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的夫郎好像不爱我(女尊) > 9. 灯下看夫郎
    楚持玉越想越觉得方才出来那一趟纯属多余,忍着身上的疼坐了片刻,视线无意间落到离床不远的书桌上。

    这间屋原本属于沈云翘。

    他住进来几日,一直防备着沈家人,也没什么精力仔细观察,如今安静下来才发现,桌边靠墙钉着两层木架,上面整整齐齐放着不少书,有几本已经翻得书脊发白,纸页边缘却收拾得很好。

    楚持玉犹豫一瞬,还是撑着桌面起身。

    他抽出最外面一本《礼记集说》,随手翻开。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字迹清秀利落,遇到有疑问的地方还会单独记在页侧,有些早年的注字带着少年人的锋利,后面的笔迹逐渐圆熟,一本书从头翻到尾,几乎每隔几页都能看到不同年月留下的痕迹。

    楚持玉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他又取下一册策论集,翻到中间时,一张折过数次的旧纸从书页中滑落。

    纸已经有些泛黄。

    楚持玉捡起来,展开以后,先看见右上角写着几个字。

    《论北境屯田与军粮转运策》。

    落款是四年前。

    沈云翘,十五岁。

    楚持玉目光停住,顺着往下看。

    文章开篇便从北地军粮运送损耗说起,提出沿边州县设屯田、分段储粮,再以水陆并行减去长途转运之费,其中几处论证显得稚嫩,对地方豪强侵吞屯田的防范也想得简略,可那股少年人的锋芒几乎透纸而出,尤其写到边军久戍时,她竟大胆提出让军户家眷就近安置,以减逃兵与军饷虚耗,再由地方学官登记军户女儿,使其在战后仍有入学机会。

    楚持玉看了许久。

    这篇东西若放到京城贡院,自然还有许多可挑之处。

    十五岁的乡下童生能写出这样的文章,已经远远超出“聪明”二字能概括的程度。

    纸上有几处被朱笔圈过,旁边留下秋师当年的批语。

    “见识可嘉。”

    “气盛,宜收。”

    最后一行只有四个字。

    “可期青云。”

    楚持玉视线停在那四个字上。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心头一跳,赶忙把策论按原来的折痕叠好,重新夹回书页,又把书放回原位,转身往床边走得太急,腰侧的伤被猛地扯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仍旧咬牙躺回去,刚把被角拉好,房门便开了。

    沈云翘抱着一摞书进来。

    她压根没看床上的人,径直走到书桌边,把怀里的东西往上面一放,又开始收拾笔墨。

    “这房间先给你住,我晚上得读书,桌子搬出去,书也带一部分。剩下那些你别乱翻,有几本是借来的,弄坏了我赔不起。”

    楚持玉躺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身上。

    沈云翘忙起来很快。

    先搬书,再搬砚台,连那只缺了口的笔洗都舍不得丢,来来回回从房里往外挪,抱着东西时下巴抵在书册最上头,一趟一趟跑,像只忙着往窝里囤粮的小蚂蚁。

    她忙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把常用的东西收拾妥当,站在门边长出一口气,这才想起床上还有个人。

    “对了,饭快好了。”

    沈云翘走过来,弯腰看他。

    “等会儿出来吃?”

    楚持玉看着她。

    沈云翘忽然起了坏心思。

    安之说不了话,点头摇头又有些无趣,她今日忙了一天,脑子里难得冒出点顽劣念头,便凑近几分,笑着道:“你若听见了,就眨一下眼。”

    楚持玉眉头微蹙。

    片刻,还是眨了一下。

    眼皮才合拢,视野陡然黑下来。

    一只温热的手覆在他眼前。

    沈云翘原本只是觉得好玩,伸手遮住他的眼睛以后,掌心恰好碰到那排浓密睫毛,睫尖扫过皮肤,痒得她忍不住蜷了一下手指。

    下一刻,手背啪地被拍开。

    沈云翘吓了一跳。

    楚持玉睁开眼,耳根已经红了,眼里还压着恼意,胸口因为情绪起伏明显了些。

    他幼时曾在父君寝宫撞见母皇与父后私下玩此等花样。

    当时年纪小,只觉得奇怪,长大以后通晓事理后想起,才懂得遮眼这种亲昵举动在男女之间有多亲密。

    沈云翘居然随随便便就把手盖了上来。

    好色胚子。

    果然是个浑球。

    沈云翘愣了半晌,总算从他的反应里品出自己方才那举动可能有些冒犯。

    “对不住,是我逾矩。”

    她认错倒快,往后退了半步。

    “我跟你赔罪,你若不喜欢,我以后不碰就是了。”

    楚持玉仍旧瞪着她。

    沈云翘本来还想解释,视线无意间往下一落。

    这人裹着一身宽大的旧衣,瘦归瘦,胸前的轮廓倒比村里寻常男子明显一些。

    她脑子里极其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

    手感会怎么样?

