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翘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半晌,直到掌下的人又难耐地挣动起来,她才猛然回神。

    楚持玉身上的痒意已经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两只手被压着无法碰到伤口,他便蜷起身子,隔着被褥来回磨蹭,试图借此缓解几分。

    床板随他的动作不断发出细响,喉间也溢出几声破碎的闷哼,他的嗓子遭毒所伤,发出的声音沙哑含混,落在寂静的深夜里,却平白带出一股勾缠之意。

    沈云翘耳廓霎时红了。

    她今日在隐月楼外蹲了半日,脱纱没看成,曲子倒是听了不少,眼下被他这几声哼得脑中乱窜,竟想起台上那个扭着腰的小郎君。

    她这是怎么了?

    来不及细想,楚持玉又将后背往床褥上蹭了一下,疼得身体陡然绷紧。沈云翘赶紧加大手上的力气,把他两只手牢牢压住,低声警告:“不可以,挠破以后就治不好了。”

    楚持玉听清了她的话,挣扎的动静果然小了一些,只是急促喘息依旧未能平复,指尖隔着她的掌心收紧,腕骨也在细细发颤。

    沈云翘终于松了口气。

    “你忍着也不是办法,我来帮你。”

    话音刚落,她便脱掉鞋子爬上床,将楚持玉的两只手腕拢到一处,单手扣在他头顶,空出的手臂从他肩下穿过,放缓力道将人翻了过去。

    楚持玉身体虚弱,视野被这番动作晃得天旋地转,待他重新伏在被褥上时,沈云翘已经侧身躺在旁边,用膝盖压住被角,防着他难受时再乱动。

    散乱的绷带下透出了几点殷红。

    方才那几下抓挠到底伤到了皮肉,好在出血不多,尚未将刚长好的伤处彻底撕开。

    沈云翘凑近察看片刻,确认没有大碍,才无奈地叹了口气。

    “都说了不能挠,你怎么一点也不听话。”

    楚持玉伏在枕上,眼睫还沾着泪,听见这句责备,胸口又生出几分委屈恼意。

    他何时轮得到一个乡野女子来教训?

    那股恼意才冒出头,沈云翘温热的手掌已经落在他后背没有破损的地方,避开尚在渗血的伤口,一下接着一下替他拍打发痒之处。

    力道拿捏得恰好,掌心落下时带起细微震动,困扰他许久的痒意终于有了缓解,原本绷紧的肩背渐渐松懈,喉间难堪的闷哼也慢慢停了。

    楚持玉先前睡得昏沉,半夜却被身上的痒意硬生生折磨醒。

    周身伤口敷了药,又用纱布层层包裹,皮肉愈合时生出的痒钻进骨头里,偏偏隔着布带碰不到,越忍越是鲜明。

    他开始不敢伸手。

    这些伤已经毁去了大片皮肤,再挠下去,只会留下更多难看的痕迹。他从前最珍惜自己的容貌与身体,衣料稍微粗糙些都不肯穿,如今落到这般境地,脸上生着脓疮,身上鞭痕交错,已经够狼狈了。

    可他终究没能忍住。

    沈云翘推门进来,按住他双手的那一刻,积攒了许久的难耐彻底冲垮了最后一点克制,眼泪竟当着沈云翘的面落了下来。

    楚持玉越想将泪水忍回去,眼眶里涌出的湿意越多。他贵为长皇子,纵然身陷党争、遭人折辱,也未曾在那些人面前如此失态,眼下却伏在一张粗陋的木床上,被沈云翘扣着双腕,看见了所有不堪。

    他恨得咬紧牙关,身体偏偏不争气地追逐着她掌心的温度。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黑暗,沈云翘好似没有注意到他流泪了,动作一切如常。

