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雷霆炸响仿佛要撕裂天幕。
冰川乍破,碎雪崩落,冷寂孤绝的云渺峰似从皑皑白雪中苏醒。
隆隆雷声穿透冰层直奔神府,不将闭关之人唤出誓不罢休。
云清月不耐睁眼,终是撤下阵法打算一探究竟。
自三百年前她与劫雷大打出手两败俱伤,这还是它头一次找上门来。
不知又发的什么疯。
九霄劫云压城欲摧,紫金长龙在沉沉黑云中游走,似是迫不及待要将那逆天之人碾碎。
云清月迎风而立,目光沉沉。
任谁被打上门强行出关,心情都不会太美妙。
何况她已闭关三百年之久了。
问仙宗众人被这突来劫云惊动,纷纷退避,边跑边兴奋围观。
“出关了!是掌门出关了!”小弟子们奔走相告,对这位从未见过的掌门好奇到了极点。
“师姐师姐,这位便是掌门尊者吗?果然如画像上一般顶天立地,威震八方。”
“那是自然,掌门尊者剑指苍穹,手撕劫雷,而后顿悟闭关三百年,如今总算要出关了。”
平素清静的仙门人声鼎沸,热热闹闹如仙市大集。
清月仙尊闭关整整三百年,虽人不在修界,修界却遍地都是关于她的传说。
云层之上人影绰绰,并不似看上去那般清静。
“开盘了开盘了!赌清月仙尊这次能不能飞升成功!老规矩……哎哎哎,别走啊!”
“去去去,天门闭锁飞升无望,有什么赌头。”
“难说呀,这可是三百年来头一遭,我观这劫云色泽饱满,气势恢宏,定是积压了许久,万一真把天门劈开了呢?”
劫云方起数道身影便瞬息而至,凭风独立,具是神光内敛气势惊人之辈。远看平平无奇,近看尊者开会,有好赌者已经支好了赌桌准备下注了。
“诸位道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一道清润女声随青衣人影而至。
“成华尊者。”“代掌门。”“我等叨扰……”众人闻声纷纷见礼,具是默默收敛许多。
成华抬目望向劫云之下那道素白人影,眉头微蹙。
也不知师姐的伤,恢复得如何了。
黑云映雪,紫电青霜。
云清月负手而立,像在审视一位久别重逢的故人。
她与雷劫不可谓不熟。
虽说数千年来天门闭锁,修士无法飞升,可修为到了渡劫期,天雷还是要照劈不误的。
但像她这样动不动就挨劈的倒不多见,千百年来只她一个而已。
刚入渡劫期那阵子她与雷劫焦不离孟孟不离焦,随时随地劈上一阵。
所谓一连九场轮番上阵,一波未歇一波又起。
硬生生将对修士来说森严恐怖的雷劫渡成了一道独一无二的随身风景。
久而久之竟也劈成了习惯。
所过之处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万丈高山夷为幽深峡谷。
修界流传着清月仙尊雷霆开道所向披靡的美丽传说。
仙尊手持长剑身披紫雷的画卷更是畅销无比。
然三百年前,清月仙尊在青要山手撕劫云,硬刚天雷。
而后本命剑碎,仙尊闭关,劫雷亦无踪。
云渺峰一夜之间大雪封山,沉寂至今。
如今
这是修复了元气,赶来报复了?
九霄之上劫云聚散,灵气翻涌,誓要教训这胆敢藐视天威的蝼蚁。
云清月见它还在酝酿,干脆席地盘坐。顺手掏出一把玉梳,慢条斯理地梳着被狂风吹散的鬓发。
即便没有本命剑,它又能奈她何?
九天之上雷霆如蛟龙腾蛇在云间游走,九天之下苦等半晌依然风平浪静。
云清月冷眼旁观,起身打算回去继续闭关。
恍惚间一丝冷意窜上心头。
围观众人不知何时已然无影无踪。
电闪雷鸣变成作战鼓嘶鸣,灵光爆闪掀起尘烟血浪。四野暗淡,崩裂,浓重腥气弥漫眼前。
幻境?
数百年了,就这点长进?
云清月不动声色扫视四周。
尸横遍野,残垣断壁,灵器残肢散落成片,干涸大地似被血水浇灌。
修界太平日久,应当很久没有过这样的大战了。
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踉跄着朝她扑来,团手呈爪,来势不善。
云清月随手一剑将其劈开。
那人却挣扎着爬起,抓过旁边不知是谁的断腿给自己接上,又扑将上来。
想不到这别致的小东西还挺抗揍。
清光闪过,那人再次委顿在地,被灵光凝成的绳索紧紧缚住。
云清月抬步上前准备查探。
那人挣扎着抬起头,露出一张脸。
一张,很不对劲的脸。
云清月脚步一顿,猛地抬手拍出一道净尘诀。
血污尽褪,显露真容。
头生双角,面目狰狞,赤眼重瞳叠着嗜血凶光,嘴角咧开露出森森獠牙。
奇形怪状,见所未见。
但那股邪诡煞气甫一接触,竟引得她气海翻腾,似有走火入魔之相。
云清月瞳孔微缩。
这分明是…
魔!
