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复春归 > 11. 第 11 章
    明复染收回手指,礼节性地笑了笑,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我曾听大殿下说过,表哥是同长珺她们一起学的四艺,不知是否有幸,能听表哥弹一曲?”

    凡明复染所请,流绘从来都不会拒绝。他一眼认出这是姜妤的琴:“母亲的琴确是上品,只是久未弹奏,难免会产生影响。若你喜欢,改日,我去将长梧寻来给你,如何?”

    相传,长梧是百年前前朝的一位名家用尽十数年心血斫出的传世之作,只是琴身,便是那位名家走尽世间才寻得的一株近二百年梧桐木所制。

    而无人能看出,长梧的琴弦究竟是何材质。只知比如今能够寻到的所有弦都坚韧,触手时不会有半分生硬,弹奏出的音也更凄美。

    当年那位大家在长梧制成不久便遗憾离世,长梧引人争抢,最终不知所踪。

    直至今日,爱琴之人也从未停歇过寻找的想法,但仍是一无所获。

    “长梧,不是已经下落不明几十年了吗?”

    明复染倒不是觉得流绘说大话,但是要说,他真的神通广大到如此地步,竟连此等宝贝也能找到?

    “嗯……”流绘也没想瞒着明复染,“我当然还没这个本事。只是当年姑母爱琴,陛下为讨佳人欢心,一掷千金,苦苦寻觅近十年。长梧,是当年姑母封太子妃的聘礼之一。”

    如此说来,明复染更是不敢要了:“陛下待皇后娘娘一片真心,连长梧都寻得来,既是聘礼,也可算作定情信物,定是意义非凡,岂能表哥说要就要,岂非不够尊重?”

    流绘也不是年轻人一时脑热,只是当年皇帝送给皇后的琴有十数张,皆是名器,他是曾经听长珺提起,姑母封后之日,陛下送给姑母一张亲手斫制的琴,姑母爱不释手,自此将长梧安置于库房,少有再动,这才想着要不要为明复染寻来。

    不过明复染这么一说,流绘老老实实歇了心思,思忖着自己也要效仿皇帝,亲手斫一张琴送给明复染。

    流绘棋艺高绝,是相对于书画来讲。正如萧长珺不过是在棋艺上并非过于突出,而非逊色。

    流绘的琴,水平也是要高出许多人的。

    要说明复染对流绘的第一印象,也不算有错。这个人此时端坐在琴前,到是真有几分儒雅做派。

    也不对,第一眼,分明是在朔安。

    那时候的流绘,与温润可是扯不上半分关系。

    明复染今日所弹奏的曲子,皆是依靠肌肉记忆,其实都不太记得名字了。

    流绘这一首,也仅仅是熟悉而已。

    旋律并不和缓,琴音转急,似寒松立于峭壁,风雪扫过不改初衷。

    亦不知这首曲子到底有何过人之处,竟让明复染红了眼眶。

    她支着头,歪着脑袋,视线逐渐从抚琴的手移动至流绘的脸上。竟不想同他撞个正着。

    “锵”地一声,琴音乱了。

    流绘承认自己失态了,从院子里狼狈跑出,一路回到自己房间,都还没有彻底缓过神。

    少女那双澄澈的眼睛,平时就算没有表情,也是那么灵动。高兴或是俏皮的时候,骨碌碌乱转,犹如含光。

    可方才,也许她自己都没发现,什么时候落下了泪。

    流绘并非没有见过明复染失落的模样,几次夜里,她神思混乱,语气落寞,都是他陪在身边。

    可她怎么能哭呢?

    还是在如此温暖的日光下,景色正好,百花娇艳,微风都只不过是陪衬。

    那样好的姑娘,分明应该备受宠爱,不应该有半点烦心事,就应该不辜负上苍的偏心,让嘴角的那一点梨涡,时刻存在。

    明复染不明白流绘怎么突然就跑了,察觉到脸上的异样,指尖沾上了一点湿润。

    过了片刻,明复染忽而笑了,不带任何情绪,单纯觉得有趣。

    她甚至不知道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不过几分钟的片段,怎么就能打动了她那颗自己都搞不明白的心。

    夜里,明复染又做梦了。

    这次,终于不再是可怖的血海与战场。

    也终于,看清了日思夜想的人的容貌。

    姜婉是姜妤的亲妹妹,两个人的容貌比起龙凤胎的萧长珺萧长璟还要相似几分。

    只是姜婉比姜妤高处一个头,皮肤也因为常年被沙尘磨砺,暗沉了一些。但那是姜婉作为一国大将军,最值得荣耀的勋章。

    明决同流叙一样爽朗,但是一举一动,更细心周全。也是,不认真的话,怎么配得上成为边境守将,又怎么配得上姜婉这样的人。

    常年握枪的手在触碰的脸颊的时候,会有一些磨蹭,但是姜婉的手是温暖的,轻柔的。

    或许是怕力气大了弄伤女儿,姜婉很快就收回了手,改为将女儿拥入怀里:“玥儿,我的玥儿长大了。”

    这句话,让明复染突然间想起,原来自己,已经很多年都没有见过姜婉了。

    所以是因为真的不记得母亲的样子,所以在过往的梦里,才会遮盖住母亲的容貌吗?

