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醉莺 > 9. 第9章
    几乎是温香软玉一贴上来,谢颐便生出个念头——这是她的又一个自保手段。

    稍微细想下便能明白,她赌上身家性命设计的这一场‘英雄救美’计划,偏偏他冷眼旁观不为所动,逼得她只能自救,但救得了一时,救不了身后那一堆烂摊子。

    症结在于,以她一己之力,根本无法解决国公府的麻烦,因此,她眼下唯一的选择,只能是将他扯进来。

    她需要他,不论用什么手段,什么方式,哪怕是丢了女儿家矜持内秀的脸面,也要众目睽睽之下与他亲近。

    ‘色诱’两个字眼映入脑海中时,谢颐瞳孔一缩,下意识攥紧手指。

    下一秒,女子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廓,随之而来的,还有鼻端猛然扑上来的金桂香。

    谢颐冷不防想起她院中那株广寒仙,不得不说,她将花养得很好,花香浓郁馥郁,是最天然的熏香。

    向来冷静自持的思绪失了控,开始变得纷杂无序,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乱的毫无章法。

    恰是此时,听见她刻意压低了的声音。

    “小叔,我方才听他们提起,说要将那些流民带去后山,寻常伢婆子定是没这个胆量,我猜想她应是受了什么人指使才敢大肆买卖流民,可西明寺后山不是一处断崖么,他们买了人为何要送去后……”

    话未说完,唇上便落了只大手,将她的后半句堵在了掌心中。

    宋知今眨眼,温顺的眸子如林中鹿,眉眼并无半点被打断话的不悦,安静瞧着他的模样说不出的乖巧。

    谢颐呼吸一滞,后知后觉感受到掌心的柔软温湿,忙撤回手,只那如水中暖玉般的陌生触感仍在手心经久不散,不适应的用力攥紧指腹。

    “这不是你该问的。”

    他语气淡淡,刻意压下被她拨动的异常。

    说话间,余光瞧见人伢婆子自觉后退至数步开外,看似很有眼力见儿的避嫌,微微前倾的上半身却暴露了她仍在时刻关注这边。

    谢颐常年镇守边戍,甚少回京,这张脸在寻常百姓眼中还不如那些个长安纨绔来的眼熟,人伢婆子只当他是哪家新贵,忌惮是有些,却并不避惧。

    照理说,她拿钱办事,本不该再逗留,实在是这二人容貌皆非凡品,凑到一处就总叫人想打听出个子丑寅卯来。

    最好是郎情妾意,海誓山盟,纠纠缠缠到死去活来的那种,话本子里不都这么唱的么!

    婆子看多了戏,本以为听烦了痴男怨女,而今见这等惊世佳偶,那好奇心却跟猫爪挠了似的按也按不住,可见人多还是看脸的。

    那厢婆子探头探脑,谢颐不动声色收回视线,旋身唤人。

    “高吉。”

    高吉虽在远处,习武之人到底耳力非凡,闻听主子唤他,几个呼吸间便到了跟前。

    “送娘子回府。”

    言毕,并未去看宋知今反应,拾步便要离开。

    脚尖刚离地,便被一股猫儿似的力道轻扯住,谢颐侧首,顺着下垂的目光,瞧见那根被青葱玉指紧紧攥住的银囊挂饰,不知为何,步伐便钉子似的定在了原地。

    他今日着一身蜀锦圆领袍,袖口紧束,布料贴合着身线,窄腰阔肩的煞是利落,无一处累赘,唯一能叫她扯住的便只有腰间蹀躞带上的鎏金錾花银囊了。

    到底是光天化日之下,宋知今顾着男女大防,没有去碰他的手,却不成想这份刻意拿捏的分寸落在男人眼中,倒成了隔靴搔痒的撩拨。

    谢颐喉间燥意升腾,不得不调动全身精力去压腹腔中乱窜的热流,陌生的失控感令他不适,眉头紧缩的能夹死只苍蝇,自抑的眼尾眉梢都泛上一层薄红。

    男人的异样宋知今并未注意到,她心头浮躁,急于在绝地中闯出一条生路来,手指无意识捏紧银囊,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侯爷,我能帮您!”

