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翘一路从镇上走回来,竹篓比去时沉了许多,左边塞着新买的米,右边压着油盐和那两本包得严严实实的新书,手里还提着半斤肉,怀中藏着今日意外得来的银子,整个人走路都带着几分财大气粗的架势,远远瞧见自家那扇歪了半边的木门时,连脚步都快了几分。
“长缨!”
她还没进院,声音先飞了进去。
“出来迎接你发财归来的姐姐!”
院里正蹲着喂鸡的沈长缨闻声抬头,手里的谷糠往簸箕里一扔,迈着两条细腿便冲了过来,绕着沈云翘转了一圈,最先看见的是她手里那块用荷叶包着的猪肉。
“阿姐,你买肉了?”
沈云翘把肉往高处一提,故意避开妹妹伸来的手,脸上笑得十分得意。
“瞧见没,半斤,肥瘦都有,今晚炖了。”
沈长缨眼睛都亮了,又探头去看竹篓,发现里面除了米和油盐,竟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好的东西,立刻踮起脚尖去够。
“这是什么?”
“药。”
沈长缨动作顿住,狐疑地看她。
“药为什么这么香?”
“治馋病的。”
“那我有病。”
沈云翘被她逗得笑起来,故意把糖藏进袖子里,迈着步子往屋里走,沈长缨便一路追在她身后,从院门追到屋檐,又从屋檐追进灶房,嘴里的好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阿姐今日真好看。”
沈云翘把米袋放下:“昨日不好看?”
“昨日也好看,今日更好看。”
“继续。”
“阿姐还是槐树村最会读书的人。”
“这个我爱听。”
“以后肯定能当大官。”
沈云翘已经笑得眉眼弯起来,仍旧端着架子:“还有呢?”
沈长缨绞尽脑汁,最后一把抱住她的腰,仰头笑得格外讨巧。
“我最喜欢阿姐。”
沈云翘终于绷不住,从袖中摸出两块糖,自己留下一块,另一块塞进妹妹手里。
“拿去,马屁精。”
沈长缨欢呼一声,剥开糖纸便塞进嘴里,甜得眼睛都眯起来,沈云翘看她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正想伸手捏捏脸,沈父已经从屋里出来了。
他先看了一眼肉,又看见竹篓里的新米,神情有些奇怪。
“今日卖药卖了这么多钱?”
沈云翘早知道这事瞒不了多久。
槐树村别的本事一般,村头那群叔伯传话的本事却十分了得,镇上今日发生的事情,等不到明日早晨,说不准今晚便能添油加醋传到父亲耳中,与其让他从旁人口中听见一个“沈云翘跪地捡钱受尽羞辱”的离谱版本,还不如自己先交代几句。
她把猪肉往案板上一搁,故作随意地拍了拍手。
“今日碰见李月眉了。”
沈父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沈云翘没去看他的神色,低头忙着把买来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拿,嘴里说得漫不经心。
“人家如今考中了秀才,心情好得很,见我这个昔日同窗日子过得寒酸,大手一挥赏了些银子。我想着白来的钱干什么不要,就收了。”
沈长缨嘴里的糖都忘了嚼。
“她给你钱?”
“对。”
“她…怎么突然这么好?”
“可能中了秀才以后人也变慈悲了。”
沈云翘说完自己先乐,低头把肉拆开,“反正钱已经进了我的口袋,她往后想反悔也晚了。”
沈父望着她忙碌的背影,嘴角勉强弯了一下,很快又低头理了理袖口。
“回来就好。”
沈云翘回头:“爹,你今日歇着,我来做饭。”
“你?”
沈父脸上的愁色都被这一句冲散了些。
“怎么,看不起我?”
“上回你煮粥,锅底糊了半寸。”
“那是灶火欺负我没煮过,今日它再敢放肆,我就把锅一起换了。”
沈父被她逗得笑了一声,最终还是点头,将灶房让给她,临走前又仔仔细细交代了一遍肉该怎么切,鱼干要泡多久,沈云翘被念得脑袋发胀,连推带哄才把人送出去。
院中很快响起剁肉声。
沈父站在屋檐下听了片刻,脸上的笑慢慢散去,转身回了自己住的那间屋。
门扇合拢以后,外头的说笑声隔远了一层。
他走到箱笼边坐下,打开最底下那层,从里面拿出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外衫,那是沈母临走前留下的,袖口还留着当年缝补过的针脚。
沈父抱着衣裳坐了许久,眼泪一点点落下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还是带了哽咽。
“云翘今日碰见李家那个姑娘了,村里人说,人家把银子扔到地上让她捡,她竟然还笑着捡了……她小时候多要强啊,文章少得先生一句夸都要闷半天,如今旁人指着她鼻子嘲笑,她竟生生忍了。”
沈父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越说越难受。
“四年前那件事,我们明知道孩子受了冤屈,连替她讨个说法都做不到。秋家有名望在外,李家有银子通路,我们沈家能拿出什么?她娘,你说我们做母父的,怎么这么没用……”
屋外传来蹑手蹑脚的声儿。
沈长缨本来只是吃完糖想找父亲再讨一块,走到门口听见哭声,吓得立刻停住,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好一会儿,里头那些功名、冤屈的话她听得半懂,唯独“没用”两个字听得分明。
小姑娘咬了咬唇,悄悄退开,转身往灶房跑。
沈云翘正蹲在灶前添柴,一只手拿着火钳,另一只手举着菜刀,额头已经热出一层薄汗,听见妹妹进来,头都没抬。
“糖吃完了?”
