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醉莺 > 10. 第10章
    卯时正刻,蔼色正浓。

    浸在靛蓝夜色里的宫殿如笼着一层轻纱,庄华奢严的建筑轮廓于晨雾里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二十四掌之一尚寝局的女官们脚步匆而不乱,交错在偌大宫城内,有条不紊的取下宫灯罩,点上烛火。

    秋日干燥,为避免发生祸事,宫城内自宵禁时分起便灭灯,卯时再点上,为上朝点卯的官员照路。

    却难免也有住得远的,怕赶不上时辰,早早起身进宫,便就等不及女官来点灯,只能摸黑前行,偶有运气好的,能碰上王公大臣或递奏官的,还能借个光蹭个同行。

    譬如眼下,一行人自丹凤门鱼贯而入,但见两名打灯人掌灯挂头阵,伸长了胳膊尽力为中间的大人扫清视障,即便如此,摇晃的光影也只堪堪在脚下照出案几大小的光团,勉强能行路。

    换作寻常,为了防止绊倒踩脚之类的不雅发生,一般会放缓步伐,小心赶路。

    但今时不同往日,不管是被簇拥在中间的大人,还是缀在后头‘借光’的小官,一行人皆步履匆匆,拢袖握腕,抱着笏板眼也不抬的疾行。

    昨日谢侯爷半夜入宫,紫宸殿的灯火整宿未熄,今晨丑时三刻,监察院的铁骑踏破沉寂,一路从朱雀大街直扫户部尚书陈四海的府邸,阖府上下九十余人全部收监。

    一夜风云变,这波诡谲的阴霾盘桓在长安城上方,压得满朝官员提心吊胆,天还鸦青黑着,各府偏门人影繁忙进出,争相走动打探,终于摸出一二口径。

    说的是户部尚书陈四海拿着赈灾款却不干实事,私底下将银两装入腰包不说,还勾结人伢,将流民秘密发卖出去,又从中捞了一笔。

    这事本办的隐晦,偏就巧在国公府一小辈误被人伢发卖,谢小侯爷为寻人,一路追至西明寺,结果迎头就碰上了这档子事儿。

    也怪陈四海倒霉,被谁撞上不好,偏偏碰上那尊眼里容不得沙子的煞神,谢小侯爷当下震怒,一番探查后直捣黄龙,连夜带着人证物证进了宫,这才有了陈府一夜被抄之事。

    照理说,陈四海阴沟里翻船入了大狱,此事就该结了,毕竟每年犯事下台的官员数不胜数,不差他一个户部尚书。

    话虽如此,这一夜京中官员仍鲜有安眠的,个个瞪着眼干熬着,不到时辰便心事重重的出了府门进宫去。

    卯时三刻,含元殿内百官齐聚,议论声如热锅里沸腾的水,虽极力压低,仍有一两句按不住的激昂澎湃。

    “怀柔之策终归不适用那些个草莽乱民,流民在城中作乱初始,就该狠狠震慑!如今倒好,陈四海身为父母官,不仅吞了赈灾粮,还做出卖民谋利的缺德事,这要是让京中百姓知晓,路京兆怕是再没安生日子过了。”

    说话的是内阁魏忠魏阁部兼刑部尚书,他是典型的火爆脾性,流民入京之初,他首个主张镇压,不过最后还是在口舌上输给了主张赈灾怀柔党。

    陈四海东窗事发,属他嚷嚷的最大声,一通慷慨斥责后,倏地话锋一转,矛头直指京兆府的路京兆,话里话外,就差明说京兆府是吃干饭的了。

    路京兆闻言,人中两撇细胡须翘的老高,忙不迭上前一步,撇清干系:

    “今晨辅兴、延寿、怀德三坊又来京兆府上报,城西流民已到不可控的程度,甚至在延寿坊发生了数起烧杀掳掠之惨案,各坊县衙的门槛几乎要被百姓踏破,登闻鼓声昼夜不息,老臣毫不夸张的说,从去年九月起,京兆府便忙于奔波,无一刻懈怠,属下各个忙的嘴长燎泡不说,就是老臣自个儿都劳烦了太医院好几回,魏阁部说的安生日子,老臣倒是想,那也得过得上才行啊!”

