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倒在地上,流出的血渗透进地底里,已经凝固。好在陈芊蕙走之前,良心发现,学着电视剧里的模样,扯下来一块他的衣角替他在腰间包扎了一下。
否则,等她们这会儿过来,估计人已经凉了。
将人抬回女子的院子里安置,天边已经升起黛青。
眼见这人伤势不轻,女娘不敢耽误,连忙揣着陈芊蕙给的银子下了山。
陈芊蕙打了水,替男子擦拭了一番伤口,重新扯了一片他的干净衣角。
俗话说熟能生巧,这会儿包扎得明显细致了些。
等到女娘回来,日头已经明晃晃挂在了天边。
女娘一头细汗,将手中稍小一点的长衫递给陈芊蕙。
见她也有自己要收拾,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计其数,便主动揽过替男子上药的活。
陈芊蕙感谢,进了侧屋,将自己洗净了一番,又接着给自己上药。
她身上不仅有翻山越岭摩擦出的淤痕,还有之前从湖底里出来没来得及处理的冻伤,如今身体很多处都发着肿,若是不及时处理的话,只怕会引起深层次组织损伤,溃烂后感染。
陈芊蕙不敢小觑。
她出来以后,原本灰头土脸的模样彻头彻尾地改头换面。
因为陈芊蕙肤色白皙,模样又生得好,人高挑纤细,穿上男装以后,倒是衬得人清风明月。远远看上去活像一个养尊处优的少爷,女娘抬眼看过来,脸都稍红了些。
陈芊蕙挠了挠头,进了厨房帮忙,给床上的人熬了药,喂了一些米汤进去。
两人便在院中的木桌边上简单吃了一个午饭。
不一会儿,院门被“咚咚咚”地敲响,女娘起身去开门,陈芊蕙借着收拾碗筷的理由闪身进了厨房。
她并未走远,耳朵靠在门后听着外面的谈话。
“容娘,山下有兵娃子上来了,你是惹了什么事吗?”
在外面站着的是一个老者。
容娘回道,“村长,没什么大事,我就是捡着了一个人,下山去给他买药去了。我给掌柜的做了登记。”
“你别什么人都捡回来,小心出事。若那人是朝廷缉拿的要犯怎么办?”
容娘的声音小了一些,但陈芊蕙还是听得很清楚,“若真的是,眼下当官的上来,我不正好领赏钱?”
“你这丫头,鬼精儿鬼精儿的。”
老人笑着摇头走了。
容娘将门关上,她并不觉得这二人会是坏人。
尤其是那男子,光是看相貌衣着,便知定然不是普通人。
所谓富贵险中求,她总要为自己拼一把,若是真的救了贵人,这苦日子就到头了!
而且,官兵待会儿不就要上来了吗?
容娘并不担心。
她转过身去,陈芊蕙正站在厨房门口。
她脸色变了一刹,思考她和村长方才的话被陈芊蕙听到了几分。
“容娘,做个交易吧。”
陈芊蕙歪了歪头,一双眼睛微微上扬。
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好,不怕人没私心,就怕利用不到她的私心。
-
京畿地区这几日因为药的事情,没少闹得人心惶惶。
各家有个头疼脑热的,都不敢去拿伤寒药。
实在有受不住的了,只能硬着头皮去了药材铺子里面抓药。
虽说后面无一不被官差找上门去,但好在,只是在屋子里搜查了一圈,看了眼生病之人,就离开了。
因而也没闹出什么大的阵仗。
裴怀桢中毒一事没有大张旗鼓,虽说他喝得少,但架不住陈芊蕙放的毒量多,因此即便大夫已经及时将他体内的毒素排出,裴怀桢还是避无可避地损伤了身子。
山脚下的马车上,裴怀桢一张面色阴沉得似乎能够滴出水来。
这几日,他强撑着精神,亲自奔赴各处,搜查陈芊蕙的下落。
他从未如此,被一个女人耍得团团转。
他就不应该存了恻隐之心,将她从青楼里面带出来,他就应该让她死在那里!
一个背叛过自己的女人,他什么时候竟然如此善心,妄图再给她一次机会。
就该将她碎尸万段才是。
气血上涌,裴怀桢重重地咳嗽,手中绢帕上一抹鲜艳的红。
旁侧的临风忧心如焚,虽大气不敢喘,但还是硬着头皮劝道,“爷不如先回国公府,若是找到了云霜姑娘……”
被裴怀桢斜睨了一眼,他咽了口唾沫,“……属下再来禀报。”
声音小的几乎已经听不见了……
-
上了山,敲开院门,来开门的是一个女子。
瞧见裴怀桢这一群人的架势,吓得面色都白了几分。
容娘侧开身子,由这一群官爷进了院子搜查。
为首的男人身形高大,却拢着披风,面色冷白,眼下一片青黑,人虽然瞧着金质玉相,身子骨却似乎不太好。
时不时咳嗽,吐出红血来。
裴怀桢走到侧屋前,房门紧紧关着。
他侧头眄了容娘一眼,容娘赶紧上前,“这屋里有伤患,还请官爷动静小些。”
她推开房门,扑面而来浓烈的血腥气,让一众人微微皱了皱鼻。
裴怀桢面无表情地进到房间。
屋子的面积不大,一眼便能瞧见床上躺着的虚弱的男人。
走近了瞧,临风惊呼,“是伯爵候府的公子!”