    他松了一口气,将头偏向一边,紧闭双眼。

    沈云翘拍了几下,见他安静许多,又循着他方才磨蹭的位置换了地方。

    温热掌心隔着薄薄的里衣落下来,每一下都将那股难熬的痒意压下几分,楚持玉已经耗尽力气,手腕软软垂在她掌中,再也生不出挣扎的念头。

    左右她只是在帮他止痒。

    至于这人堂而皇之躺在他身边,半边衣袖还压在他的肩下,他眼下无暇计较。

    他允许了。

    屋外月光沉沉,油灯燃过大半,火苗偶尔晃动一下,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床帐上。

    沈云翘始终扣着楚持玉的双手,另一只手不知疲倦地拍着他的后背,遇到伤处便小心绕开,等那块地方安静下来,又挪到他腰侧。

    楚持玉的呼吸逐渐绵长,紧蹙的眉心也舒展开来。

    他起初还勉强维持着清醒,后来眼皮越来越沉,鼻端尽是沈云翘发间的草木清香,连身上那股痒意都在掌心的安抚中渐渐远去。

    没过多久,他便伏在枕上睡熟了,眼角仍留着一道未干的泪痕。

    沈云翘又替他拍了一阵,确认他已经睡沉,才慢慢松开那两只手腕。

    她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替他重新理好衣衫与被褥,吹灭床头油灯,悄声退出房间。

    第二日,楚持玉醒来时,日光已经透过窗纸照进屋内。

    他伏在床上怔了许久,身边空空荡荡,昨夜那道温度也已经消失,只有被褥间残留着一点难以分辨的余温。

    一切恍若梦境。

    昨夜那一幕同样混乱,沈云翘躺在他身边,扣着他的手腕,耐心替他止痒,怎么想都不该真正发生。

    楚持玉撑着床褥起身,动作牵扯到背后伤口,他才发现那几处绷带已经被重新整理妥当。

    鼻端随之捕捉到一缕极淡的气息。

    楚持玉低下头,缓缓靠近自己睡过的枕头,熟悉的草木清香从粗布枕面间浮出来,与昨夜萦绕在鼻端的气息一模一样。

    是沈云翘发间的味道。

    昨夜确实发生过,她曾躺在这里,与他近得呼吸相闻。

    楚持玉维持着俯身的姿势,脑中顿时乱作一团,连门外传来的脚步声都未能察觉。

    沈长缨扒着门框,悄悄探出一颗脑袋。

    她原想看看安之哥哥醒了没有,进来喊他吃午食,结果一眼便瞧见床上的人正低着头,将脸凑到枕边,似乎在认真闻着什么。

    小姑娘眨了眨眼。

    枕头有什么好闻的?

    沈长缨将这件怪事暗暗记下,见他一直不抬头,只得主动喊道:“安之哥哥,吃午食啦,阿爹已经把饭做好了,你快些出来。”

    楚持玉倏然抬头,苍白脸颊上掠过几分被撞破秘密的窘迫,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窗外日光明亮,院中已经飘来饭菜香气,他这才发觉自己竟一觉睡到了近午时。

    楚持玉朝沈长缨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那你快点哦,今天还有肉。”

    沈长缨说完便登登登跑出房门,刚冲到院子里,恰好撞见从山上回来的沈云翘。

    沈云翘背后装满了新采的药材,肩上还扛着一捆劈好的木柴,鞋面沾满泥土,发梢也被汗水濡湿。

    她清早天还没亮便出了门,采完药又顺手砍了些枯木,家里的柴垛已经见底,若不多带一些回来,过几日连烧饭都成问题。

    “跑什么,当心摔着。”

    沈云翘放下肩上的柴,伸手扶住险些撞上水缸的妹妹。

    沈长缨站稳脚跟,仰起脸便迫不及待地告状:“阿姐,我方才去喊安之哥哥吃饭,看见他趴在床上闻枕头。他闻了好久,枕头上是不是藏着什么好东西?”

