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附议,皇兄所言甚是。”
萧长珺也站起身,说这句话时,还悄悄冲着明复染眨了眨眼睛,才继续:“父皇,母后,郡主大义,为国奉献三年,功不可没,儿臣以为,理当重赏。”
兄妹二人容貌相似,更肖皇后。只是萧长璟偏稳重,萧长珺更俏皮些。
对于明复染来说,那不过是另一个世界用于告别的,回光返照的三天,在这里,却是实实在在过了三年。
明复染已经知道,当初许晏送她回去后,对外给出的理由是,祈安郡主忠烈之后,受数万英魂护佑,其命数与国祚相连,自愿为大梁祈福,拜国师为师,清修三年。
合理又赋予了价值。
“长璟和长珺都这么说了,朕若不允,岂非是糊涂了?”
皇帝笑声爽朗,看向明复染:“既是恩赏,不如就由郡主自己来提,可有什么想要的,朕定然答应。”
明复染起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礼:“臣女不过是尽了自己的本分,不敢邀功,又何来想要之说,陛下娘娘,还有二位殿下,言重了。”
“哎,”皇帝抬手,“有功岂能不赏,那朕成什么了?这样吧,赏赐黄金百两,锦缎百匹,朕再许你一个愿望!只要你想,随时兑现。”
皇帝对自己的决定甚是满意。
明复染不再推辞,谢恩接受。
这场宴会的重头戏结束,有些话,就放在日后去说。
“尝尝这个。”
流绘一如既往专心投喂,明复染对于喂到嘴边的食物来者不拒。
只不过桂花糕、荷花酥也好,牛乳糕、马蹄糕也罢,明复染一口吃不完,咬过的通通被流绘塞进了自己嘴里。
毕竟是在宫里,可能有人觉得自己时不时的偷窥不明显,但是在场之人,委实不少。
几十道目光同时汇集,很难不发觉。
看着这人还在认真挑选,明复染的视线落到了两人交握的手上,轻轻捏了捏流绘的掌心。
在收到后者不明所以的目光时,她暗示:“也不是都要吃。”
“你不是喜欢每种都尝试一下吗?”流绘又将一块定胜糕送到明复染嘴边,“放心,不会浪费的。”
他吃剩的动作太过自然,以至于明复染在面对萧长珺的笑时,最终选择了随他去。
好在流绘也是知道分寸的,喂完最后一块定胜糕住了手。
宫灯垂落,烛火摇曳,将暖光铺满大殿。丝竹声停了又起,由舒缓过渡到轻快。
十数名舞者身着朱红纱裙,身姿轻盈,水袖翻飞,起落间,漾开的裙摆宛若盛开的花苞。
明复染欣赏着舞,视线不知何时落在了弹琴的人身上。
琴师身姿清挺,脊背端正,落在弦上的手指修长白皙,指法起落行云流水,轻重恰到好处。
“试试绿豆羹。”
明复染的专注被打断,勺子已经在唇边。
没有第一时间张嘴,而是注意到某人眼中快要溢出来的幽怨之意。
流绘确实是有些郁闷了。方才进入大殿他就发现了,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当初那些人对明复染百般殷勤,又是邀约又是送礼,不要以为他忘了。
眼看流绘似有她不吃就要举到地老天荒之势,明复染赶紧张嘴。等咽下去,又忙不迭来哄。
明复染是懂怎么安抚流绘的:“怎么了,怎么表哥好像有些不高兴呢?”
手心被轻轻挠了挠,流绘撇过头,倒真有几分傲娇:“你方才,盯着那个琴师看了很久。”
如果说不到一分钟也算很久的话,那明复染无话可说。
但很显然此时分辩这个问题不是个好选择,哄好这位吃醋的靖安侯才是重中之重。
明复染清楚地看到了流绘偷瞄自己的眼睛,知道他也就是一时想要博取关注而已,不会真的生气。
既然如此,更要认真哄一哄了。
“是我的错,靖安侯这般俊朗的郎君坐在身边,竟不知珍惜,那表哥怎么才能原谅我?”
明复染拉着流绘的手臂轻轻晃了晃。
“叫声哥哥,我就原谅你。”
这是还惦记着明复染昨日那句哥哥呢。
未免被不相干的人听见,两个人声音放得很低,流绘最后一句话几不可闻,明复染只能靠得更近。
殊不知,两个人的小动作被上头的帝后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说什么悄悄话呢,比歌舞都有意思。”
打趣的声音响起,许是所有人都有了光明正大偷窥的理由。
两个人坐直了身体,当然,他们也知道皇帝不是真的想要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于是也只不过是笑了笑。
“本宫见郡主腰间的香囊很是别致,不知是出自何人之手?”
