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复染收回手指,礼节性地笑了笑,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我曾听大殿下说过,表哥是同长珺她们一起学的四艺,不知是否有幸,能听表哥弹一曲?”
凡明复染所请,流绘从来都不会拒绝。他一眼认出这是姜妤的琴:“母亲的琴确是上品,只是久未弹奏,难免会产生影响。若你喜欢,改日,我去将长梧寻来给你,如何?”
相传,长梧是百年前前朝的一位名家用尽十数年心血斫出的传世之作,只是琴身,便是那位名家走尽世间才寻得的一株近二百年梧桐木所制。
而无人能看出,长梧的琴弦究竟是何材质。只知比如今能够寻到的所有弦都坚韧,触手时不会有半分生硬,弹奏出的音也更凄美。
当年那位大家在长梧制成不久便遗憾离世,长梧引人争抢,最终不知所踪。
直至今日,爱琴之人也从未停歇过寻找的想法,但仍是一无所获。
“长梧,不是已经下落不明几十年了吗?”
明复染倒不是觉得流绘说大话,但是要说,他真的神通广大到如此地步,竟连此等宝贝也能找到?
“嗯……”流绘也没想瞒着明复染,“我当然还没这个本事。只是当年姑母爱琴,陛下为讨佳人欢心,一掷千金,苦苦寻觅近十年。长梧,是当年姑母封太子妃的聘礼之一。”
如此说来,明复染更是不敢要了:“陛下待皇后娘娘一片真心,连长梧都寻得来,既是聘礼,也可算作定情信物,定是意义非凡,岂能表哥说要就要,岂非不够尊重?”
流绘也不是年轻人一时脑热,只是当年皇帝送给皇后的琴有十数张,皆是名器,他是曾经听长珺提起,姑母封后之日,陛下送给姑母一张亲手斫制的琴,姑母爱不释手,自此将长梧安置于库房,少有再动,这才想着要不要为明复染寻来。
不过明复染这么一说,流绘老老实实歇了心思,思忖着自己也要效仿皇帝,亲手斫一张琴送给明复染。
流绘棋艺高绝,是相对于书画来讲。正如萧长珺不过是在棋艺上并非过于突出,而非逊色。
流绘的琴,水平也是要高出许多人的。
要说明复染对流绘的第一印象,也不算有错。这个人此时端坐在琴前,到是真有几分儒雅做派。
也不对,第一眼,分明是在朔安。
那时候的流绘,与温润可是扯不上半分关系。
明复染今日所弹奏的曲子,皆是依靠肌肉记忆,其实都不太记得名字了。
流绘这一首,也仅仅是熟悉而已。
旋律并不和缓,琴音转急,似寒松立于峭壁,风雪扫过不改初衷。
亦不知这首曲子到底有何过人之处,竟让明复染红了眼眶。
她支着头,歪着脑袋,视线逐渐从抚琴的手移动至流绘的脸上。竟不想同他撞个正着。
“锵”地一声,琴音乱了。
流绘承认自己失态了,从院子里狼狈跑出,一路回到自己房间,都还没有彻底缓过神。
少女那双澄澈的眼睛,平时就算没有表情,也是那么灵动。高兴或是俏皮的时候,骨碌碌乱转,犹如含光。
可方才,也许她自己都没发现,什么时候落下了泪。
流绘并非没有见过明复染失落的模样,几次夜里,她神思混乱,语气落寞,都是他陪在身边。
可她怎么能哭呢?
还是在如此温暖的日光下,景色正好,百花娇艳,微风都只不过是陪衬。
那样好的姑娘,分明应该备受宠爱,不应该有半点烦心事,就应该不辜负上苍的偏心,让嘴角的那一点梨涡,时刻存在。
明复染不明白流绘怎么突然就跑了,察觉到脸上的异样,指尖沾上了一点湿润。
过了片刻,明复染忽而笑了,不带任何情绪,单纯觉得有趣。
她甚至不知道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不过几分钟的片段,怎么就能打动了她那颗自己都搞不明白的心。
夜里,明复染又做梦了。
这次,终于不再是可怖的血海与战场。
也终于,看清了日思夜想的人的容貌。
姜婉是姜妤的亲妹妹,两个人的容貌比起龙凤胎的萧长珺萧长璟还要相似几分。
只是姜婉比姜妤高处一个头,皮肤也因为常年被沙尘磨砺,暗沉了一些。但那是姜婉作为一国大将军,最值得荣耀的勋章。
明决同流叙一样爽朗,但是一举一动,更细心周全。也是,不认真的话,怎么配得上成为边境守将,又怎么配得上姜婉这样的人。
常年握枪的手在触碰的脸颊的时候,会有一些磨蹭,但是姜婉的手是温暖的,轻柔的。
或许是怕力气大了弄伤女儿,姜婉很快就收回了手,改为将女儿拥入怀里:“玥儿,我的玥儿长大了。”
这句话,让明复染突然间想起,原来自己,已经很多年都没有见过姜婉了。
所以是因为真的不记得母亲的样子,所以在过往的梦里,才会遮盖住母亲的容貌吗?
