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国公流叙年轻时战功赫赫，不满三十便以军功封侯。
后亲妹与当时的太子，也就是如今的皇帝两情相悦，入主东宫。新帝登基，这一品军侯，也水涨船高，进位国公。
先帝亲笔牌匾，正悬于府门之上，恢宏气派。
只是明复染好像，从未认真看过。
头撕裂一般的疼，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痛，费力睁开眼睛，只能看到碧色的纱帐。
守在榻边的人许是太累了，正闭眼假寐，听到动静立刻就醒了过来。
明复染想要坐起来，可是沉重的伤势让她抬胳膊都难，动一动手指，仿佛都能牵扯到伤口。
“玥儿，玥儿？”
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紧接着，眼前出现一张脸，那是个中年女子，虽然形容有些疲惫，从保养得甚好，细腻的皮肤上，却不难看出应当是位身份贵重的夫人。
明复染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屋内的火盆烧得很暖，窗外几尺厚的冰雪无法侵入半分。
明复染喉咙干涩，说不了话，那位夫人应当是看出了她的无措，端起还是温热的蜂蜜水，拿勺子喂到她嘴边。
“玥儿不怕，我是姨母。”
明复染的防备并没有彻底放下，可是身体已经做出反应，顺从地喝下了夫人喂过来的蜂蜜水:“姨、母？”
“我，是谁？玥儿，又是谁？”
艰难地问出口，明复染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那位夫人在听到问题时就已经红了眼眶，在明复染想要动的时候急忙按住她:“玥儿，你伤得太重，太医嘱咐过，要躺在床上静养，先不动，好不好？”
一动，身体犹如被碾过一般，明复染已经疼出了一身汗，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安分地躺了回去。
“玥儿真乖。”这位夫人用帕子替明复染擦了擦汗，开始回答她的问题，“玥儿，是你的小字。你的名字，叫做明复染。”
“你是大梁大将军姜婉与北境守将明决的独女。我是你母亲的嫡亲姐姐，也就是你的亲姨母，我叫姜妤。”
记忆全无，但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据姜妤所说，明复染本是随镇守边境的父母一同住在北疆，两个月前北疆动乱，她的父母带领将士拼死一搏，守住了边城，却也永远留在了那里。
朝廷收到求救便指派了流家父子带兵支援，可是安国公到的时候，只在废墟中，找到了奄奄一息的明复染。
明复染几度生死垂危，边境已经没有能够救她的医师，所以在暂且安定之后，安国公亲自带着明复染，先行回京，留世子在那处理剩下的事。
而再将明复染送至京城交给姜妤后，安国公又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北境。
心痛不是假的，那是不是也证明了，眼前人说的都是真的？
姜妤心疼地将明复染揽进怀里:“玥儿不怕，还有姨母在。从此以后，安国公府就是你的家。”
不是没想过瞒着明复染，但是她总有一天会知道。既然伤情已经稳定下来了，与其等到痊愈之后再一次受伤，不如一次性哭个够。
姜妤对明复染真的很好，各个方面都细心到极致。
明复染伤得确实很重，不能走动，每天都会有宫里的太医前来诊脉，屋子里尽力在通风，但还是会有苦涩的味道。
注意到明复染不喜熏香，除了每天更换的鲜花，姜妤还特意让人在她的屋子里摆放了一些新鲜的瓜果。
“张太医，玥儿怎么样了？”
姜妤每天都会亲自来照看明复染，事无巨细。此刻看着太医把完脉，神色并未放松，她不自觉蹙起了眉。
“夫人不必太过担心。”
张太医手伸向了一旁的药箱:“小姐这些日子调养得不错，只是心绪不佳，导致血脉有些淤塞，待下官重新配上几味药。”
姜妤勉强放下心，在看向明复染时，得到了她安抚的笑容。
“只是姑娘，”张太医写完方子递给一旁等候的侍女，起身，还是语重心长，“你的外伤我有得治，心疾却是无能为力啊。还望姑娘保重自身。”
姜妤亲自送太医离开，屋子里短暂地只剩下明复染一个人。
这些日子，明复染说不清楚异样究竟是怎么回事。一个不记得过往的人，在全然陌生的环境里，居然没有半分不安。
心口处强烈的跳动，明复染不明所以，但每天都会有喘不过气的情况。
一个还没成年的花季少女被撞入海中，救援队搜寻几日几夜而不得。
“玥儿，太医方才说，你可以适当出去放松一下，要不要姨母陪你去看看花？”
“原来都春天了吗？”
明复染在姜妤的陪同下挪到了院子里。她目前留在姜妤的主院，这里有各色花卉，吸引了不少蝴蝶。
她入京时，正好是正月中旬，最冷的时候。眼下，已经春暖花开了。
因着身体还没养好，体力不支，明复染只好坐在亭子里，听姜妤说，那些花，是她亲手养护的。
