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花园的大湖,水波荡漾,湖内荷花尚未开,只有几片早盛的荷叶。
裴怀桢立于湖边,风吹过,撩起他额前的碎发,尚带着清晨的湿气。
远处晨光熹微,黛青色的云片堆积,洒下几点天光,落进湖面,映射出一片水波粼粼,反射进裴怀桢的眼里。
巧儿站在人群里面,手指掐着掌心,红红的眼睛紧张地望着湖央。
云霜姑娘要那猪油确是涂抹在身上的,可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为的不是防止伤口发痒,而是为了能够潜入湖底,避免身体失温。
怪不得,她回到西厢房的时候,就连条案上制作香膏剩余的鹅脂蜂蜡什么的也一并没有了!
湖底下有几个人游了出来,临风回来复命,“爷,查清楚了,这湖底下面确有几条暗道,可通往府外,已经派人去各河口堵着了。”
国公府背靠青山,引活渠入园,湖系四通八达,活水源源不断。
原是为了赏景,也为了水质清澈通透,却不想,竟然成为了云霜逃离国公府的机缘。
那几日,她乖巧懂事,每日只在房间内读书,他还真当她转了性子,却不想,竟然是早就将国公府勘察了个仔细。
实在可恨!
裴怀桢收回望向湖面粼粼水光的视线,东方渐曙,熹光乍泄。整个后花园笼罩在一片朝晖金霭之中,云散天开,朗日清澄。
“凡城内,京郊,有购买止血药,烈酒,干姜膏等升温活血之物的人,无论何种缘由,一并抓了候审。”
裴怀桢下了命令,离开后花园。
他会把她找回来,然后碎尸万段。
-
陈芊蕙从国公府的湖底里面游出来,来到了郊外。
她早就算好了,因为裴怀桢中毒,府中定然闹得人仰马翻,不会有人发现自己已经逃走。
若是老天有眼,直接毒死这个狗官,那么皆大欢喜,自己再也没有后顾之忧。
可若是不巧,裴怀桢就是命大。等他回过神来,定然不会放过她。
但那时她早已经逃之夭夭,即便裴怀桢会派人在各出口边等着自己,凭借这中间的时间差,他们也别想逮着自己。
陈芊蕙拧干净衣衫上的水,朝着最近的草市而去。
也不知道自己的计谋成功了没有。
还有孟玥遥,她说过,有机会绝对会叫她好看。
陈芊蕙临走时出了一口恶气,也全凭着这股子恨意,叫她硬是咬牙撑住,从湖底里面游了出来。
她打了一个喷嚏,手不停地摩擦身上冻僵的地方。
虽说如今天气回暖,可是那湖底下依旧冷得像是冰窟。
她在水下的时候,几次没有腿脚抽筋撅过去,好在身上涂抹了猪油,不至于失温太过严重。
此刻,风迎面袭来,陈芊蕙几乎已经感受不到冷气,觉得自己像块石头一样,快没有知觉。
她不敢耽误,揣着银子就要去最近的草市,给自己买点生温祛寒的药抹抹。
人稀里糊涂走到草市边上,抬眼见着一队披甲执锐的士兵进了去,目的还是朝那草市上唯一一家药铺。
陈芊蕙登时清醒了几分,连忙躲在了树后面。
不一会儿,里面有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被带了出来。
等那群官兵走了,陈芊蕙打听到,说是那书生买了祛寒药,正巧被官爷撞上,便被带走仔细盘问。
陈芊蕙心里一惊,这不会是裴怀桢的人吧?
他那么快就醒过来了?
还猜到她是从湖底里游了出来?
好啊,他还真是一条活路都不给自己走。
陈芊蕙搓了搓尚未干爽的衣服下开始变得发痒刺痛的肌肤,如今,恐怕不仅这一处草市,京畿附近所有的城池,乡镇怕是都收到了消息。
她如今这副模样实在惹眼,说不准关卡口还有她的画像。
就像上一次,用搜寻刺杀三爷刺客的借口来捕她。
而这一次,还真是陈芊蕙下的手。
被抓到,无论是裴怀桢动用私刑,还是交由官府,都有她吃不了兜着走的。
陈芊蕙心里骂死裴怀桢了。
老天爷还真是不长眼,这样的狗官竟然还叫他活着。
她悄悄退出人群,虽然已经猜到裴怀桢不会死的那么容易,可是想出来的和现实真的发生了总归是不一样的。
天知道,当她真的听到裴怀桢平安无事时,她心里别提有多失望了。
早知道那一日在后花园时,就应该再多偷一瓶。
眼下难过是真的,后怕也是真的。
陈芊蕙不敢矫情,直接入了深山。
大不了,她不走城池了,就翻山过去。
等远离了京畿,她再想办法。
陈芊蕙就这样披星戴月地往山上走。
这附近的山头大多有附近的柴夫来山上砍柴,不算人迹罕至,偶尔还能看到几户亮着灯的人家,并没有什么大型猛兽。
陈芊蕙不敢去轻易敲门,害怕暴露行踪。
且深山野岭的,人家未必敢开门。
除开食不果腹,一个人有些害怕以外,陈芊蕙觉得其余的艰辛还能忍受。
只是身上的冻伤实在严重,发着痒,刺痛,染了林子里不知道什么细小的尘埃蝇虫,便愈发难受起来。
陈芊蕙拄着路上捡的细长的木棍,费力地往山坡上面爬。
突然,脚下的石子一滑,陈芊蕙借力不均,直接摔了下去。
