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安朝国都,京城。
宫门层层深入,穿过戒备森严的长廊与朱红高墙,便是整座皇城处置军机要务的御书房。
时值深夜,殿内依旧灯火通明,数十盏宫灯将金砖照得透亮,宫人垂首立在廊下,连呼吸都不敢放肆。
御案后坐着一名年轻女子。
楚元照身穿玄色常服,衣襟与袖口皆以金线绣着五爪蟠龙,发间未戴冕旒,只用一支龙首玉簪束起长发。
她倚在宽大的龙椅中,单手翻阅刚刚呈上来的密报,拇指慢条斯理地蹭过奏章边缘,待看完最后一页,才抬眸望向跪在殿中的内卫。
“一个月了。”
奏章被她合拢,随手扔回御案,纸页落下时发出啪的一声,惊得跪在最前方的内卫首领肩头一颤。
楚元照将那点动静收入眼底,唇角浮起一丝难辨喜怒的笑意:“皇兄失踪整整一个月,你们调动京中暗桩,查遍城门出入名册,最后就给朕送来这几张废纸?”
殿中无人敢答。
“朕养着你们有什么用?”
楚元照指尖敲了敲奏章,目光从众人低垂的头顶缓缓掠过:“京中水牢近来空了不少地方,诸位若是查案查得头脑昏聩,不妨进去住上几日,好生冷静冷静。”
跪在殿中的内卫双股战战,冷汗沿着鬓角滚入衣领,为首之人额头抵着冰冷金砖,急忙将刚刚查出的消息尽数禀明。
“陛下息怒。属下等今日抓获一名定王旧部,经连夜审问,此人已经招供,长皇子失踪确与前定王有关。”
楚元照敲击御案的手指停了下来。
内卫首领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仍旧不敢迟疑:“据她交代,前定王兵败前察觉大势已去,暗中掳走长皇子,想从殿下口中逼问先帝留存的暗部名册。定王麾下用尽酷刑,殿下始终不曾松口,定王恼羞成怒,便命心腹将殿下秘密送出京城。”
“送去了何处?”
“押送之人分了数路,又在城外换过车马,属下抓到的旧部只知道大致方向。”内卫首领停顿一瞬,牙关发紧,“应当是江南。”
楚元照端坐在高台之上,久久未曾开口。
殿内寂静得令人心惊,灯芯燃烧时偶尔爆出细响,跪在下方的众人维持着叩首的姿势,谁也猜不透这位年轻帝王此刻在想些什么。
先帝在世时,长皇子楚持玉深受宠爱,金尊玉贵地养在宫中,性情骄纵,行事肆意,得罪过的宗室朝臣数不胜数。
几位皇女争夺储位之时,他又凭借先帝恩宠插手其中,朝局最混乱的那两年,许多人都盼着他跌下高台。
如今这个愿望当真成了现实。
昔日高不可攀的长皇子被叛王掳走,受遍酷刑,又被秘密送往江南,生死尚且不知。
楚元照搭在御案上的手缓缓收紧,坚硬木角陷入掌心,她的脸上依旧看不出多少怒意,殿内的气息却越发逼仄,压得众人连头都抬不起来。
“去江南。”
女帝终于开口。
内卫首领立刻领命:“是。”
“调动沿途所有暗桩,严查近一个月出京的车马、商队与流民,押送途中经手之人,一个都不许遗漏。”
楚元照俯视着殿下众人,眼底寒意森然,“哪怕将江南翻个底朝天,也要把皇兄给朕找回来。”
“属下遵旨!”
“若是寻不到,你们便给皇兄陪葬。”
跪在地上的内卫浑身一震,额头齐齐叩上金砖,不敢再有半分耽搁,领命退出御书房。
直到厚重殿门重新合拢,几人才敢直起发麻的腰背,其中一名年轻内卫双腿发软,走下玉阶时险些跌倒,被身旁同僚及时扶住。
当今圣上是踩着姐妹血亲的尸骨登上皇位的铁血帝王,先帝膝下皇女众多,夺嫡之争持续数年,最终活着坐上龙椅的只有最小的嫡出皇女楚元照。
她杀叛臣,诛宗室,登基后又在短短数月内清理朝堂,手段之狠辣早已传遍天下。
她们这批内卫原本效忠先帝,新帝愿意将她们留下,已经是格外开恩。想继续握着天子赐下的权柄,便要展现出足够的价值。
长皇子必须寻到。
一行人的脚步匆匆消失在长廊尽头,御书房重新恢复安静。
此处乃军机重地,寻常宫妃与皇子未经传召不得靠近,层层帷幕后却在此时走出一个男人。
男子身穿墨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把窄刃长刀,面容轮廓冷硬,眉骨略高,皮肤常年受日晒风吹,呈现出健康的小麦颜色。
他身量高挑,肩背宽阔,胸膛也比寻常男子丰厚许多,偏偏束在革带中的腰肢极细,行走间劲装贴合身躯,显出一种充满力量的利落。
以晋安朝时下推崇的纤弱白皙为美,此等相貌称得上一句丑陋,宫中那些养得娇贵的郎君见了,大约还要避开几步,嫌他肤色粗黑,身形也缺乏男子该有的柔美。
楚元照看见他,眉眼间的阴沉很快散去,抬手朝他招了招:“霖风,过来。”
霖风走到御案前,屈膝便要行礼,手臂却被楚元照扣住,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向前倾去。年轻女帝将他拉到近前,双臂箍住那截劲瘦腰身,略一用力便让他侧坐在自己腿上。
霖风身体骤然僵住,撑住御案便想起身:“陛下,此处是御书房,于礼不合。”
楚元照扣在他腰间的手臂纹丝不动,又把人往怀里按了几分:“谁敢?朕说合适,谁敢说不合适?”