    沈云翘刚想偷偷再瞄一眼,抬头便撞上楚持玉泛着水汽的怒眸。

    脑子顷刻清醒。

    罪过。

    她今日到底怎么回事。

    沈云翘立刻把视线收回来,神情也认真许多。

    “刚才真是我失礼,你安心养伤,我不会趁你行动不便欺负你。”

    楚持玉盯了她一会儿,拉过被子翻身朝里,直接把后背留给她。

    沈云翘站在床边摸摸鼻尖,觉得继续留下只会越描越乱,便将剩下的那颗糖放在床头,然后放慢脚步退出去,又仔细把门带上。

    走到院中,她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读书人。

    沈云翘,你是读书人。

    人家伤成这样,你脑子里居然还能冒出这些东西,圣贤书读到哪里去了?

    她决定今晚多背些书。

    背不完不睡。

    到了晚饭时,沈家的饭桌气氛便显得格外奇妙。

    沈云翘心里还惦记着方才遮眼睛那件事,给楚持玉盛饭时格外殷勤,又想着自己早晨还偷吃了他半锅粥,越发觉得该补偿些,夹起一块炖得最软的肉便放进他碗里。

    “吃这个。”

    楚持玉垂眼看着肉。

    沈云翘见他不动,又夹了一块过去。

    “多吃点,郎中说你得养。”

    坐在旁边的沈父看见女儿如此懂得照顾夫郎,心里本该高兴,偏偏想到下午听来的那些话,眼眶又有些发酸,拿起筷子就往沈云翘碗里夹肉。

    “你也吃,今日跑了一天。”

    沈云翘低头看见碗里的肉,鼻尖莫名发酸了一瞬,又怕父亲看出来,赶紧低头扒饭。

    楚持玉看了看自己碗里的两块肉,拿筷子夹起来,放进沈长缨碗里。

    沈长缨正在啃青菜。

    两块肉从天而降。

    她眼睛亮了。

    “谢谢安之哥哥!”

    沈云翘看到这里,又给楚持玉夹了一块。

    沈父见女儿碗空了,也跟着给她添了一块。

    楚持玉低头,再夹给沈长缨。

    沈长缨嘴里还嚼着上一块,碗里又多出新的,幸福来得过于突然,整个人都坐直了。

    饭桌上的肉绕了几圈,最后大半进了她的肚子。

    沈长缨吃得小脸鼓鼓,根本没发现这桌上另外三个人各有各的心思,只觉得今日的家里格外和睦,连平日很少吃到的肉都仿佛凭空变多了。

    沈云翘看着妹妹碗里堆起来的肉,再看看自己夹过去又被送走的那一块,终于停下筷子。

    她抬眼正想再夹,恰好楚持玉也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碰上。

    沈云翘脑子里猛地闪过下午那一幕,立刻低头,老老实实夹了一筷子青菜。

    今晚多多背背孔女的教诲吧。

    夜色渐深,槐树村家家户户的灯火次第熄灭,偶尔有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惊醒了栖在树梢上的鸟,扑棱着翅膀飞过屋檐,很快又将这座村庄还给寂静。

    沈云翘坐在沈长缨的书桌旁,借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翻看考规,脚下铺着一张新晒过的草席,靠墙还放了一只卷起来的薄被。她原本想同妹妹挤一张床,走到床边比画了半晌,又瞧见沈长缨蜷在里面睡得香甜,最后还是作罢。

    长缨的床本就窄,她这几年长高不少,手长脚长地躺进去,翻个身都得把妹妹挤到墙上。

    小姑娘白日里要帮着做家务,还要跟村中先生读书,夜里理应睡得舒坦些,左右她温书常常熬到深夜,在桌边铺张草席,累了倒头便能睡,反倒省事。

    沈长缨已经进入梦乡,大约梦见了什么好吃的,嘴巴微微张着,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小呼噜,一只脚还从被子底下钻了出来,搭在床沿摇摇欲坠。