几个翻滚以后,栽进了坡底下的一个深坑里,摔得眼冒金星。
陈芊蕙双手撑着爬起来,掌心里全是细碎的石子。
她皱着眉头拍了拍手,正打算起身,余光里看见身前似乎躺了一个人。
陈芊蕙吓了一跳,手赶紧摸向一旁摔落了的木棍,等了好半晌,地上那人都一动不动,像是没了呼吸。
脑海里闪现这个念头的刹那,陈芊蕙浑身鸡皮疙瘩都掀了起来。
她爬着上前,战战兢兢用手去探地上那人的鼻息。
还好,还活着。
陈芊蕙胆子大了不少,凑近了去瞧。
月色清凌凌落在男子的面上,他双眸紧阖,进气赶不上出气,腰间似中了一剑,破了一个大洞,血淋淋往外面渗血。
“你,你还好吧。”陈芊蕙哪里见过这阵仗,轻轻拍了拍男人的脸。
好在那男人没有陷入深度昏迷,眼睛掀开了一条缝,见着了陈芊蕙在眼前,他费劲地抬手,“救我……”
“我,我怎么救你啊,你身上有药吗?”陈芊蕙急得不行,她不是医生啊。
话说到一半,她伸手去掏他腰间胸口,想看看他们这种刀口舔血的人会不会常备消炎药,止血露什么的。
谁知,下一刻,就听见男子神志不清道,“我可以纳你为妾……”
陈芊蕙抬手便给了他一巴掌,彻底将男子打晕了过去。
神经病吧!
这个时代的男人莫不是有什么做妾指标?
真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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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当盘菜了?
陈芊蕙甩了甩手,轻呼了一下掌心,手都给她打痛了。
她抓起一旁的木棍,径直离开了。
耽误不得,不知道什么时候裴怀桢的人就追来了。
她走出两步,想到方才的男人。
头戴冠玉,着玄黑绣银丝暗纹袍,相貌瞧着也不错,看来也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公子。
可惜了,脑子不好。
陈芊蕙摇着头,又转了回去。
她踢了一脚男子的腿,“别装死,还能不能走?”
地上的人没有反应。
陈芊蕙叹了一口气,柱着拐杖继续往山下走。
她方才上来时,瞧见一处竹林后面有一座小院。
也不知道眼下那户人家睡没睡。
敲了敲门,好久以后里面传出一道细弱的女声,“谁啊?”
陈芊蕙连忙开口,“姑娘,叨扰了。”
听见是个女孩子,那里面的人似乎放下了些警惕,不一会儿脚步声便来到了门后。
门一打开,里面站着的正是一个和陈芊蕙瞧着差不多年岁大的姑娘。
陈芊蕙脏乎乎的,她抹了一把脸,说开唱就开唱,眼泪像开闸的洪水一样地流,“我与我家公子路途上受了歹人袭击,公子带着我躲到了山上来,但现在他伤情严重,已经昏迷过去了,姑娘可不可以帮我们去买一点药?”
“这是我们的银钱。”陈芊蕙忙从怀里掏出一块银锭来。
眼睛希冀地看着女娘,心里却是肉疼得滴血。
在水下面冷得快要昏过去,她都没有想过要将这块银锭扔掉,眼下,全为了那个男人!
女子面露犹疑,“今早山下来了很多官兵,凡是买药都要登记在册,你若是不怕麻烦,我便替你跑一趟。”
“不怕不怕,我和公子绝对都是好人,即便官兵来了也无碍,说不准还能送我和公子回去呢。”陈芊蕙一副欣喜的模样,不把女子提醒的话当回事。
见她这样坦荡,女子最后的狐疑也褪去了。
她接过陈芊蕙的银子,“行,明早天亮我就替你们跑一趟,用不着这么多银子,剩下的我会还给你们。”
“不用,姑娘愿意帮我们,就是大恩大德了。还要劳烦姑娘为我们买些换洗的衣物。”陈芊蕙低头瞧了一眼自己身上脏兮兮的衣裳,面上有些羞赧,“也是我这样子实在不好下山,这才劳烦姑娘。还请姑娘买两身男子的衣着便好,这样我跟在公子身边也能安全一些。”
这无可厚非。
女子点了点头,朝后看了看,“你家公子呢?”
“公子还在原地等我呢,我便不叨扰姑娘了。”陈芊蕙赶紧道,一副忧心如焚的模样。
刚一转身,女娘便喊住了她,“你等等我,我跟你一道去。”
“姑娘是……”陈芊蕙惊讶地回头。
“这荒郊野岭的,更深露重,你家公子受了重伤,若是不找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只怕又会得了风寒。我屋里还有几副祛寒药,皆时你们二人一并熬了喝。”
“姑娘不怕我们是坏人?”
女子说着话转身去屋内拿钥匙,“我一个孤女,你们若当真要做什么,不必演这出戏。”
她又去了一旁的柴垛里推出了一个板车,出来后将门锁上。
“这板车原本已经很久不用了,今日倒是起了作用。”女娘笑道。
“有劳娘子了。”
陈芊蕙感激道,和她一起半推半抬着上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