“可是——”
“不许动。”
霖风果然停了下来,只是肩背依旧紧绷,搭在膝上的手指也缓缓攥紧。楚元照靠进他怀中,将发胀作痛的额头埋进男子丰软的胸前,鼻端全是她熟悉的气息,方才被那群内卫勾起的暴戾终于得到片刻缓解。
“霖风,朕头疼。”
霖风低下头,只能看见她乌黑的发顶:“属下去传太医。”
“不要,太医开的药苦得要命,朕不喝。”
楚元照埋得更深,呼吸间的热气穿过衣料落在胸口,引得霖风身子微颤。她察觉到了,环在他腰上的手掌顺势收紧,语气里带出几分毫不遮掩的烦躁:“手下养了一群废物,查了整整一个月,连皇兄究竟被送去了哪里都不知道。你说,朕要不要将她们统统杀了,再换一批聪明人上来?”
霖风沉默片刻,终究没有顺着她的心意。
“不可。”
楚元照从他胸前抬起头,眼眸微眯:“你敢反驳朕?”
“内卫已经查到江南,说明此事尚有转机。此刻换人接手,先前查出的线索也要重新梳理,反倒耽误寻找殿下。”霖风垂眼迎上她的目光,声音里带着暗卫本不该有的胆量,耐心哄劝“陛下再给她们一次机会,可好?”
楚元照仰面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偏过头,将侧脸靠在霖风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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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听你的,但朕要听话的奖励。”
霖风尚未来得及松开紧绷的手指,贴在腰间的那只手已经沿着背脊缓缓游走,隔着薄薄劲装,一下接着一下抚过坚韧腰线。
“朕饶她们这一回,你答应朕一件事。”
霖风心中已经生出预感,仍旧开口问道:“何事?”
“今夜来朕的寝殿。”
楚元照掌心停在他的后腰,将人牢牢圈在怀中,望向他的眼神带着势在必得:“不可以拒绝朕。”
霖风身体绷得越发厉害,冷峻眉眼间掠过挣扎,过了许久,搭在膝上的手才慢慢抬起,主动抱住眼前女子的肩膀。他常年隐在暗处,风霜雨雪里执行过无数次凶险任务,刀刃架到颈间也未曾变过脸色,此刻面颊却在灯下泛起清晰热意。
“属下……遵旨。”
楚元照终于笑了,将他抱得更紧。
原本随侍御前的婢女与内侍早已悄无声息地退出殿外,守在门口的宫人也纷纷垂下眼睛,恨不得连耳朵一并堵住。
打搅陛下的兴致,等同于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千里之外,槐树村早已沉入夜色。
连绵秋雨停了几日,入夜后的寒气反倒更加明显,草叶间凝着细密露珠,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卷起床帐一角,又沿着衣领渗入皮肤。
楚持玉是在熟悉的痒意中醒来的。
身上的伤口正在愈合,敷过药的地方先是泛起细微酥麻,随后逐渐变成难以忍受的瘙痒,仿佛有无数只小虫钻进皮肉深处,沿着肩背、腰腹与手臂来回爬动,任凭他如何忍耐都甩脱不了。
他闭紧双眼,将两只手压在身下,身体却在被褥间不受控制地磨蹭起来。喉咙遭毒所伤,发不出完整声音,只能溢出几声含混低哼,起初尚能压制,后来痒意越来越烈,那些声音也跟着急促起来。
昨夜沈云翘就是听见动静,推门进来按住了他。
楚持玉咬紧牙关,又从喉间挤出一声压抑的喘息,等了片刻,门外依旧寂静。
她没来。
他撑着床褥翻了个身,眼睛直直望向门口,仿佛下一刻便会有人披着外衣推门而入,皱着眉责备他不该抓挠伤口,随后爬上床,帮他。
又等了许久,门缝外始终漆黑一片。
为什么还不来?
为什么?
她昨夜分明知道自己每到此时便会发痒,今日也该过来才对。
楚持玉被这个念头弄得心头烦躁,委屈的很,想要再弄出些动静,又怕吵醒沈父与沈长缨,让旁人看见他伏在床上扭动挣扎的狼狈模样。他忍了又忍,几次将指甲掐进掌心,最终还是掀开被子坐起身,将外袍披到肩上。
他去找沈云翘,只为了伤口能够顺利痊愈。
若是抓破皮肉,留下更多疤痕,往后还要多费功夫医治。他肯主动走这一趟,已经算是给那个乡野女子莫大的脸面。
楚持玉扶着床柱站起,脚下才踩到地面,双腿便因虚弱而打了个晃。他停下来缓过那阵眩晕,随后扶着墙壁走出房门,一点点挪向沈长缨居住的屋子。
院中月色如水,露气浸透夜风,他只披了一件外袍,走了没几步便冷得指尖发白。长缨的房间就在院子另一侧,此刻窗纸上映着一层橘黄灯火,显然里面还有人醒着。
楚持玉来到虚掩的门前,手掌扶住门框,从缝隙间朝屋内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