶阁。”

    眼见谢颐拾步,阿誉想起正事,匆匆追上去,压低了声提醒:“主子,您已约了宋二娘子!”

    “嗯。”谢颐淡道:“记着呢。”

    “那您还……”

    “这便是去见她了。”

    谢颐扔下句,没再管发懵的阿誉,撩袍上了木梯。

    方至二楼,视野瞬时开阔起来。

    雕花槅扇将二楼间隔成六方雅间,茶阁与茶阁间泾渭分明,自成一派小天地。

    茶阁外间青砖墁地,檀木凭几临窗而设,几上置越窑青瓷盏,胎薄如纸,茶汤澄碧,映在杯壁宛若一块流动的好玉。

    二楼与一楼风格迥异,端的是清致风雅,行在其间,犹入琅嬛福地。

    天下第一楼,果真名不虚传。

    待穿过廊间,听得一阵‘飕飕欲作松风鸣’,连窗外喧哗都被其掩盖。

    谢颐心道,茶汤沸了。

    “到了。”老掌柜立于雕花槅扇前:“侯爷请。”

    槅扇于眼前缓缓推开,窗外的阳光便再挡不住,倾泻而下,刺得人下意识眯起眼。

    被昼光晃花了的视线随着眨眼慢慢恢复清明,朦胧日晷中,女子妙曼身形在紫绡帷间若影若现,恍然似仙。

    候立一旁的婢女见人来,动作麻利的将紫绡帷束起,挣脱制约的流光便争先恐后灌进来,穿透竹丝帘,在茶席上筛出粼粼金斑,与银茶碾的冷光交叠生辉。

    檐角铜铃忽被风撞响,隔间内碾茶的人似才有所感应般抬起头,露出张月皎烟柔的脸,沐浴在日光下,美得近乎失真。

    阿誉看得呆住,傻愣了片刻,愕然一拍脑袋:“竟真是来见宋二娘子的……”

    这么说来,这天下第一楼的新东家,便是宋二娘子了?

    他第一想到的是,买下这楼得砸多少银钱呐,宋二娘子可真豪横!

    阿誉艳羡的眼红,目光火烧似的盯着阁内人,宋知今却分不出半丝余光理会旁人,她于凭几前徐徐起身,行至谢颐跟前,福身施礼。

    “莺莺见过小叔。”

    于是谢颐今日方知,她小字莺莺。

    眉目含情,莺娇燕懒,倒是格外适合她。

    槅扇已然在不知情时合上,茶阁内只有他二人,小娘子一句轻轻软软的‘小叔’,狎羞含怯,春色无遐。

    谢颐蹙眉,下意识想深吸口气,又怕溺倒在她周身盈绕的金桂香中,提着的气渡至一半僵持住,上不来下不去,如鲠在喉,令人躁动难安。

    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捏紧,好在宽袍能遮挡一二,不叫他紊乱的神绪被轻易察觉。

    谢颐喉结滑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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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乎无语凝噎。

    又来。

    这是第几次在她面前溃防失态了?

    他捏着拳,生硬的后退一大步,在宋知今略带错愕的眸光里,冷声开口:“金氏背靠太常寺,第一楼又是太常寺为金氏造势所建,金氏在其上砸千斗金,掷万斗银,势必是要用第一楼当踏入长安贵胄圈的敲门砖的。”

    宋知今冷不防听到他鞭辟入里的一段话,面上神情微妙的淡了淡。

    她故意唤他‘小叔’,叫得缠绵悱恻,遐想连篇,他却敬而远之,冷漠疏离。

    果然,想挟春恩图报的路子是走不通了。

    其实从他回京那夜说要将她送走时就该明白,谢侯爷是玉骨佛心的薄情人,纵使一夜痴缠,对他来说不过露水情缘,转头便忘。

    偏她还不死心,非要当面再试探一回,总觉得男女之间,恩债身偿是最简单的法子。

    只可惜,谢侯爷不吃这一套。

    “侯爷是想问,金家在第一楼上投入成本过于庞大,我一介女子,无权亦无势,是怎么将其盘下的么?”

    宋知今再出声时,语气里娇滴滴的暧昧已荡然无存,只她声线天生软和,即便刻意冷下调子,听起来也如蘸了杏花雨的绸子,湿漉漉的直往心尖儿上攀缠。

    谢颐费了些力气,才压住想揉耳廓的冲动。

    忽地,湘妃色披帛自眼前掠过,撩起香风一阵,是宋知今旋身欲回凭几旁,他身体自发阔步跟上她的步伐,纵然理智上觉得要离她远些再远些,方可不乱心智,手却不自觉抓住那方伶仃细腕。

    对上女子略惊诧的神情,谢颐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人一拽,带到身前。

    男子腰身微弓,颀长身形如阴云般压下,日光在他背后被隔绝的一干二净,宋知今被裹挟在他投下的影子里,鼻息视野皆是男子霸道侵入的沉水香。

    她有些发懵,不是玉骨佛心、不吃她这一套的么?

    那这又是何意?

    “国公府的事,我说过会给你交代。”谢颐语气沉沉:“金氏背后有太常寺,今日将第一楼高价卖于你,他日还可以建第二楼第三楼,你花重金让其易主,到头来仍是楼财两空,哪样都图不到。”

    宋知今被他掣着手,迫而高高仰起细颈才能看清他此时面容。

    男子脸沉似水,剑眉拧成死结,薄面似含愠怒。

    他在生气?

    生什么气?

    宋知今心下莫名,嘴上仍温声细语:“我不图楼,也不图财。”

    谢颐眼皮跳得厉害:“那你图什么?”

    她一时没回答,只湿漉漉的黑眸盯着他瞧,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图侯爷您。”

    谢颐心口一滞,又听她声音继续。

    “……的信任。”

    “信任?”

    “嗯。”宋知今含笑点头:“信我有钱,有足够多的,能解决侯爷您心头一大难题的银钱。”

    谢颐目光闪动,眼瞧着她将一纸契约递到他面前。

    “天下第一楼的宅券,赠予侯爷当做小礼。”

    她口吻轻松,仿佛这白纸红契便真就只是一张废纸,说送就送,全然不提这张薄纸背后砸得累累金锭。

    “军中所缺非一日之逋。”谢颐喉间发热,连带着吐出的气息都滚烫不已:“你又如何断定,你填得了这个坑?”

    他没有避讳,直言军中难处,她既已提起,想必是提前打探过了,再迂回兜圈太没意思,不如直截了当,断了她这异想天开的念头!

    檐下铜铃声不绝于耳,秋风不知愁滋味,不住吹打燕巢,惊得巢中雏鸟初啼,振翅挥动间,昨夜瓦上积雨簌簌抖落,一片逆光琥珀水帘中,女子眉眼弯弯,眸中流彩比秋雨还要明亮三分。

    她便这般玉颈微扬着,唇噙一丝霜雪笑意,眉宇间匿着几分孤鹤临风的疏狂,灿然开口。

    “多少钱,我都拿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