    沈云翘偏头看了片刻,唇边浮起笑意,而后伸手握住那只脚,将它放回被窝。

    小姑娘睡得毫无防备,被人碰了也只咂了咂嘴,抱紧怀里的旧枕头,接着打她的小呼噜。

    沈云翘将灯芯拨亮些,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书页上。

    晋安朝科举取士,自童生试起,往后依次是院试、乡试、会试与殿试。通过童生试,方有童生之名;院试取中便是秀才,可免除部分徭役,见县官不必跪拜;乡试三年一场,中者称举人,从此才算真正迈入仕途;再往后的会试与殿试,离眼下的她还太远。

    距离最近的一场院试定在明年四月,如今已是九月,满打满算只剩七个月。

    七个月听着不少,真正算起来却禁不起耗费。她白日要进山采药,去镇上售卖,要砍柴挑水,还得想法子补贴家用,能够完整坐在书案前的时辰全在夜里,这四年又丢下了许多经义策论,想从满府童生里夺得秀才功名,单凭埋头苦读远远不够,她虽然自信于她的天资,还得有人替她批改文章,指出其中疏漏。

    沈云翘指尖压着书页,眼前已经浮现出一个人。

    镇上的先生绝不会收她。

    四年前那场舞弊案虽然保住了她的童生名头,考院的责罚与流言却没有消退,她空有功名,受不到童生该有的礼待,在那些自诩清正的读书人眼中,她依旧是个品行存疑之人。后来又背上欺辱男子的骂名,整日扛着锄头在村野间晃荡,闲来便蹲在隐月楼外看郎君跳舞,曾经传遍乡里的神童早已成了旁人口中的笑谈。

    所以这几年,她索性顺着众人的心意,足足荒废了一年考试,终于让那群盯着她的人失了兴致。

    如今再登门拜师,镇上稍有名望的先生大约连门都不会让她进。

    留给她的选择,只剩云山村那位脾气古怪的举人。

    云山村离槐树村不远,翻过两座山,再沿着溪水走上七八里便能到。听闻那位举人早年才学出众,乡试得中以后带着满腔抱负赴京会试,进京途中却被一辆失控的马车撞伤,捡回性命时,两条腿已经废了。

    无法继续应试,也入不了仕,她只能回到故乡,靠教授学生勉强度日。

    只是此人脾气实在坏得出名,批改文章时毫不留情,骂起学生来能从破题骂到结尾,要的束脩又比旁人高出不少,陆陆续续收过几个学生,全都受不住她的性情。前段时日,最后那名学生也被她逼得摔门而去,如今家中已经无人求学。

    这般人物,若放在从前,沈云翘未必愿意拜师。

    眼下却成了她唯一能够伸手够到的机会。

    至于对方究竟有几分真才实学,性情又坏到了何种地步,她还得亲自去看看。

    沈云翘拿起笔,在考规旁边添了几行小字,又将明年院试的报名时间圈了出来。墨迹尚未干透,她将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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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册摊开放在一旁,身体往后靠去,右手垂在桌边,看似随意地在地板上摸索几下,指腹很快碰到一道细微的缝隙。

    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沈长缨。

    小姑娘睡得四仰八叉,嘴里的呼噜依旧没停。

    沈云翘俯下身,用指甲扣住那块木板边缘,慢慢将其移开,露出下方一个仅能容纳双手探入的暗格。她从里面取出一只灰扑扑的木匣,匣面满是划痕,锁扣也生了锈,乍看只是个丢在柴房都嫌占地方的破烂物件。

    锁扣打开,灯光落进匣中,整整齐齐码放着二十五两银子。

    碎银大小不一,有些已经磨得发暗,有些还带着药铺、粮铺留下的戳记,里面每一块银子,都是沈云翘在母亲参军后的两年里,从牙缝中一点点省下来的。

    她今日得了李月眉一两银子的“赏”,又收下秋颜塞来的三钱碎银,买过米肉、灯油与新书后仍有剩余,沈云翘从怀中取出半两银子,放进匣内,又将所有银子重新清点一遍。

    二十五两半。

    这是沈家的退路,也是她参加院试、登门求学的底气。

    至于之前的私房钱,不过是留给人发现的障眼法。谁又能想到,真正的银子藏在沈长缨房中的地板底下?

