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师站在檐下,面容一夜之间苍老许多,手指死死攥着衣袖,始终避开她的眼睛。
沈云翘便全明白了。
第一次文章案后,秋师已经查出了秋颜与李月眉的私情,清楚自己最看重的学生蒙受冤屈,也清楚亲生儿子参与其中。
她能去考院替沈云翘争辩才学,却无法把秋颜推到人前,让世人知道自己亲子婚前失贞,又伙同情人陷害同门。
如今污名落到沈云翘头上,秋颜便能顺理成章地如愿赘进李家,秋家也能保住书香门第的体面,李月眉也博得了一个好声名。
秋师选了亲子与李月眉,弃了她。
秋师沉默许久,最后当着众人的面,亲手将沈云翘逐出师门。
她不听沈云翘辩解,也未曾私下给她一句解释,只让她收拾东西,往后不得再踏进秋家门槛。
沈云翘背着书箱走出镇子时,身后跟着一群看热闹的孩童,她们捡起石子砸她,拍着手喊“好色才女”,骂她小小年纪便想着欺辱男子。
她没有回头。
回到槐树村后,母亲气得提刀要去秋家,父亲抱着她哭,说自家女儿是什么性情,他们做母父的最清楚,纵使镇上所有人都来指认,也绝不会信她做出那种事。
十五岁的沈云翘关上房门,在窗边枯坐了一夜,也想了一夜。
她不能说出秋颜与李月眉的私情,即使说出口便能洗掉自己身上的脏水,可也会让秋颜背上一辈子的骂名。
秋师数年教导之恩摆在眼前,救她功名的恩情同样存在,她明白老师为何作出选择,也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自己在秋师心里的分量。
一个外姓学生,终究越不过亲生儿子。
天亮以后,沈云翘擦干眼泪,把母亲的刀藏进柴房,又对母父说事情已经过去了,不必再为此闹得家宅不宁。
这份恩情,她用三年禁考与一身骂名去还。
她在外人眼里从此变了个模样。
镇上有人骂她好色粗俗,她还能当场说出几句更粗俗的话。
隐月楼外站得久了,旁人便认定她对里头的郎君垂涎三尺,偶尔碰见几个嘴贱的,她也懒得争执,顺着对方的话逗趣几句,反倒弄得人家无话可说。
但隐月楼的男郎确实风姿绰约,她心向往之。
从前人人艳羡的天才神童,渐渐成了吊儿郎当、贪花好色、专爱蹭看隐月楼的无赖穷鬼。
往日盛名如柳絮一般,风吹过来,顷刻便散得无影无踪。
“沈云翘?”
李月眉见她半晌不说话,拖长声音又叫了一遍,笑容里尽是得意。
沈云翘从往事里抽回心神,目光越过她肩头,看了一眼花窗。
那位小郎君的薄纱已经褪到腰间了。
她心口一痛,赶忙收回视线,朝李月眉露出一个近乎讨好的笑容,拱起双手,规规矩矩作了一揖。
“我方才听这声音格外熟悉,还当是哪位贵人来了,原来是新晋的李秀才娘子。失敬,失敬。”
李月眉今年刚考中秀才,李家摆了三日流水席,连槐树村都有人赶去吃酒。
她等了许久,便是想看沈云翘见到自己这身秀才衣冠时会露出什么神情,眼下瞧见昔日处处压过自己一头的人恭敬行礼,心中畅快得直欲仰天大笑。
“多年不见,你果真懂事了许多。”
李月眉搂住秋颜的腰,故意当着沈云翘的面揉了一把,随后朝身后的奴仆抬了抬下巴。
“瞧她也怪可怜的,赏吧。”
奴仆从荷包里取出一枚小银锭,走到沈云翘面前,手掌一翻,任由银子掉在她脚边。
银锭砸上青石地面,发出一声极其悦耳的脆响,还顺着砖缝滚了两圈。
李月眉唇边的笑意越发浓厚,等着看这位昔日神童为了银子俯首弯腰,最好再跪到自己脚边,沾上一身尘土,让整条街的人都瞧瞧她如今活得有多狼狈。
沈云翘的动作快得出奇。
银锭刚滚到鞋边,她已经俯身抄进掌心,顺便在袖口擦去上面的灰,又拿到嘴边咬了一口,确认是真银以后,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连腰都弯得比方才更低。
“多谢李秀才大恩大德!秀才娘子文章盖世,宅心仁厚,日后定能步步高升,早日高中举人!”