    打谢颐出现的那一刻起,她便已经想通了。

    前头那出‘救美戏’在她这儿已经唱罢,不管他今日是来迟一步,亦或是碰巧相遇,结果都已经不重要了,眼下紧要的是得立刻排上另一出。

    谢颐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巧的是她刚刚确定了自己的猜测——朝廷命官手握赈灾款,打着救济难民的旗号,实际私扣钱财,把流民被暗中卖给人伢,秘密运送至西明寺后山。

    他多半也是为此事而来。

    巧了,她刚好被‘卖’过一回,人伢他们上山的密径,她在马车里装晕时便悄悄记下了。

    倘若谢侯爷要彻查,再没有人比她更能配合他直捣黄龙。

    谢颐此人心思难测,宋知今不敢再赌他对自己是否怜惜,只能另辟蹊径。

    他可以不在意她的死活,却不能不顾这些流民的生死。

    所以她才不顾身份,当众附耳与他说了那番话,也是在急着展现自己的价值。

    却不曾想,他只让高吉将她送回府。

    宋知今猜不出谢颐的用意,她只清楚的知道,自己决不能就这么被送走了,她得死死攀住谢颐这颗大树,最好与他利益纠缠的死死的,不伤筋动骨断分不开的那种!

    她甚至不再迂回婉转,打开天窗同他说亮话,却见谢颐依然无甚反应,宋知今不免着急:“侯爷,我方才已经记下……”

    “你不必如此。”

    这回,谢颐没再捂她的唇,冰冷的语调轻易截断她的话。

    宋知今怔忡,水亮的杏眸泛起雾色,伶仃的身形微晃了下,浑身上下写满了无助。

    谢颐喉结滚动,抽了口凉气才继续:“国公府对你主仆二人所做的事,高吉已尽数告知于我,此事我会处理,你今日受了惊,且安心回去休养。”

    说到这儿,话头稍顿,又继续:“我会给你个交代。”

    与她露水情缘一场,不是他对国公府腌臜行径坐视不理的理由,反倒因此,更该给她一个公道的结果。

    她一介女子,在这世间已是诸多不易。

    他拿了她的贞洁,又怎该再任由她被人欺辱盘削?

    所以,她不必如此,不必再这般作践自身,以色作筹码,来换取他的怜爱。

    护她无虞,应是他之责。

    “高吉,寻辆马车来,送娘子回去。”

    谢颐扔下话,迈开步子离去,全然忘了蹀躞带上的银囊挂饰还被人捏在掌心,这一转身,挂绳如蛇般灵活脱落,那方精致的鎏金堑花银囊便沉甸甸落入宋知今手心。

    光滑的鎏金面沾上体温,硬质的金属熨帖的温凉,宋知今垂眸,将银囊拿近了些,属于男子身上的淡淡熏香便钻入肺腑,正如谢颐的人一般,寡冷犀利,带着不容置否的霸道。

    她目光不由追寻他的背影,最后只在拥挤的人潮里瞧见一截没入暗处的衣角,以及,隐约的,听见有人惊慌失措的低唤。

    “侯、侯爷,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人伢婆子离得不远,自然也差不离听到了这句,原本还探究好奇的脸上瞬间惨无血色,她满脸惶恐的瞅了眼宋知今,电光火石间想明白了什么,耗子似的脚底抹油跑了。

    跑?又能跑到哪儿去呢?

    谢颐出手,势必要掀起一番腥风血雨的,上至手握批文的高官,下至听令行事的草莽,个中细节的每一环,估计都难逃此劫。

    居庸关一战后,谢颐的名号以一种近乎飓风压顶般的趋势刮向整个大宣政治中心,在太后皇后两党相争的局势中硬生生杀出条无人敢走的新路,嚣张的向天下宣布,他不属于李程任何一党,他只当大宣的鹰犬,他只做大宣刺向外朝的利刃。

    回望历史,几乎无人能做到在结党营私的朝政中特立独行,却仍能独善其身,偏偏谢颐做到了,成了那开天辟地第一人。

    是以,众人皆知他谢侯爷在沙场是狼,在官场是鹰,被他盯上的,不论是敌人还是政僚,不死也得脱层皮。

    换句话说,谢颐根本不需要她。

    她自以为珍贵的所能提供给他的消息,在他那儿兴许花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能摸出来,现在想想,本以为能和他‘等价交换’,以此换取他帮助的想法,着实可笑极了。

    宋知今脸颊发烫,那种在谢颐面前耍的任何手段,都能被他一眼勘破的羞耻席卷而来,她紧咬唇瓣,无所适从的绷紧身子,掌心里的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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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囊坚硬硌手,愈发强烈的异物感,反倒抵消了些升腾的热意。

    摊开手掌,看着银囊,眸底涌上一丝疑惑与茫然。

    她想不通的是,既然谢颐根本不需要她,怎么就突然改变态度,愿意帮她了呢?

