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醉莺 > 8. 第8章
    大宣国幅员辽阔,地大物博,一曲长江水将国土割席为二。

    江北自是以上都长安为中心,贸易由此展开,经济繁茂,盛极一时。

    而提起江南,却不能不道一句‘江南好风光,金陵占鳌头’,作为鱼米之乡,江南自古乡土肥沃,是历朝历代公认的富庶之地,其中,要数金陵最是累金堆银,乡绅遍地走。

    世人皆知金陵多富商,但说到商号,放眼整个大宣,再没有哪家能与萧家同台打擂,听说萧家商号的旗帜最远曾开到过中京,要知道,大宣目前的统治地仍没走出过渤海湾呢,当年这一消息传出后,几乎震动整个商界,自此,萧家商号一战成名。

    谢颐便是从那时,耳闻了萧家的大名,也是那一年,他结识了萧家当家人萧倦,年少时意气风发,无需志同道合,亦能成为至交好友。

    只他后来随老英国将军东征西讨,萧倦也山南海北的跑生意,二人便逐渐没了交集。

    交际虽淡了,交情却未减。

    因此,五年前他收到萧倦的飞书,想托他的关系与英国公府走动时,谢颐一口应下,并于百忙之中,特意抽空赶回长安。

    便是现在想起,那一日的记忆依旧清晰如昨。

    正值冬春交替,暖意刚冒出点苗头,便被一场雨浇灭,在倒春寒的凉意中,谢颐终于等来了昔日好友萧倦。

    芝兰玉树的青年从华盖马车内走出,几年未见,眉眼不曾生疏,只谢颐的目光却不论如何也无法从他背后跟着的少女身上移开。

    绫罗香衫窄小袖,湘紫双色拼接十二破长裙将腰身掐的不盈一握,间道裥褶片上五色彩绣的蝶振翅欲飞,栩栩如生。

    少女盈动的面庞被衣襟上的花团簇着,如一朵娇妍盛开的芙蕖,清清袅袅,好似裙摆上的蝶儿皆是为她而来。

    她规矩立在萧倦身侧,见了谢颐,眸光不躲不闪,弯着唇角施施然行了一礼。

    谢颐便觉得,这场倒春寒于此刻尽数融化在她的梨涡里。

    “时颐。”

    萧倦轻唤,谢颐回神侧眸,见好友神色无奈晦涩,他轻声:“我能,将她托付于你么?”

    ‘托付’二字过于沉重,而谢颐从未有过娶妻生子的念头,更遑论这宋小娘子正值豆蔻年华,与他年龄实不相配。

    故此,萧倦登门求亲,他想也不想将家中子侄推出,从中仔细为其挑选夫婿。

    老将军膝下五子,相比之下,孙辈要显得凋敝许多,偌大的国公府只有三位郎君。

    原本他相中的是三房的大郎谢怀远,只可惜大郎身上已有了婚约,适龄的便只剩下长房的二郎谢州贺,同三郎谢嘉暄。

    三郎是庶子,谢颐并不考虑。

    如此一来,最合适的人选只有长房的谢州贺。

    谢琅袭爵英国公后便立了二郎谢州贺为世子,二郎虽资质平庸,不过胜在是爵位继承人,将来顺利袭承英国公府,也算是个保障。

    婚事就此定下,只谢颐没想到,走完五礼后,萧倦毫无征兆的失踪了。

    彼时,他远在北境,消息闭塞,等他知晓萧倦失踪,匆忙打听细节,已是金陵狠狠经历了一番动荡,又莫名平定下来之后了。

    令人诧异的是,没了萧倦,萧家仍旧稳居金陵商贾头流,富可敌国,难以撼动。

    后来世人皆道萧家才杰辈出,萧家二郎萧宵承其兄之志,年仅八岁,已是独当一面,于风雨飘摇中稳稳撑起了萧家。

    一切看似没变,除了萧倦失踪这件事成了无解的谜团,以及……和宋知今和英国公府订下的亲事,在须臾之间变得尴尬起来。

    谢颐也是无意中从家里子侄那儿得知,萧倦失踪初,长房原是要退亲的,只不过左等右等,没等到萧家倒台,反倒等来了萧家二郎少年掌家,稳守金陵第一豪商的桂冠,除却萧家,无人能摘的消息。