沈长缨没像平日那样缠着她,反而蹲到旁边,小声问:“阿姐,爹怎么哭了?”
沈云翘拿火钳的手顿了一下。
“哭了?”
“嗯。”沈长缨往父亲房间那边看了看,“他抱着娘的衣服,说什么自己没用,还说你以前受了冤枉。他是不是做错事了?”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柴枝,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沈云翘低头拨了拨火,将那根烧歪的木柴推进去,过了一会儿才抬手摸摸妹妹的脑袋,脸上的笑与平日嬉皮笑脸时有些不同。
“爹就是想娘了。”
沈长缨眨眼。
“真的?”
“娘走这么久,他想得厉害,抱着衣服哭几声很正常,你别进去戳穿他,男人脸皮薄,知道你听墙角,晚上又要偷偷难受。”
沈长缨似懂非懂地点头。
沈云翘顺手捏了一下她的脸,眼中那点柔软很快收起来,语气也跟着一转。
“正好你来了,我还有件事问你。”
沈长缨立刻警觉。
“什么事?”
“我今日回来时听见有人告状,说你今天把王姨家的小芳堵在河边,还把人家的草蚂蚱扔水里了,有没有这回事?”
沈长缨脸色一僵。
沈云翘眯起眼:“说话。”
小姑娘忽然捂住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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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毛一下皱成一团。
“哎哟,我肚子疼。”
沈云翘:“……”
“疼得好厉害,我先去茅房!”
沈长缨说完撒腿就跑,速度快得险些撞翻门边的水桶,沈云翘提着菜刀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妹妹一溜烟消失在院角,半晌才啧了一声。
这个家算是完了。
她那些逃避责罚的本事,长缨学了个十成十。
身后传来一点细微的摩擦声。
沈云翘猛地回过头。
楚持玉正扶着门框站在廊下。
脸上的伤已经重新敷过药,又被许郎中用白布仔细缠住,从额角一直裹到下颌,只露出一双眼睛、鼻梁和嘴唇,配上他那副高挑瘦削的身形,乍一看颇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滑稽。
沈云翘嘴角差点飞起来。
她硬生生忍住,脸颊都憋得发酸,生怕当着伤患的面笑出来有损自己堂堂读书人的品德,只好猛地皱起眉,故意摆出一副责怪神情。
“你出来做什么?身子才好多少,就到处走。”
嘴上嫌弃,脚已经朝他走过去。
楚持玉扶着墙,显然站了有一阵子,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沈云翘伸手想扶他的胳膊,指尖还没碰到衣袖,便被他抬手推开。
意思很明白,不让她碰。
沈云翘愣在原地。
楚持玉看她一眼,转身扶着墙,一步一步往房里挪,背影都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味道。
沈云翘望着自己的手,后知后觉摸了摸鼻尖。
完了。
刚才憋笑被发现了。
她心里浮出几分心虚,又不好追进去解释“我其实只笑了半张脸”,干脆转身回灶房继续切肉。
屋里,楚持玉扶着桌沿坐下来,胸口因为方才那段路起伏得厉害,脸上的药又苦又涩,伤口也被牵扯得发疼,心情更是莫名烦躁。
下午沈云翘还没回来时,村里来了个姓王的男子,与沈父坐在院里说了好一阵话。
楚持玉躺在房中,将外面的动静听得七七八八。
那男人绘声绘色讲起沈云翘今日在隐月楼外看舞,又说李月眉如何当街奚落她,如何扔银子羞辱她,沈父听到后半段便没再接多少话,送人出去时眼睛已经红了。
楚持玉当时只觉得荒唐。
一个读过书的女子,居然守在红楼外头看男子跳舞,家里穷成这样还惦记美色,嘴上又把一文钱看得比什么都紧,这样的人居然曾经还有神童的名声。
他越听越觉得沈云翘不着调。
等外头传来她回家的声音,他躺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撑着起来,想看看这个被人当街奚落的女人如今是什么模样。
结果走到门口,沈云翘正在灶房里切肉。
她笑得高兴,刚刚才逗完妹妹,又在哄父亲休息,脸上找不到半点受辱后的阴郁。
楚持玉看着看着,心头反倒生出一股无名火。
窝囊。
被人踩到头上还能笑出来。
身为女子,竟还自己钻进庖厨,蹲在灶前烧火切菜,整日把日子过得鸡飞狗跳,哪里有半分一家之主该有的样子。
想到这里,他脸色又难看几分。
偏偏自己如今名义上还被登记成了她的夫郎。
楚持玉眉心一拧。
谁是她的夫郎?
待伤势恢复,他自然会离开这里,京城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他处理,皇妹若是得知他的下落,更会立刻派人迎他回去。
他居然已经开始嫌弃跟着沈云翘丢脸。
简直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