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渐渐模糊,再分不清眼前的白色究竟是医院的天花板还是失去聚焦后的世界。
耳边的哭声被监护仪的警报声盖过,逐渐变得渺远。
身上的痛楚不再那么清晰,骤然轻松下来,忽而间像极了那天。
“你可以带她走……”
明复染恢复意识的时候,折磨了她许久的病痛仿佛一夜之间痊愈,能感觉到的,只剩下长时间昏迷后的无力。
恍惚间睁开眼睛,属于那道女声的容貌被隔绝在身后,所见唯有抱着自己的人,紧绷的下颌。
青年的步伐很稳健,明复染感受不到颠簸,只是能注意到他还在颤抖的唇,他好似没有发现怀中人双眼的颤动。
有心想要说点什么,但实在是没有力气。
不知道路有多远,只是再度苏醒的时候,腰间的手臂箍得很紧,微微一动,都来不及伸手去放松,那只手又不自觉紧了几分。
那人也许是意识到不对,又急忙撤力。
侧眸看去,那双泛红的眼睛失去了曾经的疏朗,他整个人都在难过。
“你多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许是昏睡太久,明复染的声音有些沙哑,青年什么都没说,只是无声起身,倒了杯温水,喂到她嘴边。
喉咙感觉到湿润,舒服了很多。
抬眼时,那人张了张嘴,修长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明复染的脸,被她抓住后,终于忍不住一般,一把将人抱住:“真的是你吗?”
明明比那天干净,怎么觉得更可怜了?
颈间传来一点温热,明复染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温声道:“都不确定是不是我,怎么就敢擅闯观星楼,到国师那里抢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夜幕降临,情绪归于平静,两个人静静相拥。
“怎么下榻了?不是要你好好修养的吗?”
开门声响起,明复染无奈回头,流绘已经走到跟前,将人一把抱起,放回了榻上。
“哪就那么虚弱了?阿晏不是说了,醒来就没事了。”
流绘待明复染,从来都是珍之又珍,昨日将人接回,却始终紧绷着神经。
也不知他是否是一夜没睡,今早明复染睁眼,就感受到了流绘灼人的目光。
穿衣洗漱流绘一手包揽,事事亲力亲为。担心明复染身体恢复不完全,定要拘着人不让乱动。
这不,好不容易趁着他去备早膳想要动一动,被逮个正着。
青年垂下眼,抿起了唇,站在那分明像一堵墙一样,却无端让人觉得可怜。
明复染最受不了流绘这个样子,心已经比脑子快,驱使着她试探性地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袖口。
那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仿佛没有出现过。
“也不必这么小心吧……”
要么说有人最擅长的就是顺杆爬,这边明复染让一步,那边流绘立马就前进两步。
那是一定要贴在一起的,缝都不留,保持距离那更是提都不能提。
不光想去哪做什么都要抱,吃饭也是要亲自喂的。这样的关爱,明复染倒也不是觉得沉重,只是是有些好笑。
不想牵扯到那个话题,明复染还有疑问:“还没来得及问你,怎么突然自己搬出来住了?”
虽然没能出屋门,但是窗户是开着的。
院子里的景致和陈设其实没怎么变动,连花圃的颜色都是一样的,只是墙角那棵桃树,没有记忆里高了。
“家里哪里都有你。”
这句话太过直白,就连流绘自己说完,都下意识撇过了头。
他们一起生活了那么久,处处都有过去的痕迹。
但是对于失去了明复染,不知道什么时候,或者说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等到她回来的流绘来说,透过周围环境而忆起的那些过往,无异于是一次又一次,对心的刻骨凌迟。
流绘承认了自己的软弱,于是不顾阻拦和议论,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远离。
可是思念这种东西,并非是有意遗忘就能够解决的。
我太想你了,于是这里成了第二个家。
刻意去避免,却还是弄巧成拙。
两个人在一起,闭门不出待了几天。
流绘对明复染,也终于从最初的小心翼翼,重新回到了当初的宠溺无度。
宫里来人,皇后的贴身女官亲自上门,邀靖安侯与祈安郡主出席三日后的宫宴。
“多谢姜姑姑。”
明复染这几日身体恢复得不错,流绘也放松下来。
两个人接旨后,并未像从前般直接入宫去见皇后,只是答了女官几个问题,方便她回去复命。
“郡主身体大好,娘娘和陛下也甚为欢喜,二位殿下一早便等着与您见面呢。”
“那便烦请姑姑替我谢过娘娘与陛下的关怀,也谢过二位殿下的挂念。”
“这是自然。”女官在宫里多年,一眼就能看透寻常人的心思,何况,某个人的视线都黏到人家身上了。她轻笑了下,“靖安侯多年夙愿,或可得偿。”
某个人瞬间抬头。
女官离开后,流绘从背后抱住明复染,将头放在了她颈间:“怎么谁都想见你。”
听了这般孩子气的话,明复染都要气笑了,指尖点了点流绘的额头:“是不是你拦着不让长珺和长璟哥哥来的?”
