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复染坐在窗边,手上摆弄着流绘送过来的一支流苏簪子。
明复染的手指来回拨动,流苏前后摆动,在阳光下熠熠发光。
片刻后,明复染放下了那支簪子。不知为何,她自今日晨起,总有一种莫名的感觉。
姜妤陪明复染一同用早膳的时候毫无异样。流绘今日当值,很早就离开了,还特意托姜妤带话,说回来会给她带糕点。
明明所有事情按部就班,可明复染就是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心事重重,明复染没有外出的心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着外面偶尔飞过的鸟,在生意盎然的春日里,竟莫名生出一点悲凉。
是对她自己。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流绘正午刚过就回府了,脚步一点不停,径直去了明复染的院子。
流绘手里拎着带给明复染的桂花糕,推开门,见人百无聊赖地坐在床边。
“玥儿,我能进来吗?”
“表哥?”明复染应声回头,有些惊讶,“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明复染起身,走到桌边,流绘也已经放下了糕点。
两个人相对而坐,桂花糕还是温热的,香甜的味道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大理寺近日没什么要紧事,皇后娘娘特许我可以提前下值。”
这还是第一次从流绘嘴里听到皇后的名字,只是,他的表情,有些欲言又止。
“发生什么事了吗?”
“也没什么,就是……”流绘抬眸,“玥儿,姑母想见你。”
明复染不记得是听谁说过,皇宫是整个天下最为华贵的地方,也是规矩最多,最让人喘不过气的地方。
流皇后一直有关心明复染,这一点她心里是清楚的。萧长珺也总会转达皇后的问候,在她面前谈及皇后的事。
其实平心而论,明复染是敬佩这位,凭一己之力坐稳朝堂的皇后娘娘的。
朱墙黛瓦,马车一直驶到宫门前才停下。
这次,流绘拒绝了萧长珺要与明复染共乘一辆的请求,自己和她坐在了一起。
萧长珺依然热情,同明复染讲述皇宫的各座宫殿与甬路。
萧长璟同流绘走在二人身后,安静得出奇。
三三两两走过的宫人,礼数周到,但是明复染能听到,他们对她身份的猜测。
想来皇后想要见她,也并不是突然就有的想法。虽不知为何是今日,可流绘刚告知明复染这个消息,萧长珺兄妹就已经亲自到安国公府去接了。
坤宁宫是中宫正位,富丽堂皇。层层叠叠的琉璃瓦之下,是几十根朱漆石柱撑起的长廊。
穿过开阔的庭院,环绕的汉白玉石栏也到了尽头。
萧长珺许是担心明复染第一次见皇后会紧张,一路上都在宽慰:“玥儿,母后人很好的,她一直都很想见见你。你不要紧张,我们都在的。”
反而是流绘,自入宫起便没怎么说过话。不过他平时就话少,萧长珺也没觉得有什么。
流皇后等候多时,在萧长珺的带领下,省去了宫人通报的时间,畅通无阻。
正殿明台高敞,透过窗户的光线恰好落在了熏香的青烟之上。
正中央的凤座之上,流舒只是穿着很简单的浅色宫装,头上的金簪珠玉也不过是寥寥。
皇后骨相端方,凤眸眼尾微微上扬,有几分岁月留下的细纹,同样是肌肤莹白,却与姜妤也有不同。
姜妤向来温柔,或许是因为很多场合不需要她过分严肃。流舒抬眼时,上位者的气势沉敛亦可见。
明复染走上大殿,见过礼。流舒的脸上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冲淡了方才的踏入大殿时的威仪。
“上前来,让我好好看看你,好不好?”
流舒语气同样和缓,垂眸时,竟也有几分温婉。明复染靠近她,将自己的手放在了她伸过来的掌心上。
“玥儿,我可以这样唤你吗?”
女子笑意温婉,普通寻常人家的长辈,纵容地看着自己的孩子。
“娘娘客气了,当然可以。”
明复染很难对这样一个人产生任何一点不好的想法。
“我是瑾瑜的姑母,你是瑾瑜的妹妹,不觉得叫娘娘太过生分了吗?”皇后拉着明复染走到一边的暖阁里坐下,“玥儿不必怕我,便也唤我姑母吧。”
东暖阁是皇后日常所居,除了被屏风隔住的梳妆台,以及纱幔罩住的床榻,临窗有两张桌案,除了有些东西的颜色不同,纸砚书卷,笔墨摆件都是一样的。
里面早就备好了各色糕点和茶水,另外三个人跟过来,自行找了位置坐好。
“姑母。”
明复染没有拒绝皇后的善意。她自入京,所有人待她都是极好的,虽是第一次见到流舒,却也已经实打实受到了她的照顾。
“母后,孩儿说得没错吧?”萧长珺在一旁出声,“玥儿这般惹人怜爱的,没有人会不喜欢。”
“是,你说得都对。”
流皇后带着笑意看了一眼萧长珺。
“那母后可要给玥儿准备多多的礼物。”萧长珺趁机给明复染要好处。
“这是自然。”流皇后没有反驳萧长珺,重新将目光放回了明复染身上,“从玥儿入京,我就想见你,只是顾念着你的身体,一直不得时机。”
“姑母对我的关照,我都知道的。若说礼物,愧不敢当。”
“我也不想让你再伤心,但今日邀你入宫,就是想要提前与你知会一声。”
流皇后与皇帝对有关明复染的安排商讨了几次,还是决定尊重明复染本人的意见。
“玥儿,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安国公不日即将归来。届时陛下会设宴犒赏有功之臣,而你的父母,才是这场宴会,真正的功臣。”
自进入暖阁起便没再说过话的流绘,不自觉将视线牢牢锁定在那边的明复染身上。
流皇后继续道:“本宫想要在宴会上,当着文武百官,宗室朝臣的面,认你为义女,你意下如何?”
