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的夫郎好像不爱我(女尊) > 2. 感动还是不敢动
    长街上人声鼎沸。

    沈云翘却觉得四下突然安静了一瞬。

    她盯着赵里正,半晌没有说话。

    赵里正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傻了?”

    “没有。”沈云翘缓缓道,“我只是在想,太阳今日到底是从哪边出来的。”

    赵里正脸一沉:“怎么说话呢?”

    沈云翘忙摆出一副老实模样:“里正莫怪,我就是太感动了。您平日连村口的歪瓜都舍不得分我一个,今日竟主动给我送夫郎,我一时受宠若惊。”

    沈云翘越说越小声。

    “谁说是送你的?”

    “那就是要钱?”

    “不要钱。”

    沈云翘转身便走。

    赵里正一把抓住她的竹篓:“你跑什么?”

    “不要钱的最贵。”沈云翘神情凝重,“我家穷,经不起这种大便宜。”

    “站住!”

    赵里正拽着她不放,硬是把人拖进了旁边一条街。

    越往前走,人声越嘈杂。街口搭着一座临时木棚,棚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几名官差手扶长刀守在一旁。木棚下则站着十几个年轻男子,大多衣衫破旧,神色惶惶。

    沈云翘渐渐明白过来。

    北方数州连年遭灾,又逢战乱,流民一路南下。青河县地处南方,近几个月也收容了不少逃难之人。县衙赈济不起,便想了个法子,将无亲无故的年轻男子登记造册,许配给当地未婚女子。

    说是许配,其实就是认领。

    女子只需承诺给口饭吃,再给这些男子落下户籍,便能将人领回家做夫郎。

    此事一出,附近村镇的光棍们闻风而动。

    娶本地夫郎,少说也得出几两聘银,还要备酒席、首饰和新衣。如今不花一文便能领一个回去,虽说这些难民大多瘦弱憔悴,来历也不清楚,可关上门养些日子,总比一直打光棍强。

    沈云翘来的时候,木棚下的人已经被领得七七八八。

    有个眉眼清秀的被一名杀猪娘子牵走了。

    有个身量高挑的被两个姐妹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干脆猜拳决定归属。

    就连一个跛了脚的少年,也被邻村卖豆腐的寡妇领了回去。

    棚下只剩最后一人。

    沈云翘看过去,眉头不由得一跳。

    那男子独自坐在角落里,身上裹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长衫。墨发凌乱地垂在肩侧,半张脸藏在脏污发丝之下,露出的另一侧脸上横着一道狰狞伤痕,从眼尾一直划至下颌。

    他的唇色苍白,身形瘦削,手腕上还留着一圈乌青。哪怕坐着,也能看出身量颇高,只是气息虚弱得厉害,仿佛一阵风便能将人吹倒。

    旁边立着一块木牌。

    上书几行大字。

    北地流民。

    不会说话。

    面有伤残。

    沈云翘看完,转头望向赵里正。

    “您认真的?”

    赵里正清了清嗓子:“人是虚弱了些,养养就好了。”

    “伤成这样,您管这叫虚弱了些?”

    “脸上的伤又不耽误过日子。”

    “那他为什么到现在还没人领?”

    赵里正顿了一下:“旁人没眼光。”

    沈云翘上下打量她:“您家三女儿不是也没娶夫郎?”

    “我家三丫头年纪还小。”

    “她上月刚过二十三。”

    “她命里晚婚。”

    “那我也命里晚婚。”

    “你都十九了!”

    沈云翘一脸坦然:“十九怎么了?大器晚成,姻缘自然也得晚成。我将来可是要做大官的人,寻常男子哪里配得上我?您莫开玩笑了。”

    赵里正差点被她气笑:“你先把明年的县试考过再说。”

    “莫欺少女穷!”

    “你家已经穷三代了。”

    “富贵需要积累。”

    “你家债是积累不少。”

    沈云翘胸口一堵。

    里正这人怎么专往心窝子上戳。

    她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男子。

    男子始终低着头,脊背却绷得笔直。周围人来来往往,时不时有人朝他指点几句,他的手指便一点点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沈云翘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

    她虽然市侩,却也不是看不出别人难堪。

    只是同情归同情,领人回家又是另一回事。

    她家那口锅,每日连三个人的饭都不一定煮得满,再添一张嘴,难不成全家一起喝西北风?