    于是退亲的事无人再提,事后宋知今住进国公府的这五年,长房陆续从她那儿得到的好处,也证明了当初没有退婚是无比明智的决定。

    只不过人心不足蛇吞象,长达五年的索取显然已经满足不了长房的胃口,国公爷谢琅有意借这次调职,结交府尹,在金陵成就一番宏图伟业。

    比起外室所出的宋二娘子宋知今,宋家大娘宋明月显然于他更有益处,话虽如此,宋知今背后的萧家巨产,也实在令人难以割舍,若是能撮合她和三郎谢嘉暄成就佳话,便再好不过。

    这般一来,左手权势,右手财势,国公府必将如日中天,他谢琅也不再是那个只能仰仗弟弟鼻息,靠弟弟挣功名的废物了。

    长兄谢琅的打算,谢颐稍作推断,便一览无遗。

    按照他一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脾性,定不会坐视不理,也断不会让国公府落人把柄,这等龌龊行径合该扼杀在摇篮里才对。

    可偏偏,那个女子是她。

    他原为她挑选了个最合适的夫婿,也是他亲自为她定下了婚事。

    如果没有后来那荒唐的一夜,顺利的话,她会在月底完婚,成为国公府真正的长媳,就算遭了谢琅算计,他亦能出面替她做主,全须全尾的将她送回金陵。

    怎么着,也不该发展成现在这般。

    那场欢愉之后,她如鬼魅,宿宿入梦,谢颐彻夜难寐。

    她闯入的如此猛烈,彻底打乱了他的节奏,几乎让他没有多余思考的时间,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便是,快刀斩乱麻。

    理当然的,他说出了那句‘明日寅时,国公府偏门外会有一辆马车,长安城外我为你置办了一些田产,足够你此生富足’。

    他以为将她送走,予她田产,给她钱财,便是了断。

    从此清清明明,再不被那场艳靡的梦裹挟。

    而眼下,高吉的话狠狠打了他一耳光。

    “宋二娘子,这么有钱么……”

    谢颐眸光凝合,瞧着远处那抹清瘦窈窕的身影,心头猛地一窒。

    是了,她背后倚仗的是金陵豪商萧家。

    她从来就不缺银钱。

    那随手递出去的厚厚一沓银票,更显得他那句‘足够你此生富足’有多无知可笑。

    倏然间,那身影似有察觉般,侧首朝这边看过来。

    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两道目光戛然相撞。

    谢颐喉间哽了哽,那些‘待此间事了,便将她送至城外,许她余生安稳,生活盈余’之类的话,便怎么也再说不出了。

    宋知今也瞧见了谢颐,神色微怔。

    他是来‘救’她的么?只不过路上耽搁了时间,来得迟了些,而她合该再耐心些,等他前来‘营救’,而不是匆匆给自己交了赎金,草草结束这场失败的‘英雄救美计划’。

    可就算路上有事耽搁,以谢侯爷的身手,脚程怎么着也不该这般慢,慢到若不是她自己给自己交赎金,这会儿她已经被人伢婆子带走,说不定连身份都销了。

    宋知今一时间不太确定,迟疑的朝谢颐那边望了两眼,而后身形一正,呼吸不自觉放缓。

    他过来了。

    “娘子放心,婆子我拿钱办事,稍后我就叫人支摊,以娘子的名义施粥,您瞧着,两石粮够用吗?”

