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惊过后,疑惑一层层涌上心头。
师尊未曾提及过的地宫,青瑶神女真正的去向,身份不明的残魂和被遗留在此的斩霄剑,甚至为何她少时在青要山的记忆总是模糊不清,似被刻意遮掩。
此地似乎隐藏着师尊不少秘密,是否还要继续探查呢。云清月轻叹一声,站在原地罕见地犹豫起来。
拔出斩霄剑后,那座本就摇摇欲坠的日晷终于支撑不住彻底崩塌,一块形似小半个玉壁的残缺青玉滚落至她脚边。
线条圆润,玉料温凉,其上雕饰山川草木,水波云纹,断裂处留下的图纹依稀是一条小鱼的鱼尾。
这块玉璧与那散成一堆的石料截然不同,为何会被铸进其中,剩下的部分又在何处?
云清月以灵息探入,却如泥牛入海,被吞噬得干干净净,仿佛芥子须弥,内有乾坤。
果然不是凡物。
师尊乃仙门魁首,如高山之巍峨,似深海般辽阔。强大如师尊本应如日月恒常,辰星不灭,即便她寿元将尽,即便她并非仙神。
三百年来,在云清月心中,从未相信过师尊会真的离去。
凡此界生灵,魂魄天生,肉身地养。修行者吸纳灵气,涤尽肉身,以天雷炼化精魄飞升为仙。肉身若失,心有执念者魂魄化为幽鬼在世间徘徊,心无执念则神魂可化山川草木万千生灵,精魄则四散归于天地。
云清月曾为师尊招魂,昼夜不息,无果。曾问遍诸灵,无果。曾布下阵法聚灵,亦无果。
若为幽鬼还可以神魂蕴养寻得鬼修之法,即便魂散天地,也该由问灵寻得气机踪迹知她安息。不该消失的如此干净,就像从未存在过一般。
可倘若师尊之事另有隐情,若是师尊另有安排,若她只是如往常般与徒儿们顽笑,是否她还能回到她们身边。
三百年间失去至亲的阴郁冰寒从未退却,如今种种又让人凭空生出希冀。云清月攥拳握紧玉壁,沿着回廊缓缓走向许久未见的故居。
步伐轻缓似近乡情怯,移步换景,庭中奇树仙葩,千百年如一,和记忆中愈发清晰的景致重合,交织缠绕最后定格成此时此刻。
分明是无趣寻常之景,竟也鲜活热烈起来,仿佛冰消雪融,莺飞草长,春风携着暖香拂过鼻端卷过耳畔,离开时带起几缕青丝。
胸腔忽而凝滞瘀堵,似有什么东西不吐不快,左冲右突而后袭上鼻腔,眼眶,又被人强行按捺,压下这股陌生的感觉。
云清月吐息微乱,气海翻涌,蓦地吐出一口鲜血。
血丝溅上手中长剑,似被惊扰一般,长剑虹光吞吐,剑气嗡鸣,幽幽蓝焰舔过血痕缠上掌心,吐出一只……圆滚滚的魂鸟。
湛蓝背羽下是蓬松的雪白绒毛,蓝绸尾羽上流转着幽蓝魂火,瞪着一双黑豆圆眼歪头看她,发出清润如山泉般的婉转鸣叫。
它似乎很是焦急,扑扇着翅膀想往她面上凑,却好像和翅膀不太熟,尝试了几次都无疾而终,又迈着步子想往她臂上走。
云清月不解,却仍将它按回掌心,稳稳托着抬到眼前。魂鸟往前跳着努力伸长双腿,柔软的绒毛蹭过唇边带起微微痒意。
皑皑白雪间染上一抹刺眼的血色,它似浑不在意,只顾着仰头对着她叽叽喳喳,却在她垂眸瞥过来时僵住,小心翼翼团在掌心,拿翅膀盖住圆眼悄悄看她。
圆滚滚毛茸茸的一团在掌心贴贴蹭蹭,云清月呼出一口浊气,望着手心那只团成一团的魂鸟轻声低喃,“出现在此又引斩霄相护,你到底,是何人?”