一两银子。
足够家里吃上好一阵子,能买米、肉、灯油,还能给安之多抓几副药。
她老早想通了。
尊严又填不饱肚子,满镇的人若是都肯拿一两银子羞辱她,她情愿每日从村头被羞辱到村尾。
她才不想跟钱过不去。
李月眉准备好的讥讽全堵在喉咙里,看着她那张喜气洋洋的脸,一时竟分不清究竟是谁占了便宜。
周围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李月眉脸色微沉,很快又笑起来,搂着秋颜往隐月楼里走,懒得再理会这个早已败在自己手里的穷鬼。
“走吧,里头的位置已经备好了,今日你喜欢谁,妻主都替你叫来。”
秋颜被她揽着向前,经过沈云翘身边时,藏在袖中的手飞快伸出,将一个纸团与一块碎银一并塞进她掌心。
那只手停留不过瞬息,指尖已经随着衣袖离开。
沈云翘自始至终没看他一眼。
弃她而去之人,往后穿金戴玉也好,受尽磋磨也罢,都不值得她再费心神。
等李月眉与秋颜走进隐月楼,奴仆跟着合上门,她才摊开手掌,先掂了掂那块碎银的分量,约莫有三钱,品相也不错,随后才展开被揉成一团的纸条。
上面是秋颜熟悉的字迹。
“酉时,西桥相见。我有许多话想同你说,求你前来。”
沈云翘秀气的眉毛扬了起来。
四年前用一杯茶将她药上床,如今拿三钱银子又想把她哄去西桥,当她还是那个递来什么便喝什么、随便哭几声便肯替人出头的冤大头?
她难道看着还是从前那傻愣愣的模样?
啧啧啧。
她把纸条撕得粉碎,随手扔进街边装废茶水的木桶,碎银则仔细收进内衬,贴着胸口藏好,又按了两下,确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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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路时不会掉出来。
纸条有罪,银钱无辜。
这可是三钱银子的救命私房钱,绝不能让父亲发现。
这一场旧人相逢丝毫没有坏掉沈云翘的心情,真正让她心情低落的是,当她重新抬头望向二楼花窗时,丝竹声已经停了,那位绯衣小郎君早已披好衣裳退下舞台,几个杂役正在收拾落花。
沈云翘站在石狮子旁,久久不愿离去。
她辛辛苦苦上山挖了半日药,顶着太阳赶来,最要紧的那一层薄纱竟是一眼也没看见。
李月眉和秋颜这两个晦气东西。
沈云翘满腹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摸摸怀里新得的一两三钱银子,心里总算舒服了些,背着竹篓转身去了市集。
米铺掌柜认得她,见她罕见地要了二十斤糙米,又买了五斤白米,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沈云翘把李月眉赏的银锭拍在柜台上,笑眯眯地让掌柜找钱,随后又去杂货铺添了盐巴、灯油、皂角与一包饴糖,饴糖是给沈长缨的,安之那天收下了糖,估摸着也是喜欢的。
对家人嘛,她从不吝啬。
路过肉铺时,她瞧见案板上那条五花肉,来回走了三趟,最终咬牙割下两斤,又买了几根肉多的大骨头。
安之伤成那副模样,喝米汤养不出什么血色,父亲嘴上不说,夜里已经为药钱叹过好几回气,今日得了意外之财,索性让全家沾沾李秀才娘子的光。
买完吃用之物,她怀里还剩不少铜钱。
沈云翘背着沉甸甸的竹篓走到书铺门前,脚步渐渐慢下来,眼睛带着些许激动。
书铺里很安静,靠墙的书架上摆满线装书,空气中混着墨香与纸张特有的气味。她站在门外看了许久,才抬脚走进去,从最里面的架子上取下一本新刊的府试时文集。
纸页平整,墨迹清晰,封皮上连一道折痕都找不见,比她家中那些被翻过无数遍、边角磨得起毛的旧书漂亮许多。
掌柜报出价格,沈云翘罕见地没有还价,数出铜钱放在柜台上,又请对方送了她几张裁书剩下的边角纸。
三年禁考之期早已过去,她又因母亲入伍和家贫多耽搁了一年。
沈云翘每日睁眼便要考虑今日挖什么药、能换多少米,曾经背得滚瓜烂熟的文章渐渐蒙了尘,报名秀才考试所需的银钱也一次次被她挪去交药钱、买粮食。
最近好不容易攒下来读书的钱也被父亲挪去给安之买药。
最晚明年,她该去考秀才了。
沉寂四年已经够久,往后的光阴不能再浪费。
沈云翘把新书妥帖放进竹篓,盖上那块五花肉,又将找回来的铜钱一个个数清,笑着向掌柜道别。
日头已经开始西斜,长街上的影子被拉得细长。她背着一篓米肉与生活用品往槐树村走,脚步依旧欢快,嘴里还哼着隐月楼方才那支只听了半截的小曲。
有些道理,坐在书案前听上千遍也难以真正学会。
这四年,戒骄戒躁,蛰伏隐忍。
只待,
来日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