    “路京兆真是说的比唱的好听,你京兆府掌管京畿治安,该当机立断之时却拖泥带水,眼下局面乃是你为官不诚,一手酿造!”

    “魏阁部此言折煞老朽,我京兆府每日忙的脚打后脑勺,为城中治安鞠躬尽瘁,此事分明是他陈四海为了一己私欲,犯下大错,怎的也要怪到我头上?再者,延寿坊的暴动已在警醒我等,其中有多少流民落草为寇,魏阁部又可曾了解?若是这时暴力镇压,前朝流民起义的覆车之鉴怕是要再次上演!到时不知魏阁部担不担得起这罪名?”

    魏路二人争得面红耳赤,吵得不可开交,其余百官争相站党,你一言我一语,皮球踢的满堂跑,大殿之上宛若闹市。

    喧嚣之中,谢颐一言未发,眉眼清隽,冷漠的当个看客,将这场老狐狸们唱的好戏尽收眼底。

    能站在这含元殿的皆是百官之首,朝中栋梁,满嘴道德仁义,家国政法,他们为流民处置之争吵得口唾沫飞,对陈四海的谩骂更是直逼祖坟,却始终,无人提一句西明寺后山,陈四海买卖流民背后的真实目的于吵辩中悄然隐匿。

    这些老狐狸看似争锋相对,实则默契的无声抹去矿山一事,粉饰太平。

    到底有几个撑不住劲儿的,私底下悄悄去看谢颐的脸色,却见他惯冷着脸,寒眉霜目如常冰封三尺,所有情绪都藏在冰层之下,瞧不出半点端倪。

    以谢颐的手段,他既查了,矿山的事必瞒不住,照他一贯的行事风格,定要掘地三尺,不厮杀个血淋淋,绝不善罢甘休。

    可此事不同以往,明眼人都知其中牵连甚广,非某一人能撼动,若谢颐执意插手,贵人们怕是宁自断臂腕,也要折了谢颐的手眼。

    只如此一来,恐非两败俱伤不能收场。

    京中官员早已习惯官官相卫,利益均沾,谁也不想打破这份和平,但谢颐这把利刃实在难控,此时此刻,更是悬在百官头顶,森然泛着冷光,令人胆寒,只能在心里盼着念着,他能别那么实心眼儿,非往铁板上踢。

    “行了,都别吵了!”

    高位之上,玄黄龙袍加身的天子捏着眉心,终于忍无可忍的开口呵斥。

    待到殿内静下来,才将目光投向谢颐:“时颐,你可有要说的?”

    此问一出,殿内落针可闻,百官霎时收敛手脚,眼观鼻鼻观心,有胆儿小的,额角已然渗出层层冷汗,手滑的险些连笏板都握不住了。

    大宣政治中心一分为二,太后皇后各执一党,平分江山,天子在位数年,可谓孤立无援,居庸关一战成名后,谢颐的犀利无畏一度令天子喜不自胜,对其颇为重用。

    然,谢颐是个直臣,却非纯臣,他这把利刃可以刺向外邦,也能捅向内朝,天子想做执剑人,最终却发现,这柄剑,连他都握不起。

    即便如此,在几乎被李程两党全权把控的大宣朝政中,能出一个谢颐这般遗世独立的直臣,也足够天子对其厚爱有加了。

    帝宠加身,本就行事百无禁忌的谢颐,理当然成了文武百官的心头刺,他的一举一动被数双眼睛盯着,生怕他开口便是动辄根基的凿骨捣髓。

    众目睽睽之下,谢颐水波不惊的上前一步。

    “臣以为,流民之乱的根本不在京畿,治得了一城,治不了一国,当从根源解决,方能剐腐清淤,还大宣一片净土。”

    清冽的嗓音不疾不徐,每个字节却又如裹挟了劲风,掷地有声。

    大殿内诡异的静了一瞬,两息后,有人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又很快意识到失态,呼出的气戛然收住,但这声松懈的叹息却是在场每个人的心声写照。

    老天保佑,谢小侯爷总算干了件人心所向的事!

