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气附骨,罡风刮肉,周身大穴被诡锁穿透,邪煞戾气在体内翻绞,一寸寸将他凌迟。
江时予知道自己快要死了,所谓圣子,本就是献给圣主的祭品。
少时他总被罚去圣主殿前长跪思过。
如今仿佛又回到了那间幽暗冷寂的大殿,他蜷在怒目石像前,抬眼透过窗隙遥望天边明月。
血雾缭绕,瘴气蔽天。
云边皎月却忽然奔他而来,模糊的面容逐渐清晰,最后凝成一双清泠眼眸。
终于,他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清雅冷香驱散黏腻腥嗅。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眼,挤出一丝笑意。
是临死前的幻梦吗,还以为会痛苦至死,万劫不复。
他自嘲一笑,却忽而瑟缩,害怕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被明月拂照。
还好今日身着黑衣,被血浸透倒也不显。
江时予攀住明月,放任自己坠入可能万劫不复的幻梦。
云清月将阵中人救下,一探脉搏,便知回天乏术。
血肉精元皆被邪阵吸食殆尽,唯余一点魂息尚存,被她堪堪护住。
此人不知身份,竟与她记忆中那位仙君一模一样,唯眼下一颗小痣昭示不同。
回春诀接连施展,指尖清光如莲华绽放,却无法挽回流失的生机。
怀中身躯如流沙般消散,魂息化作一团魂火缠上她的指尖。
魂火颤颤微微忽明忽灭,云清月亦指尖微颤,不知何故,心下怅然若失。
她不止一次在青要山目睹这样的消逝。
三百年前师尊如这般在她眼前羽化,少时那位有着相似面容的仙君亦如这般消失。
阵前状若癫狂的邪修还在喋喋不休,嚷着“圣主临世”,“魔渡苍生”……
忽而,异变陡生。
本已止息的邪阵红光大盛,符纹逆转阵心坍塌。一条通道凭空展现,却不过瞬息已有溃散之相。
空间乱流席卷,将周遭诡雾瘴气统统吞噬。
云清月轻轻拢住魂火,抬步踏入其中,她倒要看看这群邪修到底想干什么。
**
身后入口已经崩散,往前是一节狭长甬道,不知通向何方。
云清月挥散一同涌入的瘴气,前行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宽阔石室正中立着一尊青玉神女像,不似外间大殿中那般慈眉垂目,静静俯瞰众生。
眼前这尊神像身披甲胄,肃容执剑,衣袍翻卷间竟鲜活如神女亲临。
云清月稽首三拜,道声叨扰。看来此处当是祖师姥姥青瑶神女的地宫了。
天顶上镶嵌的明珠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旁侧描金绘彩,画着天界神国,瑶池玉京,众仙云集侍奉神尊。
两侧壁画上却是一段问仙宗众人都耳熟能详的故事。
魔族突现,神女天降,带领众人剿灭魔族,而后在青要山传道,最终回归天界。
后面的部分不知何故被大面积损毁看不真切,想来是赞颂神女恩德的画面。
直到石室尽头,一扇紧闭的石门上记载着另一个故事。
天门闭锁,神女并未回归天界,而是在青要山坐化,留下一件神器。
莫非他们想要的,便是这件神器?
石门紧锁,云清月骈剑指划过石门。清光过处,无坚不摧的剑气却只在门上留下一行浅印。
此门竟是禁石所造,且熔铸数重阵法符纹,可隔绝剑气术法甚至神识。
虽说强行劈开无非是多费些功夫,但毕竟是先人遗迹,不好造次。
云清月凑近细看,纹饰简朴却灵光熠熠,是件不可多得的灵宝。
修长指节划过阵纹,激起阵阵灵纹涟漪,此阵与宗门防御大阵相仿却更为古朴玄妙。
拇指直压阵心,璇按掐诀,灵光流转间现出一处凹槽,符纹走向恰与问仙宗掌门印信相合。
云清月取出掌门印置于其上,石门一时巨震,而后徐徐向内打开。
剑意刀鸣蜂拥而至,携着森寒煞气迫不及待冲出这尘封许久的空间。
此地竟是一处剑冢。
这地宫剑冢,师尊为何从未与她提起过?云清月满腹疑问,不过作为剑修,哪有不爱剑的。
仿佛一滴水融入大海,又像是老鼠进了米缸。
云清月提剑相和,剑气交织,剑意共鸣。方才冷肃沉寂的剑冢瞬间震颤鼎沸,仿佛遇见多年未见的故友,又仿佛只是为重见天日高歌。
不止是剑,刀枪剑戟,琴笔画伞,各式灵宝散落其中,皆是上品。莫非是误入神女遗府?不知那神器可在库中。云清月规规矩矩踏入剑冢。
好在这些神兵灵宝似乎很是友善,除了开启时的异动,并未驱逐她这个外来者。
云清月走走停停,四处查看,一时浑然忘我,乐不思蜀。她本命剑已碎,不知今日能不能拐……寻到愿和她走的有缘剑。
剑冢幽寂无光,漫无边际,一路行来她以剑意尝试询问,可惜灵剑皆不愿离开。
好在它们愿为她指路,云清月循着剑意所指寻到一颗……树?。
上古有大椿,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想不到这里居然有一颗上古椿木。
“哈欠……”树干上显露一张形似人脸的面容,那树灵面露笑容问道,“好久没见着活人了,你是谁家的娃娃啊?”