心绪已在不知不觉间平复,她抬手推开面前那扇不知隐藏着什么秘密的房门,敛容肃目。
屋内陈设与宗门内师尊的住处几无不同,清静素雅,无甚装饰。窗边挂着一副神女伏魔图,窗台上的白瓷瓶内插着一枝青翠折柳,仿佛此间主人从未离去一般。
云清月步至窗下书案,拿起案上玉简,封魔印三个大字映入眼帘。她指尖一紧,掌心蓝鸟被掐出一声绝望的“唧”鸣,睁着黑豆圆眼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当年师尊将掌门之位传给她后,便回到青要山清修,并不常与徒儿们联系。
而她初接手宗门忙于各项事务,后又时常应付雷劫,竟未来得及长伴师尊,也没察觉此地封魔印异常。
玉简记载,万年前仙魔大战后,虽魔族伏诛,魔尸魔气却仍流毒千里,贻害无穷。神女将其归集于青要,设封魔印镇之,并留下一神器名『轮回盘』。
魔气本该在封魔印和轮回盘的镇压下日渐消解,三百年前却忽然异动,似要破印而出。师尊镇守青要山,独自寻求破解之法。
玉简最后是一封传信。
『封魔印异动,邀兄一叙。』
『承蒙不弃,吾必赴约。』
信件并无落款,不知传信者何人,但约定日期三日之后,师尊为补封魔印灵气耗尽离世。
她接到传讯匆匆赶至时,却不见旁人,只有焦急的师弟师妹和师尊即将消散的身影。
而三百年后,一伙邪修竟长驱直入,以血祭邪阵打开了来到此地的通道。他们有何目的,是为神器而来?为何知晓连她都不知的秘境,他们口中所谓的圣主又是何人。
还有雷劫之下那个遍布魔潮的幻境,应是天雷示警。
思及此,云清月惊觉,当年之事必有蹊跷。
若是因她来不及回护导致师尊耗竭,她一人赎罪便是。可若师尊之事还有其它因由,不管是小人暗害还是魔族余孽,她必清查,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最重要的是,她遍寻师尊魂魄无功,到底是何缘故。
看来她不必回去闭关了,虽不知师尊为何对她诸多隐瞒,但不查清此事,枉为人徒。
云清月收好玉简,深深回望这熟悉又陌生的庭院,终是转身离去。
**
问仙宗阵峰峰主妙心真人带着弟子们赶到时,青要山异动已然平息。
血腥煞气弥漫四方,飞鸟绝迹,灵兽无踪。
好好的仙门福地被搞的乌烟瘴气,山门连着主殿残破不堪,一片废墟中只剩一尊神女像还好好立着。
妙心等人赶紧停步,恭恭敬敬躬身拜礼。
神像是问仙宗开山祖师青瑶神女,扶摇剑尊亲手所立。
扶摇剑尊羽化前最爱在宗门里喝着小酒,对围过来的徒子徒孙们讲她和这位祖师姥姥伏魔的故事。
顺便再悄悄透露一些,她的开山大徒儿清月仙尊和其他尊者们小时候的糗事,场场爆满座无虚席。
可惜大能者如扶摇剑尊,若无法飞升,寿数亦是有限。历万年岁月终至天人五衰,在青要山羽化消逝。
“可恶邪修,竟将我宗福地祸害至此。”一位随行弟子咬牙切齿道。
“清心凝神,在祖师姥姥面前稳重一些。你们几人先将这里清扫干净,找找此前驻守的弟子,前面凶险我先去探路。”妙心真人匆匆交代完,抬脚跟着引路阵盘便走。
几人忍着怒火在废墟中翻了一阵,找出了驻守此地的几位弟子,可惜都早已气绝多时了。
“我定要杀了他们,为你报仇!”一青衫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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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见着好友尸身,提剑便要往血煞凝聚处冲。
“回来!”阵峰大师兄陈墨川一把拉住她,“那邪阵凶险异常,听师尊话,在这等她出来。”
“大师兄…呜…我和小燕说好等她回来就一起下山历练的。”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随行弟子们俱都红了眼眶。
妙心真人跟着引路阵盘往血煞深处而去,防御灵宝光华流转,显然是全开状态。手指捻起稳掐阵诀,小心避开流窜煞气靠近阵心所在。
阵法虽破,余势仍在,越靠近手中罗盘越是疯狂震动,可惜此处神识受限,她不敢托大只得一步一步谨慎往里走。
满地狼藉中,残肢断臂散落一地。有邪修的,也有些被献祭的修士灵兽的。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着四处作乱的的阴冷煞气,让人后颈发寒。
她忽而止步,心头猛地一悸,阵心处竟有一道素白身影静静站立。
“掌门师姐!”待看清那道身影,妙心长长松了口气,随之而来便是一阵后怕。能无视煞气完好站在阵中,还好是友非敌。
“掌门师姐您刚出关身体如何,还好有您在,若是单我一人恐怕真要折在这阵里。这鬼东西阴森森的,又臭又邪性。那群邪修真恶心,前头大殿都被搞的乱糟糟的,回头还得重新修整重建。师姐你……”
担子松了她便恢复了话唠本质,只是说着说着放慢了语调。都这么久了还没冷冷叫她闭嘴,掌门她难道闭关太久闭到失语了?
云清月自秘境出来后便在那片废墟中凝神沉思。
身后传来妙心叽叽喳喳的声音时,她才恍若初醒。
她自小淡陌,很久没有如今日一般心绪难平过了。
耳边妙心还在喋喋不休,她冷了脸色,寒声道:
“闭嘴。”
妙心似是彻底放下心来,脚步轻快地向她而来。
“掌门师姐,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受伤了。你还好吗,那群邪修…这哪来的鸟?”
“邪修已伏诛,那两个活口带回去细细审问。”云清月先发制人,打断施法,“先问清楚他们有何目的,还有,阵心祭阵的是什么人。”
“是!”妙心领了差事,不再打岔,急急去拿人。
终于走了。
云清月默默松了口气,低头看向掌心。魂鸟仍然乖乖窝着,见她看过来便开开心心叽叽喳喳,见她目光移开便安安静静缩成一团。
她抬眸,看向山门前那尊唯一完好的神女像。
神女面容柔美,悲悯垂目,俯瞰众生,和地宫秘境中手执长剑的伏魔法相判若两人。
她恍惚想起,自己幼时没有双亲,师尊又时常离开,她便将这神像当作妈妈,一人蜷在神像下等师尊回来。
远处传来妙心的声音:“掌门师姐!活口捆好了!那家伙念叨着什么魔子圣主,疯疯癫癫的。”
云清月抬手将掌门印抛给妙心,“好好带回去交给成华,若是弄丢了唯你是问。从今以后她便是问仙宗掌门了。”
语毕,她催动斩霄,转身欲走。
“哎好,等等,掌门师姐,师姐!你要去哪啊?不一起回去吗?”妙心懵头接下掌门印,未及反应,见她一副要撂挑子走人的样子赶忙拦道。
“我去寻人。”云清月挥手作别,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
“师姐你别走啊!师姐!师姐你还还回来吗?没有你我们可怎么办啊师姐~~~”
远远一道剑气劈来,妙心收声,垂首恭送,规规矩矩捧着掌门印回转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