    灯下藏暗,狡兔三窟,方为上上之策。

    沈云翘垂眼看着匣中银两,脸上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昏黄烛火映过她漆黑的眼瞳,只照出一片冷寂。

    倘若长缨此时醒来,恐怕很难将眼前的人与平日那个守财好色、挨奚落也能嬉皮笑脸的姐姐联系在一起。

    她们这样的人家,一次不慎便有可能倾家荡产,一旦中了旁人的算计,连翻身的机会都找不到。

    父亲心肠软,长缨又是个实心眼,只能由她多看一眼,多算一步,在外头吃些亏也无妨,受几句奚落更伤不了筋骨。

    锋芒露得太早,总有人惦记着将它折断,混在人群里泯然无闻,反而能平安活得久些。

    除了家人,她谁也不信。

    这些个念头从她心头掠过,雁过无痕,归于沉寂。

    沈云翘很快合上木匣,将它重新放入暗格,木板压回原位,连缝隙边缘沾着的灰都用指腹抹匀。做完这一切,她又铺好草席,端端正正坐回桌边,提笔在纸上注记文章,偶尔闭眼默诵,遇见生疏之处便重新翻书查阅。

    窗外的月亮一点点挪过树梢,灯油渐渐烧去小半。

    待到村中连犬吠都听不见时,沈云翘才搁下毛笔,揉了揉僵硬的脖颈,估摸着已经到了丑时。她在书桌前坐了太久,腰背酸得厉害,便起身伸展手脚,又走到床边,把沈长缨踢落到地上的半截被子捡起来,仔细掖回她肩下。

    妹妹睡得满脸通红,毫无所觉地翻了个身。

    沈云翘捏了一下她的脸,这才披上外衣,准备去院中走上两圈,散去困意再回来睡觉。

    院里落了一层清冷月光,风从篱笆缝隙钻进来,吹得墙角那几株野草窸窣作响。沈云翘绕过水缸,经过自己从前居住的房间时,脚步蓦地停下。

    门里传来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哼。

    声音很低,仿佛已经忍耐许久,到了实在承受不住的时候,才从齿缝里漏出一点痛苦。片刻之后,床板也跟着发出细微响动,夹杂着凌乱急促的喘息。

    沈云翘眉头一皱,立刻转身走到门前。

    “安之?”

    屋里无人应答,只有一道更为急促的抽气声。

    她推门进去,摸索着来到床边,用火折子点亮油灯。微弱火苗从灯芯上窜起,将床帐内的情形一点点照亮,楚持玉蜷在被褥间,额头与颈侧全是冷汗,身子颤得几乎压不住床板,包扎伤口的布带已经被他蹭乱了几处。

    那双手正艰难地往伤处伸,手指绷紧,指甲几乎要隔着布带抓进血肉里。

    沈云翘心头一沉,赶忙扑到床边,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不能挠!”

    楚持玉烧得昏沉,挣扎的力气仍旧不小,两只手被她按住以后,肩背猛地绷起,喉咙里挤出沙哑破碎的低鸣,双腿也在被下乱蹬,显然已经痒得失了分寸。

    沈云翘骤然想起父亲的叮嘱,安之身上的伤口太多,周姨用的药性烈,开始愈合时难免奇痒,熬过这几日便能慢慢结痂。此时若用指甲抓破伤处,轻则重新出血,伤口溃烂便要再受一场罪。

    “安之,忍一忍,伤口正在长肉,抓破了还得重新敷药。”

    床上的人听不见似的,手腕仍在她掌下挣动。沈云翘只得俯身压住他的手臂,一条腿抵在床沿,半个身子都笼在他上方,散落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扫过楚持玉汗湿的颈侧。

    两人的距离骤然缩近。

    沈云翘抬起头,正要再劝,撞进了一双被泪水浸透的桃花眼。

    楚持玉眼尾通红,长睫已经湿成一缕一缕,泪珠不断从眼角滚落,沿着伤痕斑驳的脸颊滑进鬓发。他开不了口,所有疼痛与难耐都堵在喉咙里,只能望着近在咫尺的人,那双眼睛被折磨得涣散,深处却仍压着委屈与恳求,仿佛求她松开他的手,又仿佛求她想个法子,救他脱离这场无休无止的煎熬。

    沈云翘还扣着他的腕骨,指尖却停滞了一瞬。

    油灯的火苗在床头晃动,暖黄光影落进那双含泪的眼睛,将湿润瞳仁映得乌黑明亮,连发红的眼尾都添了一股勾人的颜色。那张被脓疮与伤痕毁去大半的脸依旧可怖,可沈云翘看着看着,竟忘了移开目光。

    她从前怎么没发现,安之生着这样一双眼睛?

    楚持玉又挣了一下,眼泪随之滚落,正好砸在她按住他的手背上。

    温热的一滴,烫得沈云翘指尖发麻。

    她屏着呼吸看了他许久,心底悄然冒出一个极不合时宜的念头。

    烛光下的安之,似乎比白日里好看了不少。

    让她有些心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