娃娃……说的是她吗?不过以大椿上万年如一年的寿数算,如今世上的大概都是娃娃吧。
云清月稽首应道,“前辈安,晚辈云清月,师承剑尊扶摇。敢问前辈此为何处,前辈因何在此?”
“原来是扶摇丫头的徒儿,你师尊如今可好?此地大多安放的是仙魔之战阵亡者的灵武佩剑,战后我便在此守灵了。”
竟是万年前英灵的剑冢,云清月肃然起敬,难怪那些灵剑不愿离开。
听树灵提起师尊,她心中一滞,那些细细密密虫蚁噬咬般的疼痛和冰锥刺骨般的寒意又袭上心头。
旧伤又发作了,云清月勉力压下灵气翻涌,低声道,“家师三百年前因灵力耗竭,已经寿终离世了。”
“哎,想不到一觉醒来,竟已物是人非。天门仍未开启吗?”
“是,数千年来,无人再得飞升。前辈可知天门如何开启?”
“天门,只有神女可以开启,青瑶神女可安?”树灵面露怀念之色。
云清月一愣,仙门各宗的典籍玉简均记载神女已回天界,来处石门壁画却恰恰相反。若是天门未开,后一种说法倒是更为真实。
她垂眸凝思片刻道,“晚辈不知神女安在,前辈可知此地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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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放有一件神器?”
树灵怔愣,“这……若有供奉神器,应当是在后殿,我这便送你过去。”
想不到这树灵竟是个急性子,也不多问直接顺风送客。云清月只来得及迎风高呼一句“多谢前辈。”便被裹挟着树叶的旋风卷起送往高空。
叶落风止,所谓后殿竟是一处古朴小院。白墙青瓦,藤萝葡架,小桥流水,庭苑落花。
模糊的记忆突然清晰,这是……少时她与师尊居住的小院。
云清月眩晕一瞬,快步走进,庭院正中有一座残破日晷,日晷中心插着一把神光熠熠的长剑。
那是师尊的本命佩剑,斩霄。
云清月心头一震。
斩霄,为何在此?
剑尊扶摇,师承青要山神女,万年前随神女荡平妖魔,于青要山随侍神女数千年,后创问仙宗广收门徒传承道统。
云清月是她的开山大徒儿,亦由她从小养大。
于云清月而言师尊扶摇亦师亦母,是她最为重要之人。
三百年前,青要山封魔印异动,扶摇剑尊本就寿元将尽,为镇封印耗尽灵力。
彼时云清月被雷劫所阻,等她怒斩雷劫赶到时,只来得及见到师尊羽化而去的身影。
师尊身边并未寻到斩霄剑,她本以为斩霄亦随师尊一同消散了。
至亲离世,化作一场寂寂寒雪,自此之后云清月闭关不出,云渺峰大雪百年冰封千里。
而今再见旧人之物,云清月抬手轻抚斩霄,剑身轻颤回应似在诉说百年思念。
袖中一团幽蓝魂火忽然窜出,顺着她轻颤的指尖径直没入斩霄剑中。
魂火?是方才邪阵中那人的魂火!
云清月眉头微抽,一把抽出斩霄剑细细查看。却见斩霄似无不妥,反而如苏醒一般活跃起来。
剑身嗡鸣,虹光大盛,剑光吞吐间剑气肆意纵横。云清月担心小院被毁,喂过几招后将剑当场拿下,按住镇压。
谁料它在她掌心中蹭蹭,瞬息安静下来,看起来乖巧极了。云清月灌入一道灵息探查,剑身震颤嗡鸣不止,竟一口吞下灵息,直接认主了。
云清月握剑僵立片刻,虽说师尊的佩剑与她亲近也属正常,可这么快就认主……罢了,斩霄本就是一把绝世神兵,既认她为主,她定不会辱没师尊的荣光。
不过现在的重点是,那个不知来历的残魂,究竟是怎么回事。
云清月盘坐静观,神识随剑意覆盖剑身。只见一团魂火被灵剑接纳,在灵质核心中静静安睡,似被灵剑蕴养,不再如初始般摇摇欲坠。
那人的残魂竟能与师尊本命配剑相和,丝毫不被排斥,反倒被灵剑主动滋养,他到底是何身份。
总不能是师尊流落在外的血脉吧?观他年纪轻轻应当不过百岁。
可话又说回来了,也可能是孙辈甚至重……
思及他和那位师尊不愿让她知道的神秘青要山仙君近乎一模一样的长相。
云清月冰封百年的心神倏而大震,细思极恐,粗思也恐,简直是无稽之谈!
师尊一身清正,可确实绝代风华,难保不会有些鬼狐花妖上赶着……
打住!不能再想了。
云清月冰川般清丽的容颜扭曲一瞬,若真如此,她万死难辞其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