陌生的感觉,明复染并没有躲避。
眼前一闪,又变了画面。
这个场景里面的姜婉与明决还很年轻,如今的皇帝,还是太子。似乎是刚成婚不久,两个人感情很好,常驻北境,极为自由。
姜婉军务繁忙,明决便会抽出空来,亲自为她准备膳食,处理生活中的小细节。
两人成婚一年后,京城的家书,传来了姜妤诞下流绘的消息,附带姜丞相夹杂私心的一句提醒。
他知道姜婉很忙,所以只是尽力用最随意的语气提了一句。
那个时候,姜丞相已是风烛残年,或许是行将就木的遗憾吧,他早已向朝廷递了辞呈。
姜婉其实最开始并不清楚自己想不想要一个孩子,因为对于她而言,边境或许给不了她足够的安稳。
她喜欢孩子吗?喜欢的,所以成婚三年一直都没有孩子,她也觉得奇怪。
难得的一次回京,宫宴上,与当时的国师匆匆一瞥,被拦住。
“大将军护国有功,受天下百姓敬仰,凡大将军所求,天意无有不可。”
大梁历代皇帝都信奉鬼神之说,开国陛下亦曾为助自己夺位的国师修筑摘星楼,此后,为历代国师居所。
而国师之位,向来由其自行收徒传承。
姜婉遇到的这位国师,无人知其姓名、年岁,更是从来以纱覆面,据说法力高强,呼风唤雨,已经侍奉了三任帝王,并放话,会在一年之内将国师之位传承下去。
明复染总觉得,她转头时,是看向了自己。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姜婉回京述职不过待了几日,回到北境当天,便确诊了身孕。
明复染出生时,姜妤不顾路途,带着全家探望,甚至还有执意跟来,死活不听劝的姜丞相。
年幼的流绘趴在明复染的摇篮边,似乎是因为好奇,刚伸出手,就被睁眼的明复染抓住了。
尚在襁褓的明复染没有哭闹,只是握着流绘的手指,冲着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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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妹妹在对我笑呢!”
流绘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将一众大人都呼喊了过去。
姜婉摸了摸流绘的头,轻声细语:“妹妹很喜欢绘儿呢,绘儿是哥哥,要记得保护妹妹呀。”
不及姜婉腰高的流绘,好似真的将姜婉的话听了进去,认认真真地“嗯”了一声,逗得一旁人大笑。
“孩子可起好名字了?”
姜丞相看着自己的外孙女笑得合不拢嘴。
“起好了,名复染,小字玥儿。”
“玥儿,不错。”姜妤同样一脸慈爱,轻轻晃着明复染的摇篮,“玥儿,我是姨母。”
“这一听就不是你起的。”
两位父亲原本在一边聊天,因为嗓门太大被赶了出去,只能一人贴着一边门框,当门神。
“那咋了,我夫人起的名字,就是好听!”
姜妤姜婉两姐妹一习文一练武,只不过姜婉的文采,在姜妤的督促之下,也绝不逊色。
明决得意洋洋:“我夫人说了,玥,是传说中的神珠,玥儿,是我们两个的掌上明珠。”
明复染一天天长大,身体却并不健康。医士曾断言,以明复染的身体,未来有很大的可能性,半分武力都没有,甚至会弱于常人。
两个将军生下来的女儿,竟然是个身体羸弱的病西施,传出去难免可笑。
但姜婉与明决并未因此对明复染生出任何不满,反而加倍疼爱。
习不了武也无妨,明复染喜欢的书,哪怕是孤本,她的书房也有一整面墙。对乐器有兴趣,便请来天下有名的大师指导。
虽然是明决陪伴明复染的时候更多,但姜婉只要回家,一定会将所有时间用来陪着明复染。
可是,两年前开始,明复染一连两年都没有见过姜婉,连明决,也是最多半年才能见到一次。
北边的部落联合起来不断侵扰大梁边境,本是疥癣之患,却不知为何,竟能从三两个小国,扩张至整个北边。
朔安城点起狼烟那天,大将军府的家将为护百姓而全部牺牲,明复染选择了与百姓共存亡。
她作为最弱的孩子,被护在了最后,城墙之下,全部都是尸体。
全身的疼痛,也抵不过最后意识清晰时,想到的,可能父母已经全部离开自己的绝望。
明复染在援兵的号角吹响的前一秒昏迷,想着去陪父母也不错。
但是流绘来了。
流绘带着亲兵挖了一天一夜,将幸存的百姓全部挖了出来,明复染,被埋在了最深处。
当时,还有两个婶婶护在她身上。
流绘亲手将明复染从废墟里抱了出来,小心翼翼,不敢用太大的力气。
明复染在血腥气里待得太久了,精神高度紧张,所以当刚从战场上回来的流绘抱住她时,她下意识就会害怕。
许是上天也终于觉得明复染可怜了吧,往日让她恐惧的梦,今天竟只剩下悲凉。
榻前,黑袍人不知伫立了多久,在察觉到明复染明显的情绪变动时,在她额间轻轻点了一下。
那是属于女子的手。
天色泛起鱼肚白,黑袍女子就这样站了一夜,无声地长叹过后,留下一句没让明复染听见的话:“是我亏欠你在先,竭尽所能,聊做弥补。”
黑衣女子竟直接消失在原地。
而明复染,却在瞬间清醒过来。她好似只是做了一个绵长的梦,一个比过往的记忆更清晰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