“自此以后,你与珺儿璟儿在姑母这里不会有任何分别。将来,不论你是想要入朝为官也好,还是想要回到边境也好,你都是我的女儿,坤宁宫也会是你的家。”
忠烈遗孤养在宫里的并不少见,朝廷念及其父母之功,封赏爵位也是寻常。但流舒的态度,明显与那些表面功夫不同。可以说,明复染只要答应,有流皇后的庇护,余生都有了资本。
其实安静的时间并不久,在场只有五个人,就算是往日活泼的萧长珺,也没有轻易打扰明复染的思绪。
萧长珺和萧长璟都明白,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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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不愿意在众目睽睽之下让明复染无路可走,才选择了私下询问。
这又何尝不是给了明复染一个拒绝的机会呢?
明复染是自由的,独立的,既然他们喜欢她,珍视她,就不能够,也没资格擅自越过她做决定。
对忠烈之后自然是要存有敬爱,但对明复染,除了这份敬爱,还有身为亲人的尊重。
“玥儿,你不必一定要在今日给出答复。”流皇后补充道,“我是想给你添一份保障,哪怕你不答应,我也依然会很爱你。你答应了,只要你想,生活与现在并不会有任何不同。”
“娘娘,玥儿感激您的好意。”明复染方才其实没有刻意去看,只是余光无意间扫到了不远处,直勾勾盯着自己的流绘,“我现在住在姨母家里,姨母待玥儿很好。姨母是天下,最最了解玥儿娘亲的人,我想留在姨母身边。”
顿了一下,余光里那个人仿佛松了一口气,明复染补充道:“表哥也很照顾我,我相信,姨父应该也不会拒绝。”
“那,在继续住在安国公府的前提下,玥儿也不愿意吗?”
流皇后笑意吟吟:“玥儿可以继续住在安国公府,但成为我的女儿以后,也可以毫无顾忌地住在宫里,珺儿说过很多次想要接你进宫一同住呢。”
“届时,你想住在哪里都可以,想进宫住我就让人去接你,就算是安国公府住一日,坤宁宫住一起,也无妨,好不好?”
眼前人让步至此,明复染也没有办法再狠下心拒绝:“好。”
在流舒那里用完晚膳才出宫,到宫门口时,月亮已经在夜色中高悬了。
“表哥不想我认皇后娘娘为义母吗?”
马车缓缓行驶,静谧的夜色给了人开口的机会。
“没有。”流绘解释,“你做任何决定,都应当是在你自己愿意前提下,主动抉择的。”
“我只是觉得,习惯了在你身边,若是你入了宫,我就算可以时常探望,也没办法像如今这样,日日都能见到你。”
“那以后日日相见,表哥会觉得厌烦吗?”
“那你会厌烦我吗?”
两个人会心一笑。
“母后真的会在庆功宴宣布这件事吗?可母后之前不是说,要给玥儿办一场认亲宴吗?”
“这两件事并不冲突呀。”流皇后摸了摸小女儿的头,“珺儿是真的很喜欢玥儿啊。”
“哥哥也喜欢。”
萧长璟被“祸水东引”,倒也没否认,只是在流皇后看过来的时候,点了点头:“她和孩儿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样。”
“哦?怎么不一样?”
流皇后起了兴趣,萧长璟也认真回答:“玥儿不像母后或者珺儿,聪慧且主动,会大方争取;也不想舅母那般,外表看上去温温柔柔的,其实看得比谁都透彻。”
“她会同情弱者,但不会谁都帮。凡事都有有自己的看法和坚持。瑾瑜曾说,玥儿将入京后得到的所有赏赐都送回了北边,用于朔安重建,还附带了一张城墙加固的图纸,连舅父都赞不绝口。”
“孩儿不曾见过大将军,不喜欢玥儿是否与大将军相像,但细细想来,纵使相像,玥儿也定然有自己的风骨。”
这件事流舒确实不知道,听萧长璟说起,心里对明复染又多了几分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