    总不能是突然善心发作,觉得她可怜吧?

    “娘子,车来了。”

    晃神间,一直只敢候在旁,大气不敢出的素心终于颤着声儿提醒道。

    宋知今回首,见高吉已不知从哪儿寻了辆马车来,连车凳都摆放齐整了,他掀眸迅速看她一眼,做了个请的姿势。

    “宋二娘子,请。”

    宋知今抿抿唇,将思绪抛在脑后,没再犹豫,在素心的搀扶下上了车。

    罢了,她现在哪儿管得了那么多呢?

    谢颐乐意朝她伸出手,不正是她费尽心思想得到的结果么?

    只是不知,他要如何安置她。

    马车徐徐启程,宋知今端坐在硬邦邦的杌扎上,思绪沉沉,素心不比她坐得住,甫一上车便掀了车帘往外张望,待瞧见那几个模样凶戾狠辣的大汉渐渐消失在视野里,一颗悬着的心才重重落了地。

    “真真吓死个人!”

    小婢女心有余悸的拍着胸口,又觉得不安,凑上跟前,迟疑问道:“娘子,你说谢侯爷真会帮咱们吗?”

    宋知今沉默了会儿才开口:“会帮。”

    不等素心松口气,后半句又让她狠狠跳了下眼皮子。

    “但会帮到什么程度,就说不准了。”

    替她主持公道,整治国公府,让她继续做她的内定世子夫人,这叫帮。

    压下国公府腌臜,代她做主退了婚事,送她回金陵,这也叫帮。

    同样是帮她,结果却天差地别,她便是那无根的浮萍,最后的落处,全在谢颐一念之间。

    素心听完这席话,傻了眼,原以为得到了谢侯爷的承诺,一切便能迎刃而解,没想到困境之后还是绝地。

    “那那、那咱们怎么办?”她茫然追问。

    宋知今没应声,提溜着银囊的束绳晃了晃,裹着香粉的银球装上金属内壁,发出当啷一声脆响,冷质的淡香弥散开,素心吸了吸鼻子,无意中扫过去一眼,接着愣住。

    容貌绝尘的娘子懒倚在车壁,眉眼清清疏疏,她贯来少语,却总是像被一层束缚压着收敛着,整体气质无害,芙蕖般温情柔和。

    而此刻,表象的那层温情无声褪去,露出内里覆着冷霜的棱角,连一汪春江水似的眼波都仿佛一夜入冬,寒风簌簌,冷到了骨子里。

    素心便霍然想起了半个时辰前,她家娘子把她叫醒,说要她做一件事。

    那会儿她六神无主,依着娘子的吩咐,以娘子旧疾发作的鬼话将人伢婆子骗了来,结果婆子刚上马车便被她家娘子拿匕首抵住了脖颈。

    那时的娘子,便如现在一般,眉眼乖戾,浑身一股子不要命的疯执。

    那会儿娘子说什么来着?

    哦,想起来了,她顶着张人畜无害的俏颜,笑靥如花的同婆子说:“嬷嬷,咱们来做个交易,如何?”

    亲娘嘞!马车外头就是九个彪形大汉,但凡这婆子叫上一声,她们主仆俩现下都不会好胳膊好腿儿的坐在这儿。

    只奇的是,那婆子竟真就一声也没哼,和她家娘子有来有往的谈起了生意。

    导致素心一度觉得,人伢婆子之所以答应的那么利索,十有八九是被她家娘子拿刀那一瞬间的疯劲儿给吓着了。

    不然总不该是因为她貌美吧?

    素心胡思乱想间,又偷偷瞄了眼宋知今,她跟了娘子五年,这还是唯二看见她这般一反常态的犀利咄人,心内非但不觉得害怕,反而有几分安心。

    跟着这样的娘子,倒叫她在这四面楚歌的处境下生出了些底气。

    她挪了挪身子,将脑袋凑过去。

    “娘子,你是不是有什么对策了?”

    宋知今闻言,散焦的眸光渐渐归拢,她轻笑声,那张芙蓉面上的寒霜便尽数融化在笑意里,伸手掐了下小婢子肉嘟嘟的腮肉,语气柔缓。

    “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