皇帝皇后想不想知道已经不重要了,因为皇帝那句话,导致了在场之人的目光都赤裸裸停在了他们身上。
皇后出声,也是想揭过这个话题,谁承想……
明复染总觉得流绘站起来的动作是带着明晃晃的得意:“回禀娘娘,郡主的香囊,乃是臣亲手所做。”
一边说着,宽大的袖子突然就需要整理,不经意就露出了腰间明显只有颜色不同的另一只香囊。
皇后唯实不知自己这个侄儿如此贤惠,还有这般手艺,只能顺着夸了几句。
流绘真的是得意了。
“你看,姑母也说我们的香囊好。”
明复染无奈一笑。
今天两个人为什么会晚呢?是因为某人黏黏糊糊的,非要给这两枚香囊搭配衣服。
一会这个颜色太鲜艳会盖过了香囊,一会那个颜色不搭;这枚玉佩形状挂在香囊旁边不好看,那枚玉佩穗子都乱了……
“你亲手帮我系上,才能凸显它的意义。”
大梁流行心意相通时,女子送亲手做的香囊,男子送亲手打磨的发簪。
可是明复染不会做,于是流绘不仅亲手打磨了一只白玉发簪,还包揽了做香囊,一做就是两只。
香囊的纹样,不是寻常的鸳鸯双鱼,流绘百般纠结后,选定了大雁。
皇帝见此,将问题抛给了安国公流叙:“爱卿啊,朕看,令公子同祈安郡主,两个人不论是从相貌性情,还是多年情分来说,都甚是相配,你觉得呢?”
被点的安国公流叙哪能看不出那二位的意思,附和道:“小儿仰慕郡主多年,人尽皆知。”
一句话点明了流绘的心意。
事情都摆在明面上了,皇帝看向明复染:“郡主啊,想必你也知道,你这位表哥对你的一片真心了,要不要接受呢?”
明复染垂眸,看向流绘满含期待的眼睛,实在不忍心拒绝。
皇帝高兴了,又看向身边:“皇后觉得呢?”
“靖安侯为人清正,又有爵位在身,军功卓著,倒不算辱没了郡主。”
“好!”皇帝金口玉言,“既然如此,今日不妨好事成双。靖安侯,朕就成全了你的痴心,为你二人赐婚,如何?”
说到这个份上,流绘的欢喜毫不掩饰,当即就站了起来。
明复染随之起身。
两个人走到大殿中央,跪下谢恩。
“谢陛下隆恩。”
头低下去的那一刻,明复染很好地藏住了心里的异常。
“郡主身份贵重,靖安侯也是朝中重臣,朕会令内务府为郡主以公主出降之礼筹备嫁妆,由礼部择定吉日,届时,朕与皇后亲自为你们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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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规模,已是格外恩宠了。
“郡主成亲,宫中该出一份贺礼。而本宫作为义母,便以长辈的身份,为清玥,单独备一份嫁妆。”
皇后的意思,是内务府不仅要以公主规格准备嫁妆,还要加一份贺礼。而她本人,会在此基础之上,再添一笔。
“皇后都如此说了,朕自然也不能落后不是?”皇帝三言两语,又加了码,“朕也会从私库出一份。”
明复染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谢了。
这般荣宠,换了一般人,且不说能不能得到,谁敢接?
萧长珺出来解围:“父皇君无戏言,一言九鼎,母后和皇兄做见证,儿臣明日便带着郡主去挑。”
夜色深了,缓慢行驶的马车上,流绘将明复染搂在怀里,抓着她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捏。
“母亲一直都很挂念你,我也,很久没有回去过了。”
出宫时,明复染在宫门口遇到了特意在等她的安国公夫妇。
短短三年,吝啬的光阴就在姜妤的脸上留下了痕迹。当初那位雍容华贵的夫人,如今眼角竟也有了细碎的纹路。
“姨母,姨父。”
明复染上前,流绘停在一步之外。
姜妤一如记忆中温柔,仔细打量过,确认明复染安然无恙,才将人抱住:“我的孩子……”
原本告诉自己要控制住的明复染,在听到姜妤明显哽咽的声音时,也红了眼眶。
“是玥儿不好,让姨母担心了。”
这些年的变故太多,明复染至今还没能真正适应,但是不论如何,眼前人对自己的关爱不是假的。
姜妤将明复染真心当作女儿疼爱,关怀备至,这般温暖的怀抱,在过去的几年里,从来不是奢望。
“时间也不早了。”安国公拍了拍自家夫人的肩膀,“清玥回来不久,还是以休息为主,我们也该回去了。”
姜妤抓着明复染的手,替她整理好耳边的发丝:“安国公府永远是你的家,记得一定要回来陪陪姨母。”
流绘从头到尾都只是站在那,和自己的父母点头见礼后,静静地陪着。
安国公路过流绘的时候,拍了拍他:“你有时间,也回家吧。”
“我从家里搬出来以后,母亲经常来看我。”流绘将明复染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搬出来后的第一年,我一次家都没回过……”
眼睁睁看着明复染消失,对流绘的打击太大了。他曾将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抱着明复染留下的东西不吃不喝。
后来被太子拽出门,难得恢复一点精神,却因为两个人共同生活过的环境,难以控制情绪。
在家自暴自弃大半年,流绘搬到了他买给明复染的那座宅子。
等到回家,那已经是明复染走之后的第三年开始了。
流绘自请出京,一年半的时间里,他除了待在北疆,偶尔离开,赈灾两次,带兵剿匪十余次。
大大小小的功劳,让皇帝破格加封,流绘由安国公世子,封了靖安侯。
那是他第一次回家。
后来流绘依然回了北疆,只是逢年过节,回记得回家看望父母。
得到明复染即将归来的消息,流绘是昼夜不停,跑马赶回来的。
“我们一起回去,回家,好不好?”
明复染当初下定决心离开,是国师给了她保证,等到现代的自己真正死亡,她还能再回到这个世界。
只不过,三年时间,确实是意料之外。
“好。”
静谧的夜色里,找回了意中人的流绘,也找回了他失去多年的理智与清醒。
两个相互依靠的人,在第二日清晨,就早早地回了那个让他们牵肠挂肚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