    人伢婆子的声音突兀响起,宋知今却只想掩面。

    她原是想着,自己不碰这滩黑水,只在自救的同时,尽可能的对得起良心。

    她救不了那些将要被人伢带走的流民,便让他们走之前吃一顿饱饭,这也是她眼下唯一能做的了。

    况且,提前通知了老金在西明寺山脚候着,便是为了这一刻。

    所幸宋明月没对她下死手,更庆幸她让老金在来之前带足了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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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手便是一百两,纵是每日过手散银数百的人伢婆子,也要被这阔绰的手法给惊懵了。

    不过到底是在这世道浸淫多年,从主到客的态度转变,婆子信手拈来,转脸间,眉眼的刁钻经营褪去的无影无踪,换上了副谄媚恭敬的嘴脸。

    失去这么个惊才绝艳的摇钱树固然可惜,但生意人嘛,向来都是认钱不认人。

    这娇滴滴的小娘子能随随便便拿出一百两,明摆着不是她能掌控得了的,与其强行收人,留下无穷后患,倒不如爽快放人,还全了一番情义。

    人伢婆子攥着银票,热情询问,见宋知今面色怔怔,还以为是自己办事小气了,忙又伸了根手指出来。

    “三石!娘子,这三石粮分到那些个罗汉脚手里,最少每人也有两碗粥喝呢!”

    谢颐本就听力极佳,现下就差几步便到二人跟前,自然也是将这句话听了个明明白白。

    生风的步子骤然一顿,隔了几步远,眸光幽深的盯着宋知今。

    三石粮,够普通百姓一家两个月吃用,或还盈余,着实不算一笔小数目。

    比起朝廷命官手握赈灾款,却不行实事,她一介弱女子,深陷囹圄之际,仍能慷慨解囊,接济难民,这番行径,若是叫当下这些流民知晓,怕是无人不恭奉她一句‘女菩萨’。

    谢颐自诩通透,不论庙堂争斗还是内宅腌臜,但凡过眼,皆如明镜,如今却在这宋二娘子身上失了效用。

    他看不透宋知今。

    说她贪权恋贵,她却并未在给他下药成功后索求任何,说她心计深沉,可追根究底,却是国公府逼得她不得不亮出手段自保。

    等等。

    谢颐心神狠狠一震,将念头拨回去。

    自保……

    是了,说到底,她也不过是在自保。

    不管是跟他讨要高吉,亦或是煽动宋明月使坏,故意引他前来搭救,她的小心思小计谋,都建立在她被逼入绝境,百般不得已的基础上。

    而他又做了什么?

    赶夜入京,只为同她划分界限,不仅如此,还要毁她婚约,将她送出府,敲碎她背靠着的国公府这尊护身佛。

    他为何要对她如此苛责?只因她夜夜入梦,乱了他的心?

    可行了那种事,她作为女子,不才是更吃亏的那一个么?

    ‘时颐,我能将她托付于你么?’

    隐约间,萧倦的声音似又响起,谢颐脑中嗡鸣一声,像被人劈头盖脸砸了一拳,脸颊火辣辣的疼。

    这些时日被刻意忽略的细节再摁不下去,明晃晃摆列在眼前,桩桩件件,皆在细数他的自私自利,披露他于无形中剥削一个小娘子的种种事实。

    数年来,他将问心无愧奉为圭臬,于国于家,他实担当得起这四字箴言,却偏偏……

    于她,问心有愧。

    谢颐唇线紧抿,幽深的眸光微弱颤动,半晌方沉吟着开口。

    “宋……”

    “小叔。”

    刚出口的话被女子清泠柔缓的声音打断,谢颐瞬间收了声,黑眸沉沉,端叫人看不出半点情绪。

    微微压着下颌的姿态,却又分明在等她下文。

    宋知今静静打量他几息,倏地,她上前一步,将两人间的距离缩短成寸,几乎是挨着他贴上去,仓促间,纤长的指胡乱只抓住他腰间的蹀躞带,借力踮脚,方才将将够到他耳廓下沿。

    “小叔……”

    或许是因为紧张,亦或是惧他,女子尾音轻颤,冷不防地,叫他想起那夜她在身下也是这般如雨中海棠般抖颤的轻吟。

    谢颐下意识要将人掀开的手僵住,一股蛰麻从体内升腾而起,连指腹都跟着滚烫起来,耳边吹来的呼吸湿濡灼烫,裹挟着那道温软嗓音不住的刮擦着耳蜗。

    “我有话要同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