    沈云翘秀气的眉毛往上一扬。

    她顺着妹妹的描述想了想,很快露出恍然之色:“你安之哥哥来到咱们家以后还没洗过头,兴许是闻见自己头发有味道,正嫌弃呢。下午让阿爹替他净一净头发便好。”

    沈长缨似懂非懂地点头,觉得这番解释十分有道理。

    阿姐果然聪明,连闻枕头都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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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安之哥哥想洗头。

    沈云翘对妹妹崇拜的目光很是满意,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语重心长地教导道:“学着点,往后你有了夫郎,也得像长姐一样善解人意,夫郎还没开口,便要提前知道他想要什么,这样才能做个好妻主。”

    沈长缨用力点头:“阿姐,我会的。”

    姐妹二人一同进屋时,沈父与楚持玉已经在餐桌旁落座。

    “爹,你们先吃,我把药材放下。”

    沈云翘将药篓背到墙边,又把那捆柴码进灶房,这才去水池边净手。

    今日的饭菜是昨晚剩下的五花肉和骨汤,重新放进锅里热过一次,香味反倒更加浓郁,沈长缨早已坐不住,抓着筷子紧盯盘中最大的一块肉,眼中再也容不下别的东西。

    沈云翘盛了一大碗米饭,挨着楚持玉坐下,夹菜时还顺手把肉盘往沈长缨面前推了推。

    她神色如常,吃得也香,仿佛昨夜什么都未曾发生。

    楚持玉握着筷子的手逐渐僵硬。

    他原以为沈云翘见到自己以后,多少会露出几分异样,或是提起昨夜之事,问问他的伤口还痒不痒。

    可她从进门到落座,只顾着放药材、洗手、盛饭,连投向他的目光都与平日毫无分别。

    昨夜她将他压在床上,绞住他的双手,又堂而皇之躺在身边,用手掌拍遍他后背与腰侧,如此亲密的举动,今日竟能只字不提?

    这乡野女子一点羞耻心都没有吗?

    楚持玉越想越恼,筷子夹着一片菜叶,许久没有送进口中。

    他时不时侧过脸看一眼沈云翘,偏偏对方忙着吃饭,始终未曾发现他的视线,气得他连满桌饭菜都尝不出滋味。

    “对了。”

    沈云翘突然开口。

    楚持玉握紧筷子,脊背也随之绷直,以为她终于要说起昨夜。

    “安之的头发该洗了。”沈云翘咽下口中的饭,转头看向沈父,“爹,下午麻烦你帮他洗一下吧,他身上的伤还没好,手抬不起来,自己洗不了。”

    沈父愣了一下,目光在女儿与楚持玉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很快露出欣慰的笑容。

    女儿从前连自己头发都懒得打理,如今竟能留意到夫郎许久没有净发,看来嘴上说得再嫌弃,心里终究知道关心人。

    “行,下午日头正好的时候,爹烧些热水,替安之把头发洗干净。”

    沈父看向楚持玉,眼神慈爱得让他无处躲闪:“安之,你觉得可好?”

    想到沈长缨方才看见的那一幕,楚持玉耳根隐隐发热,只得缓慢点头,表示应允。

    沈父又摸了摸埋头苦吃的小女儿:“长缨下午帮阿爹烧水,听见没有?”

    沈长缨正与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奋力搏斗,闻言敷衍地点了几下脑袋,眼睛始终黏在筷子上,唯恐稍微分神,那块肉便会掉回碗里。

    “听见啦,烧水嘛。”

    她含着肉,声音含糊不清,腮帮子鼓得圆滚滚的。

    沈云翘忍不住笑出声,沈父也被她这副馋样逗得眉眼舒展,抬手替她擦掉嘴角沾着的汤汁。

    楚持玉坐在一旁,望着这对笑作一团的父女,眉间积聚的恼意悄然散开。

    他的唇角也随着扬起一点弧度,只是那抹笑出现得极短,很快便被他藏起来。

    下一刻,一块炖得软烂的五花肉落进了他碗中。

    沈云翘已经重新低下头扒饭,嘴里随意招呼道:“安之,多吃些,身上有肉才好养伤。”

    楚持玉盯着碗里的肉,又看了一眼毫无所觉的沈云翘,握着筷子的手指慢慢松开。

    将那块肉放入嘴中慢慢咀嚼。

    算了。

    昨夜之事,她不提便不提。

    但若是今夜伤口又痒,他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