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槐树村的鸡还没叫全,沈云翘已经背着竹篓出了门。
她家住在村尾,往后是山,往前是河,乍一听颇有几分依山傍水的清雅。真走近了看,不过是两间摇摇欲坠的泥屋,院墙塌了半边,屋顶上的茅草东秃一块,西漏一片,一到下雨天,屋里能整整齐齐摆出七八只木盆。
若雨再大些,连盆都不用摆。
因为接不过来。
沈云翘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回头看了一眼自家歪斜的屋檐,心中默默盘算:等她日后高中,第一件事便是修屋顶,第二件事是修院墙,第三件事是买一张不会睡到半夜突然断腿的床。
至于第四件事——
赘个貌美贤惠、家财万贯的夫郎。
最好肤白貌美,腰细腿长,屁股还得翘。
倒不是她肤浅。
她只是觉得,人活一世,总得有些高雅的追求。
嗯,没错,就是这样。
“阿姐。”
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长缨顶着一头乱发从屋里钻出来,身上的旧褂子大了一圈,袖口卷了两道,手里还攥着半块干饼。
她今年十一,生得瘦瘦小小,唯独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她小跑到院门前,把饼塞进沈云翘手里。
“爹让我给你的。”
沈云翘捏了捏那块硬得能砸核桃的饼:“你吃了没有?”
“吃了。”
“吃了多少?”
沈长缨眼珠一转:“一大块。”
沈云翘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你这肚子装没装东西,我还能看不出来?”
沈长缨捂着脑门,委屈巴巴地瞪她。
沈云翘将干饼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塞回妹妹手中:“拿着。”
“阿姐上山要走好久。”
“我读书人,靠天地正气活着。”
“昨日你也这么说,那为什么回来时抢了我半碗粥。”
“那不叫抢。”沈云翘面不改色,“长姐替你尝尝粥里有没有毒。”
沈长缨嘴角一撇:“咱家连老鼠都养不活,谁往粥里下毒。”
沈云翘一时无言。
孩子长大了,不好骗了。
她正想再说两句,屋里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
“云翘,别逗她了。”
沈父掀开门帘出来,肩上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晨光还淡,他站在破旧屋檐下,眉眼显得格外柔和。
“山里露重,把水喝了再走。”
沈云翘接过碗,一口饮尽。
“爹,今日若采到好药,我回来给你带一包红糖。”
沈父摇头:“家里还有。”
“上回那点早吃完了。”
“我不爱甜。”
“您每回见了糖水,眼睛比长缨还亮勒。”
沈父被她说得耳尖一红,抬手替她理了理肩上的衣领:“别乱花钱。你娘上月寄回来的银子还剩一些,省着些,够家里过日子。”
说到母亲,沈云翘脸上的笑淡了一瞬。
两年前北境战事吃紧,朝廷向各地征兵。沈母年轻时练过几年拳脚,又是家中唯一符合年岁要求的壮年女子,名单下来后没几日,便随军北上。
这些日子,边关时有战报传来,或胜或败,真真假假,谁也分不清。沈母每月倒会托人寄回些银钱,有时还夹一封信,信上总说一切安好,让她们不必挂心。
沈云翘读书明智,知道人若真过得好,不会每一封信都只写一切安好。
只是父亲看完信会偷偷抹眼泪,妹妹夜里也会抱着母亲留下的旧衣睡觉。
为了让她们安心,她便只能笑嘻嘻地说,母亲身强体壮,旁人挨一刀就倒,她挨一刀还能追着敌军跑二里地。
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沈云翘将空碗递回去,咧嘴一笑:“您放心,等我明年考中秀才,再过几年中举,往后一路考到京城去,给您挣个诰命回来。到时候咱家用红糖煮饭,蜂蜜洗脸,长缨一件衣裳穿一天,绝不重样。”
沈长缨抱着饼,认真问:“那会不会太浪费?”
沈云翘沉默片刻。
自己的妹妹脑子可能不太好,蜂蜜怎么能洗脸。
“你这孩子天生没有享福的命。”
沈父忍不住笑了一声,眼中的愁色也散去几分。
沈云翘背好竹篓,迎着晨雾往山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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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每日过的日子大抵如此。
天不亮上山采药,晌午前赶去镇上卖掉,得了钱便买些米粮油盐,有余钱再给父亲抓药。回家后帮着劈柴挑水,天黑便坐在油灯下温书。
日子苦归苦,却也算有盼头。
她总觉得自己这般勤奋,老天若还有几分良心,迟早得让她飞黄腾达。
至于眼下——
先找找哪里长了值钱的黄精。
今日运气不错。
沈云翘在山坳里挖到两株品相极好的黄精,又采了一把半夏和几株柴胡。她护着竹篓下山,赶到青河县时,日头已升得老高。
镇上的长街热闹非凡。
卖肉的屠户扯着嗓子招呼客人,挑担的小贩挤在人群里穿行,街边食肆升起白蒙蒙的热气。沈云翘把药材送去熟识的药铺,掌柜挑挑拣拣,最终给了她四十七文。
她数了三遍,确认一文不少,这才满意地揣进怀里。
四十七文。
十文买米,五文买盐,父亲的药至少要二十文,剩下十二文。
红糖买不起。
糖块倒能买两小块。
沈云翘正站在街边盘算,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
“云翘!”
她肩膀一抖,回头便看见里正挤开人群走了过来。
槐树村的里正姓赵,年过五十,长着一张方方正正的脸,说起话来总爱眯着眼,仿佛无论看谁,都觉得对方欠她两亩地。
沈家穷,又没有壮年女子在家,平日分水、修路、借牛,哪一样都少不得看赵里正的脸色。偏偏今日她满面红光,笑得比看见自家母猪下崽还亲热。
沈云翘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无事献殷勤。
不是借钱,就是要命。
“里正。”她拱了拱手,谨慎道,“您也来镇上买东西?”
“我特意来找你的。”
沈云翘更警惕了:“我家今年的摊派已经交了。”
“不是摊派。”赵里正往她身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我问你一件事。”
沈云翘跟着压低声音:“您说。”
赵里正满脸喜色。
“你要夫郎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