    况且她对未来夫郎也不是毫无要求。

    贤良淑德倒在其次。

    主要得有钱。

    若能顺便长得漂亮些,肩宽腰窄些,胸膛结实些,那自然更好。

    她读书辛苦了一辈子,难道不能指望一个有钱的小娇夫替她遮风挡雨,听她诉说世间伤痛?

    眼前这个男子……

    看着倒是高。

    脸也还能看出几分骨相。

    可惜毁了容,又是个哑巴,身上伤得七七八八,莫说替她遮风挡雨,怕是带回去后,她还得先替他挡风。

    沈云翘往后退了半步,真诚道:“里正,您的心意我领了,人我就不要了。”

    赵里正皱眉:“为什么不要?”

    “家徒四壁,实在养不起。”

    “多一双筷子的事。”

    “他吃不了多少。”

    沈云翘指着男子:“他瘦成这样,再吃不了多少,人还能活吗?”

    赵里正被问住了。

    沈云翘趁机把竹篓往肩上一甩,语重心长道:“里正,我想明白了,光棍就光棍吧。人生在世,不能事事圆满。待我日后高中,自有贤夫助我青云直上。”

    赵里正冷笑:“说人话。”

    沈云翘稍作沉吟。

    “我不想努力了,想找个有钱的。”

    赵里正:“……”

    沈云翘又补了一句:“最好还长得俊。”

    赵里正脸都黑了:“你也不照照镜子。”

    “我长得不俊吗?”

    里正吃瘪,沈云翘长的倒是不赖,就是太穷,不然也不会到了十九也没赘上夫郎。

    但她还是开口。

    “俊能当饭吃?”

    “所以我还要有钱的。”

    赵里正深吸一口气,显然已在忍耐打人的冲动。

    角落里,那男子缓缓抬起眼。

    他的瞳色很深,眼尾微红,目光落在沈云翘身上,冷得像淬过冰。哪怕身处如此狼狈的境地,也仍有种说不出的矜贵和傲气。

    沈云翘与他对视一眼。

    她莫名觉得,这人似乎在心里骂她。

    而且骂得很脏。

    她摸了摸鼻尖,心想自己说的也是实话。婚姻大事,总不能因为对方可怜便稀里糊涂答应。她把人领回去,若养不活,岂不是更造孽?

    “我先走了。”

    沈云翘转过身。

    赵里正幽幽开口:“那我去问问你爹。”

    沈云翘脚步猛地停住。

    赵里正整了整衣袖,一脸正气荡然:“你爹也是北边逃难来的。当年若不是你娘把他救下,又请我从中做媒,哪里有今日的你?如今同样一个无家可归的可怜人摆在眼前,你爹想必不会见死不救。”

    沈云翘转过头,眼皮直跳。

    “您少拿我爹吓我。”

    “我这就去你家。”

    赵里正抬脚便走。

    沈云翘一把扯住她的袖子。

    “回来。”

    赵里正回头,眉梢微挑。

    沈云翘咬了咬牙。

    她爹是什么性子,她再清楚不过。

    街边看见一只断腿的狗,都要难过半日。

    倘若赵里正真把这男子带到父亲面前,再添油加醋说一番他的凄惨遭遇,父亲必定当场红了眼眶。届时非但要将人留下,还得拉着她讲一夜知恩图报、与人为善的大道理。

    被骂一顿再把人领回去。

    和现在直接把人领回去。

    沈云翘还是分得清哪个更省事的。

    她闭了闭眼,终于认命。

    “行。”

    赵里正没听清:“什么?”

    “我领。”沈云翘挤出一个笑,“谁让我生来心善,最见不得弱小男子流落在外。今日便是砸锅卖铁,我也得给他一条活路。”

    赵里正打量她一眼:“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人总会成长。”

    “是吗?”

    “主要是您教得好。”

    赵里正这才满意,拉着她去官差处立契。

    认领难民并不复杂。

    官差核对了沈云翘的籍贯、年龄和家中人口,又问了几句是否自愿,便拿出一张契书,让她按下手印。

    沈云翘看着纸上的“自愿”二字,心情十分复杂。

    这世间有一种自愿。

    叫作不答应就回家告诉你爹。

    告家长是最没品的事情!

    契书立好,还需为男子登记户籍。

    负责造册的文吏抬起头:“姓名?”

    沈云翘看向角落。

    男子已经被带到她身旁。他脸色依旧苍白,唇抿得极紧,身上那股冷意几乎凝成实质。

    文吏又问了一遍:“叫什么名字?”