自万年前仙魔之战后,魔族尽诛,气息不存。如今活着的修士只从典籍记载里见过魔族图影,当作传说故事来听。
她从没见过真正的魔。
但这张脸,这股疯狂诡异的嗜血煞气,和记载中的魔分毫不差。
云清月倏而抬头,望向远处杀声震天的战场。
无数人影在阴影处倒下,又有无数人影前赴后继地涌上。
定睛细看,那些暗沉沉源源不断漫过来的阴影,全都是魔。
漫山遍野的魔。
云清月的指尖微紧,蹙起眉头。
脚下的魔忽然动了动,她低头,对上双赤红重瞳。
那魔正死死盯着她,扯出一个诡异的狞笑。
“圣主临世…魔…噬苍生。”
声音粗粝喑哑,像是从幽冥深渊爬出来的诅咒。
云清月面无表情地补上一剑。
魔头彻底没了声息。
但那双赤红重瞳依旧圆睁着,欲求和野心如野火永不止息。
远处,战鼓声愈发密集。天际日月相交,魔潮伴着夜色降临。
这是上古战场的某处残影,抑或是某种预知示警?
幻境寸寸消解。
云清月飞身而起,俯瞰大地。
无边无际的魔潮倾覆群山,沿着连绵起伏的山势蔓延,绘成她再熟悉不过的轮廓。
此处乃是神山青要。
方才还来势汹汹的劫雷象征性地劈过几道,很快便云散风止不留痕迹。
云清月自幻境中睁眼,面前是师妹成华满怀关切的脸。
“师姐!你如何了。”成华见劫云消退,师姐却仍立在原地,焦急飞身上前查看。
“青要山。”云清月喃喃自语。
“方才收到消息,青要山确有异动。师姐你先歇着,我这就过去看看。”成华见她醒转松了口气道。
云清月一把拉住转身欲走的成华,“我无碍,你看顾宗门,我去。”语毕,她轻拍师妹肩头,倏忽已至千万里之遥。
围拢过来的众人只来得及看见她化作流光的衣角。
“掌门刚出关,这是要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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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月道友别走,我还想与你切磋。”
“尊上方才可是有何顿悟……”
“清月仙尊……”
师姐还是这般说一不二,成华无奈,只得先安抚众人,安排弟子好生招待来客。
***
神山青要
曾是青瑶神女的道场。
本该灵光氤氲,生灵繁茂的神山,如今再见却鬼气森森毒瘴弥漫,仿佛一座魔窟。
山前大殿已成颓垣断壁,后山道场煞气冲天。
一座邪异大阵笼罩其中,粘稠腥嗅隔着层层法阵扑面而来。
山中灵兽,驻守弟子,此时全成了阵中养料。
云清月脚步一滞,仿佛仍旧置身幻境中的尸山血海。
见有人闯入,那伙邪修忙上前阻拦。
济济人影,狰狞妖兽,此时皆成她剑下亡魂。
云清月未做停留,长剑携万钧之势向那邪阵劈下。
阵纹蜿蜒如活物,无数血线勾连虬结,在剑光下湮灭又重聚,带起阵阵腥风。
大阵寸寸龟裂,摇摇欲坠。
祭台边三名黑袍祭司催动精血,驱使血雾向阵心而去。
阵纹如烂泥般黏合修复,恢复如初。
邪修手段,令人作呕。
云清月眸光一冷,提剑便斩,先解决这几个家伙再说。
一名祭司察觉不对,抽身格挡,回首时却发现自己的视线早已脱离身躯,坠进尘泥。
阖眼前看到的是另一名祭司身首异处的尸体。
长剑指向为首祭司,却被一把邪异妖刀从旁抵住。
“清月仙尊,您老怎么亲自来了?”阴沉滑腻的嗓音却偏作天真无邪之态。“早知您要来,我该亲自迎接才是。”
云清月剑势一转,剑影如虹直攻命门。
那人强接几招已然强弩之末,被一道剑气贯穿胸膛,废掉修为捆成一团。
“嗬嗬…来不及了,哈哈哈。”那人念念有词状若癫狂。
云清月长剑点上控阵祭司咽喉,“停阵,留你全尸。”
那邪修祭司被她气势所慑,战战巍巍道:“停…停不了,这血煞锁魂阵,一旦开阵,必得吞尽阵内血肉魂魄方休…”
云清月不再多话,将其捆缚丢至一旁,引他一滴精血开道,直捣阵心。
红云黑雾渐散,现出阵心一道修长人影。
黑衣红裳,长发披散,身形瘦削,被根根锁链穿透吊起。血液沿着锁链滴落,汇聚成线,向四周阵纹蜿蜒。
血雾宛如活物攀上他的身躯,贪婪吮吸着他的生机。
他却毫不挣扎,如最虔诚乖顺的羔羊,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那死气沉沉的人似有所觉忽而抬首,正对上她望过去的眼眸。
时时萦绕在梦中的那片云霞仿佛又在眼前浮现。
千年前的霞光化作汤汤江水涌向她的心口。
那头是仙君飘散的身影,这头是眼前人苍白的面庞。
云清月心头一紧,疾步上前,抬手捏碎那根贯穿他的诡锁。
瘦削人影失去支撑,向下坠去。
云清月一把接住他,一片云霞落入怀中。
少时她和师尊扶摇剑尊居于青要山。
彼时师尊初创宗门,事务繁忙,常将她一人留在青要山中。
那时的记忆总是模糊不清,朦胧中身边似有一位仙君经常陪她玩耍。
师尊却说山中并无此人。
她原以为那只是自己的一个梦。
梦的最后,那道身影消散化作漫天云霞。
直到今日,记忆中的容颜逐渐清晰,与眼前之人重合。
同样的清隽眉眼,同样的温润眸光,同样的,正在凋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