    也是,矿场一案一旦摆上台面,整个长安城乃至整个大宣王朝都将动荡倾覆,他谢颐担不起这重责!

    西明寺后山被一笔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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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带过,众臣终是松了口气,才开始正视流民这场燃眉之祸,有聪明的赶忙接了话头。

    “谢侯爷说的从根源上解决,是何解?”

    自去岁九月起,淮南道突发水灾,大批流民涌入长安,至今已快过去一载,关于流民的处置之法也风风火火吵了一年,起初各方并未当回事,照常走了一套赈灾流程,都以为这事儿很快就会过去,结果政治的腐败远超预想,层层机关剥削下去,最后落实在赈灾上的凤毛麟角。淮南道的灾情越演越烈,流入长安的难民越积越多,长安城人满为患,各坊案子频发,直到上报的案折京兆府再压不住,灾弊才一下子爆发出来。

    眼看着事情严重了,天子震怒,在朝会上大发一通雷霆,欲要问责,老狐狸们却滑不溜秋的抛着烫手山芋。天子无奈,只得再次从本就紧巴巴的国库里又拨了一批赈灾银,原是为了安抚民心,想着起码先将长安的烂摊子收拾了,没想到出了陈四海这事,虽然事发后朝廷极力捂着,但仍有一二风声吹到了难民区,这下好了,赈灾没成,反起暴动,民怨四起。

    怀柔之策中道崩阻,暴力镇压又不可取,这场流民之祸硬生生被推进了死胡同,百官亦束手无策。

    放眼整个大殿,有世代簪缨的大儒,亦有开国功勋的大将,更不乏累硕资源堆积出来的人才,如今却个个缄默其口,谁也不愿当那出头鸟。

    谢颐眸色更冷,声线也愈发清寒。

    “昨日臣访调流民,才发现其中有一半人并非去年九月入京,而是更早。”

    天子闻言,按压眉心的动作一顿,半倚在龙椅上的躯干直起前倾。

    “淮南道的水灾九月底才发难,流民十月方大规模北上,京途遥远,待入长安怎么着也该十月中旬了,那些更早的流民是从何而来?当时缘何未上报?”

    后一句质问的自然是低头装死的路京兆。

    谢颐视线从白发苍苍的老者身上移开,淡声回:“洪州、越州、武宁,各地都有流民北上,人丁流失最严重的属金陵。”

    话音落地,天子沉默良久。

    洪州、越州、武宁,都属于宗室藩王的封地。

    大宣表面风平浪静,实际上中央政治被李程二姓把持,他这个天子当的名存实亡,近些年来,李程两党忙着谋利分权,无暇他顾,导致各地藩王仗着山高皇帝远,无人掣肘,胆大的甚至立地为王。

    谢颐声线寒冽:“藩王与地方豪族狼狈为奸,霸占田产,百姓无田可种,又交不起赋税,只能卖身为奴为婢,无数农民无力负担,被逼逃亡,这便是长安难民多数由来。”

    天子瞠目攥拳,已不再年轻的面庞爬上怒意,微眯着眸扫过大殿内的官员,龙威逼散,无人敢直视。

    “好、好、好!好得很呐!”

    天子怒声连道三个‘好’,仪容已维持不住。

    他不是不知各州机构腐败,却没想到已腐败到如此地步!

    地方上官员蝇营狗苟,亦少不了长安权贵的官官相护,农民被迫当难民这么大的事,竟也给捂得严严实实,若非这次淮南道灾情严重,他们怕是要捂一辈子!

    “谢颐,你可有良策?”

    天子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挤出的几个字,他拿这些个圆滑的老东西们无法,可谢颐不同,他的嫉恶如仇有目共睹,他的嗜血手段百官惊惧,他孑然一身,他无所顾忌,这把天规地法都难束的利剑,只要用得好,亦能替他铲除淤垢!

    谢颐迎上天子灼灼的目光,从容冷静,泰然拱手。

    “大宣延续前朝租庸调制,却积垢已久,弊端频现,臣以为,当改税法,特献策——”

    话语一顿,自袖中呈上一卷书简,言辞凿凿。

    “两税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