流绘眸光暗了暗,亲了亲明复染的耳垂,抓住她的手指,轻轻咬了咬:“叫谁哥哥呢?这么亲密。”
明复染不想和这个不讲理的人说话了。
等到入宫那天,明复染的身体也算彻底恢复了,整个人神采奕奕的。
因着流绘耍赖,误了不少时间,出门时天色都染了红,两个人便没有去先行拜见帝后,而是直接去了宴会。
难得一见宗室齐聚的大场面,明复染同那位坐在左下首,穿着银色锦袍的青年对上视线,当即反应过来,这场宴会是为了什么。
青年身边的粉衣少女看到明复染,笑容满面,看起来很想挥手打招呼。
明复染一袭天蓝浮光长裙,坠着珍珠,腰间的香囊同根根丝带随着步伐流动,裙摆处点缀流云纹,犹如被揉碎的银河。
少女容貌姣好,肤白胜雪,不似寻常女儿家温婉,眉骨舒展,眉峰微微上扬,透出几分锐利,而浅淡的色泽又恰好中和了这份利落。
双眸澄澈灵动,眼瞳清亮,鼻尖圆润秀气,唇形饱满,是让人看起来很舒服的模样。嘴角上扬时,一点梨涡更是愈发移不开眼。
明复染的衣饰皆是流绘亲自准备,步摇上嵌了一颗青绿色的宝石,珍珠自然垂落,淡蓝色的绒花同发带相得益彰。
细心如萧长璟,敏锐地发现,流绘不仅同穿蓝衣,香囊一模一样,明复染发间的白玉簪,手腕上的白玉镯,与流绘腰间那块玉佩是同材质,两个人发带也是一样的。
并肩而来,宛如一对璧人。
无视了两侧传来的轻声议论,明复染同流绘坐在了萧氏兄妹对面,冲着对面微微点头。
明复染归来不久,又是第一次出门,对如今的京城了解不多。她本是个不喜喧闹的性子,可传入耳中的议论声实在太多。
“靖安侯身边的姑娘是何身份?”
“居然有人能出现在靖安侯身边吗?”
“还说呢?没看到两位殿下的态度吗?我是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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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好像回来了,大殿下这才提议宫宴,真当是为了同你联络感情呢?”
“哪位?”
“还有哪位?当初让靖安侯……”
明复染微微侧头,对上那道从未离开的目光,一时语塞。
流绘这些年,这种话听得多了,权当没听见。只是在明复染面前,他不想再失态,用最平静的语气:“靖安侯痴恋祈安郡主,未得回应,以至……”
性情大变……
流绘这些年不在京城,可所有人都记得他三年前的样子。
位置太过靠前,也成了宗室视线汇集处。
其实按规矩来说,明复染坐在这里没什么,流绘却是有些逾越的。
流绘父母,安国公夫妇,此刻就坐在那位粉衣姑娘,宁安公主萧长珺右手边。而她左手边那位青年,便是大皇子萧长璟。
流绘无所畏惧,大大方方坐下后向父母笑了一下。
明复染的目光与宁安公主身边那位夫人相撞时,在她欣慰温和的注视下,忽而感觉到了一丝苦涩。
不是难过,是因思念而产生的,久违的歉意。
姜妤察觉到明复染的情绪,对着她笑了一下。她身边的安国公流叙,也点了点头。
双方借目光交流的时候,帝后也到了。
大梁民风开放,对女子拘束甚少,经商科举皆可,朝中女官足有半数之多。
在此氛围影响下,对爱情的崇尚可谓前无古人。
大梁奉行一夫一妻制,追求真爱,许多人若遇不到真心之人,宁可孤独一生,也不愿将就。
而如今的帝后,年逾四十,仍是恩爱的代表。
皇帝初登基时,与皇后共行大典,并肩而立,宣告帝后同尊,权柄同分。
这么多年,也是因为皇后参政议政,才进一步发展了女官制度。
且不得不提,因为皇后对于女官制度的推动,也是皇帝至今没有册立太子的原因。
龙凤胎同样优秀,年纪又太过相近。皇后力排众议,为自己的女儿争得了一个机会,二人一同参与学习处理朝政,政绩上不相上下,便看谁先诞下后嗣,可立为储君。
兄妹二人感情深厚,这么多年,不改其心。
而这位足以名垂青史的皇后娘娘,名流舒,正是安国公的亲妹妹,流绘的亲姑母。
“臣等恭迎陛下,恭迎皇后娘娘!”
明复染在腰弯下去的那一刻,不得不承认,如今的她,是排斥这样的。
习惯了平等的人,很难融入。
思绪有些缥缈的少女,失神地看向自己的手,没能听见上方的呼唤声。
“清玥许是刚回来,还没休息好,有些累了吧。”
流皇后一连唤了几声,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明复染都没有听到,还是身边的流绘及时回应。
“娘娘,是我不好,没照顾好郡主,疏忽了,还请娘娘责罚。”
明复染回过神,也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赶忙出声:“娘娘勿怪,是臣女失礼了,与靖安侯无关。”
皇后有着同她性格截然相反的温婉容貌,笑起来让人觉得十分亲切。
“哎——”
打趣的声音来自皇后的身边:“知道你们两个感情不一般,怎么这就互相维护上了呀。要……”
被皇后瞪了一眼,某位话要出口的皇帝急刹车憋回去了。
“父皇,母后。”
对面的银袍青年站出来救了他父皇,也顺势说明了这场宴会的由来:“祈安郡主三年前拜国师为师,远离尘嚣,今朝归来,本是好事。郡主乃忠烈之后,儿臣斗胆,在此,替郡主,向父皇母后讨一份恩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