“母亲。”
安静的氛围突然被一道男声打破，明复染循着声音看去，一蓝衣少年正站在廊下，恭恭敬敬地向姜妤拱手。
“回来了，比信中说得早了两日呢。”
姜妤看着少年走过来，仔细打量了一番，看着人只不过是黑了点，也放下心来。
“父亲说他寻到的花容易枯萎，种子也不易保存，要我尽快给您送回来，等他归来，定能看到院子里长好的。”
明复染从两个人的对话中猜到了这少年的身份，定然是姜妤的儿子，安国公世子，流绘。
少年走到近处，看到姜妤身边的明复染，微微一点头:“表妹身体可好些了？”
明复染被突如其来的关心惊讶了一下，姜妤在一边给她介绍:“玥儿，这是你表哥，长你四岁，今年十八。”
少年千里跋涉归来，身姿挺拔，身上毫无疲惫之态。
流绘五官立体，棱角分明，利落的眉骨看起来有几分凌厉，双眼仿佛能洞察人心。
只不过他皮肤应当是遗传了姜妤，站在长廊下，些许碎光中，白得过分。
流绘脸上一直带着笑意，举止甚为优雅，好像给他一把折扇，当场就能赋诗，实在不像是个纵横沙场的武将。
“多亏了姨母关怀照料，现下已然好多了，多谢表哥。”
明复染突然发现，自己对流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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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模糊的记忆。
城墙坍塌，碎石砸在了来不及躲避的明复染身上。她本就有伤，被这么一砸，疼到眼前都出现了重影。
没有食物和水，一直在失血，心里知道这座城可能已经无人生还，几乎是确定了等不到有人来救自己。
浓重的血腥气就要将自己淹没，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身体得到了放松，为首的少年叫了几声她的名字，眼看得不到回应，一把将人抱起往回跑。
是了，是流绘将自己从地底下挖出来的。
“玥儿是你妹妹，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她，听到没有？”姜妤看到流绘主动关心明复染的伤势，顺势叮嘱了几句。
要知道她这个儿子，从来都是冷冷清清的没有人情味，难得能染上几分烟火气。
“母亲说的是。”
“是表哥救了我，我记得的。”
明复染冲着姜妤说，又看向流绘:“还不曾谢过表哥的救命之恩。”
刚准备要起身，却被两只手一起按住。
姜妤也诧异地看向了流绘。
“表妹身体尚未恢复，要感谢也不必急于一时，先歇着就是。”
“多谢表哥。”
明复染看向流绘，又将视线移到了他还未松开的手上面。
流绘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想来若是执棋或弹琴，应当甚是赏心悦目。
姜妤的手不过是搭了一下就收回去了，流绘却是慢吞吞的。他注意到明复染的动作，放在她手臂上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一下，才放开。
“母亲，那些花是和花种一同带回的，我不擅处理，您不妨亲自去看看。”
“一些花种而已，等玥儿……”休息了再去不迟。
“我陪着表妹就好。”
姜妤狐疑地看着流绘，他倒不至于觉得自己这个儿子会做什么，只不过见他这般，实在有些不理解。
“没关系的姨母，我这就回去好了。”明复染主动出声，“北疆带回来的花恐京城存活不易，您去看看也好，别浪费了姨父的一番好意。”
话说到这份上，姜妤也不再推辞，只是反复强调要流绘亲自将明复染送回房间，才离开。
明复染说要回去也不是假话，姜妤一走，她便也起了身。
拒绝了流绘搀扶的好意，她自己慢慢走着，前者倒是很有耐心，陪在她身边，也放慢了脚步。
“有劳表哥了。”到了房间门口，明复染致谢，“只是屋内药味还没散尽，恐不适合接待表哥，改日定然请表哥喝茶。”
流绘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从怀中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明复染:“你养病，整日拘在屋子里，难免无聊，就当打发时间吧。”
见人接了过去，没拒绝，流绘心情莫名好了几分。
能看出明复染被姜妤养得不错，身上的料子都是宫中赏的浮光锦。要知道皇后赏了十匹，他都没捞到一匹做衣服。
方才见到明复染的时候，流绘就觉得了，少女穿着粉色的裙子，虽身形单薄了些，却是符合她这个年纪的。
明复染眼里，那种分不清生死的绝望，也淡了。
当初他花了几天时间，好不容易从城墙下把人挖出来的时候，她是睁着眼的，只是毫无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