容娘在身后听到男子的身份,讶然地望向了床上的人。
看到眼前的二人都看了过来,容娘赶紧收敛了神色,福身,“民女是在山上捡到他的,不知道他的身份。”
裴怀桢显然并不在意这一点,“你买了祛寒药?”
“是。”容娘怯怯应道,眼神瞥向床上昏睡的人,“他不知道在野外昏迷了多久,我害怕他受了凉,故而买了一些祛寒药回来。”
“那外敷的药是做什么的?”
“备着,以防万一。”
“剩下的药呢?”
容娘颤巍巍指了指一旁的柜子,“在那儿呢。”
临风得了眼神示意,去柜子前查看了剩下的药,转过身看向裴怀桢,摇头,“爷,剂量对不上。”
容娘呼吸都快滞住了,“路上洒了一些,遇见同村的,也匀了一点给他……”
上首的人冷冷笑了一声,“那抓药的掌柜瞧见你来药铺时,带了两身衣裳,床上的人穿了一套,还有一套呢?”
他并不急着抓容娘有明显漏洞的话。
虽然尽可以派人去村里搜寻她口中的那人,可难保不会有人和她串通口供,劳心费力的事情,他没工夫耽搁。
容娘果然说不出话来了,她支支吾吾半晌,最后还是裴怀桢替她将话说了,“也送给同村的人了?”
容娘被赶鸭子上架,不知道自己这会儿该不该点头。
可若是不点头,她如何解释那一套成衣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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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若是官爷遣了人去成衣铺子里一问,便知,那衣裳是两套不同的尺寸!
容娘天人交战的这一会儿工夫,额头便冒出了冷汗来。
她的反应一直落在裴怀桢眼里。
裴怀桢眸底升起不屑,嫌恶地扫了一眼,转过身去瞧床上躺着的男人。
“他是伯爵候府的公子,你救了他,荣华富贵自不必多说。若是入了他的眼,进了候府,也算是你的一场造化。”
他淡淡道,“可若是他知晓,从山上将他抬回来的另有其人,你觉得,你的功劳占几分?”
容娘身子发颤,眼里惶恐更甚。
他看见她眼底的贪婪,和与要和别人分食成果的愤怒,轻轻弯了弯嘴角,“放心,我不会告诉他,但是你也要说实话。”
“是个女子。”容娘垂下眼,“昨夜她来敲我的门,说她和她家公子遭遇了匪贼,公子受了重伤,希望我能够帮他们下山去买一些药回来。她身上有不少冻伤,人也灰扑扑的,说是下山恐怕会吓到别人,而且这里的地界她不比我熟悉,我也没多细问,便听她的话一早下山买药去了。”
“你们的人到了村子里,说是要找我。村长先上了山来,提醒了我一句。她大概是听到了,吃过午饭,便急匆匆走了。”
“去哪儿了?”
即便已经猜到是她,但当真的从旁人嘴里听见,裴怀桢心口还是止不住沸腾。
果然啊,云霜,还真是叫他好找。
为了不被抓到,竟然敢一个人翻山越岭。
也亏得她运气好,竟然能够捡到季宪之做她的烟雾弹。
“我不清楚,但是她好像是要去北地?”容娘摇头,抬眼看裴怀桢,“大人,我真的没有说谎,真的就这些了。”
“她走了多久了?”
“应该,一个多时辰了。”
裴怀桢抬脚欲离。
身后,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不可置信,“裴兄?”
“你怎么在这里?”
裴怀桢转过身,见着床上的人已经苏醒了过来。
他面色苍白,是失血过多所致。
整个人提不起来半分力气,还是容娘赶紧上前坐在床头,将他扶了起来。
“你这伤,谁弄的?”裴怀桢扫了一眼他的腰腹,因着这一动作,腰间的绑带,又沁出血水来。
季宪之苦笑摇头,“定然是……”
他话到了嘴边,骤然歇了。
瞥眼望过去,好似才发觉自己身侧有个陌生的女子,“你,我是在……?”
“是我在山上捡到的你,将你带了回来。”容娘脸颊一侧滚烫得发红,顶着那股子摄人又似带着轻蔑冷意的眼睛的压力,三言两语将经过道了出来。
季宪之了解地点了点头,“原是如此。姑娘大恩,宪之定然不敢忘。”
他作拱手礼,又转而看向裴怀桢,语气虚弱,“既然裴兄还有要务在身,就不耽搁裴兄了,还请裴兄带信给我府上,劳他们遣人来接我。”
裴怀桢应了一声,“这是自然,你好好休息。”
他转过身,脸上神情褪去,一片漠然。
出了房门,容娘也跟着出来。
他提醒一句,“若不想要他死,还是赶紧给他找个大夫吧。”
语毕,带着一行人离去。
容娘看着他们的身影走远,手哆嗦着将门闩拉上。
一转身,便浑身失力地顺着院门滑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