    陌生的感觉,明复染并没有躲避。

    眼前一闪,又变了画面。

    这个场景里面的姜婉与明决还很年轻,如今的皇帝,还是太子。似乎是刚成婚不久,两个人感情很好,常驻北境,极为自由。

    姜婉军务繁忙,明决便会抽出空来,亲自为她准备膳食,处理生活中的小细节。

    两人成婚一年后,京城的家书,传来了姜妤诞下流绘的消息,附带姜丞相夹杂私心的一句提醒。

    他知道姜婉很忙,所以只是尽力用最随意的语气提了一句。

    那个时候,姜丞相已是风烛残年,或许是行将就木的遗憾吧,他早已向朝廷递了辞呈。

    姜婉其实最开始并不清楚自己想不想要一个孩子,因为对于她而言,边境或许给不了她足够的安稳。

    她喜欢孩子吗?喜欢的,所以成婚三年一直都没有孩子,她也觉得奇怪。

    难得的一次回京,宫宴上,与当时的国师匆匆一瞥,被拦住。

    “大将军护国有功,受天下百姓敬仰,凡大将军所求,天意无有不可。”

    大梁历代皇帝都信奉鬼神之说,开国陛下亦曾为助自己夺位的国师修筑摘星楼,此后,为历代国师居所。

    而国师之位,向来由其自行收徒传承。

    姜婉遇到的这位国师,无人知其姓名、年岁,更是从来以纱覆面,据说法力高强,呼风唤雨,已经侍奉了三任帝王,并放话,会在一年之内将国师之位传承下去。

    明复染总觉得,她转头时,是看向了自己。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姜婉回京述职不过待了几日,回到北境当天,便确诊了身孕。

    明复染出生时,姜妤不顾路途,带着全家探望,甚至还有执意跟来,死活不听劝的姜丞相。

    年幼的流绘趴在明复染的摇篮边,似乎是因为好奇,刚伸出手,就被睁眼的明复染抓住了。

    尚在襁褓的明复染没有哭闹,只是握着流绘的手指,冲着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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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妹妹在对我笑呢!”

    流绘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将一众大人都呼喊了过去。

    姜婉摸了摸流绘的头,轻声细语:“妹妹很喜欢绘儿呢,绘儿是哥哥,要记得保护妹妹呀。”

    不及姜婉腰高的流绘,好似真的将姜婉的话听了进去,认认真真地“嗯”了一声,逗得一旁人大笑。

    “孩子可起好名字了?”

    姜丞相看着自己的外孙女笑得合不拢嘴。

    “起好了,名复染,小字玥儿。”

    “玥儿,不错。”姜妤同样一脸慈爱,轻轻晃着明复染的摇篮,“玥儿,我是姨母。”

    “这一听就不是你起的。”

    两位父亲原本在一边聊天,因为嗓门太大被赶了出去,只能一人贴着一边门框,当门神。

    “那咋了,我夫人起的名字,就是好听!”

    姜妤姜婉两姐妹一习文一练武,只不过姜婉的文采,在姜妤的督促之下,也绝不逊色。

    明决得意洋洋:“我夫人说了,玥,是传说中的神珠,玥儿,是我们两个的掌上明珠。”

    明复染一天天长大,身体却并不健康。医士曾断言,以明复染的身体,未来有很大的可能性,半分武力都没有,甚至会弱于常人。

    两个将军生下来的女儿,竟然是个身体羸弱的病西施,传出去难免可笑。

    但姜婉与明决并未因此对明复染生出任何不满,反而加倍疼爱。

    习不了武也无妨,明复染喜欢的书,哪怕是孤本,她的书房也有一整面墙。对乐器有兴趣,便请来天下有名的大师指导。

    虽然是明决陪伴明复染的时候更多,但姜婉只要回家,一定会将所有时间用来陪着明复染。

    可是,两年前开始,明复染一连两年都没有见过姜婉,连明决,也是最多半年才能见到一次。

    北边的部落联合起来不断侵扰大梁边境,本是疥癣之患,却不知为何,竟能从三两个小国,扩张至整个北边。

    朔安城点起狼烟那天,大将军府的家将为护百姓而全部牺牲,明复染选择了与百姓共存亡。

    她作为最弱的孩子,被护在了最后,城墙之下,全部都是尸体。

    全身的疼痛,也抵不过最后意识清晰时,想到的,可能父母已经全部离开自己的绝望。

    明复染在援兵的号角吹响的前一秒昏迷,想着去陪父母也不错。

    但是流绘来了。

    流绘带着亲兵挖了一天一夜,将幸存的百姓全部挖了出来,明复染,被埋在了最深处。

    当时,还有两个婶婶护在她身上。

    流绘亲手将明复染从废墟里抱了出来,小心翼翼,不敢用太大的力气。

    明复染在血腥气里待得太久了,精神高度紧张,所以当刚从战场上回来的流绘抱住她时,她下意识就会害怕。

    许是上天也终于觉得明复染可怜了吧,往日让她恐惧的梦,今天竟只剩下悲凉。

    榻前,黑袍人不知伫立了多久,在察觉到明复染明显的情绪变动时,在她额间轻轻点了一下。

    那是属于女子的手。

    天色泛起鱼肚白,黑袍女子就这样站了一夜,无声地长叹过后,留下一句没让明复染听见的话:“是我亏欠你在先,竭尽所能,聊做弥补。”

    黑衣女子竟直接消失在原地。

    而明复染,却在瞬间清醒过来。她好似只是做了一个绵长的梦,一个比过往的记忆更清晰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