    男子没有开口。

    沈云翘心想,问一个哑巴叫什么,多少有些为难人。

    “他身上可有路引或名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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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问。

    官差摇头:“送来时什么都没有。”

    “那怎么办?”

    文吏见怪不怪:“你替他取一个便是。流民落籍,原名查不清的,多由收留之人另取姓名。”

    沈云翘愣了一下。

    替人取名可不是小事。

    她侧头看向男子。

    男子也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沉黑幽深,其中的情绪极复杂。屈辱、不甘、戒备,还有一丝压得极深的恨意。

    沈云翘被他看得心头发毛。

    总觉得自己今日领回去的不是夫郎。

    是一桩大麻烦。

    她清了清嗓子:“既然来了南边,也算重新开始。不如叫……”

    沈云翘想了一会儿。

    “安之。”

    文吏提笔:“哪个安,哪个之?”

    “平安的安,之乎者也的之。”

    沈云翘看向男子,语气难得正经了些。

    “既来之,则安之。”

    “往后的日子总归还长,先安安稳稳活下来再说。”

    男子睫毛轻轻一颤。

    他没有点头,或者摇头,只垂下眼,将所有神色重新藏进那片阴影中。

    文吏很快写下“安之”二字,又将户籍文书递给沈云翘。

    沈云翘接过那张薄薄的纸,低头看了半晌。

    从今日起,她家又多了一个人。

    多了一个病得随时可能咽气的便宜夫郎。

    自己赘娇夫的愿望算是得先搁置了。

    沈云翘摸了摸怀里那四十七文钱,只觉得它们正插上翅膀,一文一文地飞离自己。

    赵里正站在一旁,笑得十分欣慰。

    “你看,他眼睛都红了,定是感激你给他一口饭吃。”

    沈云翘闻言看过去。

    男子眼尾确实泛着红,眸中水光隐隐,脸色却冷得吓人。

    确定是感动吗。

    她怎么看,这更像想杀人。

    沈云翘沉默片刻,还是决定给赵里正留些脸面。

    “嗯。”

    她点点头。

    “感动得挺别致。”

    赵里正把人交给她,甩了甩衣袖,神清气爽地走了。

    沈云翘站在长街边,左手提着空竹篓,右手捏着户籍,身旁还杵着一个沉默寡言、伤痕累累的新夫郎。

    两人谁也没动。

    过了好半晌,沈云翘先叹了口气。

    “走吧,安之。”

    男子抬眼看她。

    “我先同你说清楚。”沈云翘一本正经道,“我家很穷,屋顶漏雨,床腿不稳,饭也未必顿顿能吃饱。你若现在后悔,我也不能把你退回去,因为契书已经按了手印,所以你得忍忍,要是中间死了....”

    男子冷冷望着她。

    沈云翘被看得有些心虚,又硬着头皮陡然改口道:“不过你放心,只要我有一口吃的,总不能真把你饿死。”

    她顿了一下。

    “最多一起饿。”

    男子:“……”

    沈云翘觉得自己这番话十分真诚。

    她从怀里摸出刚买的两块糖,犹豫再三,还是取出一块递到他面前。

    “吃吗?”

    男子垂眸看着她掌心的糖,没有接。

    “嫌弃?”

    男子仍旧不动。

    “不要算了。”

    沈云翘正要收回手,那只苍白修长的手终于抬起,将糖拿了过去。

    他的动作很慢,指尖碰到她掌心时冷得像冰。

    沈云翘低头看了一眼。

    这双手虽然有伤,指腹却没有多少粗茧,骨节修长,指甲也修剪得整齐,怎么看都不像干惯了农活的人。

    她心里生出几分疑惑。

    北地来的难民里,也有这样一双手吗?

    那男子已经收回手,将糖紧紧攥进掌心,没有吃。

    沈云翘看了他片刻,没再追问。

    世道这样乱,谁还没有一点不能说的过去。

    她将剩下那块糖放回怀里,背起竹篓,朝城外走去。

    “跟紧些。”

    走出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男子仍站在原地,身姿单薄,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阳光落在他满是伤痕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沈云翘冲他招了招手。

    “安之,回家了。”

    男子久久没有动作。

    直到街上的人流从两人之间穿过,他才终于迈开步子,沉默地跟了上来。

    沈云翘没有看见,在她转身以后,男子慢慢张开手掌,看着那枚已经被体温焐热的糖块。

    片刻后,他重新合拢五指。

    跟上了沈云翘,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