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不思量(破镜重圆) > 15. 处置
    “七哥!七哥!”

    齐婉婉青丝散落,披着一件红披风,哭哭啼啼的闯进了齐翊祯的帐篷:

    “小皇叔他说话不算数!”

    她哭得梨花带雨,虽是同父异母,齐翊祯却素来喜爱这唯一的妹妹,乍一见了自是心疼,忙替她抹了抹眼泪,安抚道:

    “婉婉莫哭,发生何事了,你同七哥慢慢说。”

    齐婉婉红着眼,吸了几口气,抽抽噎噎的道:

    “小皇叔明明答应我会安排禁军好好找人的,结果我刚刚差人一问,找人的禁军都回来了!温宫令还在里面没找见呢!”

    “你们都骗我,温宫令的命难道就不算命了么!更何况那还是我的救命恩人!”

    “你们都不找,那我回了父皇自己领人去找算了!”

    她越说越激动,最后真的起身,作势便要去找成熙帝。

    齐翊祯忙拉住她:“婉婉!”

    “温宫令是小皇叔的贴身女官,他怎会见死不救。”

    “小皇叔的性格你我还不清楚么?最是刀子嘴豆腐心了。这其中必定是有什么误会。”

    他正劝着,一名亲兵副将却进帐抱拳道:“启禀七殿下,有人看见裕王殿下独自一人骑马进了围场。”

    什么?!

    二人闻言皆是一惊,齐危素来身体不好,患有喘疾,怎能独自一人骑马进了围场!

    莫不是想英雄救美?

    那也不成啊!

    齐翊祯安抚过婉婉,忙回复了成熙帝,得了旨意,便领着人进了围场接应。

    一行人打着火把在林中飞奔,好似一条游曳的火龙。

    刚行至半道,便见着前方不远处,二人一马踏月而来,周身霜华辉映,宛如林中仙。

    “接着。”

    齐危手一扬,将一个东西拋了出去。

    齐翊祯稳稳接住,是鹿角。

    他丢给亲卫,勒马上前仔细打量了二人一圈。

    “温宫令可还好,婉婉一直记挂着你。”

    “多谢七殿下与九公主记挂,微臣一切都好,只是扭伤了腿。”

    齐翊祯微微颔首,瞥见齐危的眼神,他当即会意,朝属下招了招手,便有几人扶着温去寒下马,上了另一头马匹。

    二人并驾齐驱。

    齐翊祯偷眼打量齐危。

    但见他一身明黄华服皆染了尘埃,其余看上去倒似无碍,随悄悄松了口气。

    齐危撇了他一眼,启唇:

    “谢宴安那边可审出什么了?”

    “都审出来了,是赵焱想设计温宫令报复你,谁料玩过了火,惊了婉婉。”

    “不过…”他说到此处一顿,又凑近齐危,附耳低声道,“此事恐另有蹊跷。”

    “赵茂肃一行人皆被禁军控制起来。赵焱字字喊冤,称不过是想找人吓吓温宫令,并未示意要取她性命。”

    “活捉的两名刺客却咬死得了赵焱的授意,要置温宫令于死地。”

    “蠢货。”

    齐危扯了扯嘴角,这被人当刀使的蠢货。

    齐翊祯见他神情恼怒,话到嘴边,斟酌了两下,终是问道:“你府上那位温宫令,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否则,别人怎会这般拐着弯的,处心积虑的夺她性命。

    齐危冷哼一声,今日是冲温去寒去的,只怕明日,这群人便要冲着他去了。

    原是想趁乱除掉温去寒,可此刻,见过照夜那犹遇故人的亲昵模样,齐危似乎……

    改变想法了。

    且说成熙帝得知今夜之事事关齐危,大怒了一场。

    他素来关爱幼弟,听闻齐危自己骑马进去救人,一时也担心不已,好在还有皇后与谢妃陪着,又下旨派了齐翊祯前去接应,成熙帝这才稍加安心,只是仍要等着齐危平安归来才肯作罢。

    从围场一出来,齐危便命人将温去寒扶下去治伤,自己则去面见成熙帝。

    甫一进门,成熙帝便亲自迎了上去,左瞧右瞧,神情迫切又慈爱:

    “十六弟,可曾有伤到何处?身上可有什么不适?要为兄传太医么?”

    一连串的问题压下来。

    哪怕是对亲生儿子,恐怕也不见一代帝王紧张至此。

    齐危却是紧绷薄唇,面色沉沉,更衬得那张苍白的病容,透出一股青白之色。

    成熙帝一见这脸色,便知晓幼弟在闹气,一面将人往案上引,一面劝慰道:

    “赵焱确实胆大包天,朕已命人围了赵茂肃等人,十六弟想怎么处置,为兄都依你。”

    “是要赐死,还是削爵幽禁?”

    岂料齐危丝毫不给面子,沉着脚步一动不动。

    倏忽,冷冰冰的冒出一句:

    “求陛下赐死臣弟!”

    这下,连一旁的皇后与谢妃都吓了一跳。

    皇后更是出声责备道:

    “十六弟!好端端的,又提什么死不死的话!陛下如此爱重你,你怎不好好保重自己呢?”

    且不说裕王前段时间才搞了一出自己给自己办丧事的荒唐事,眼下再说这些话,众人无不担心,生怕他一发脾气,又干出什么糊涂事来。

    谢妃也在一旁苦口婆心的劝谏。

    “殿下,陛下已然说了,您若有何苦衷,陛下都会为您做主,您说这话,又是何苦呢?”

    齐危却是不语,成熙帝抬手示意,一后一妃行过礼,纷纷退出了殿内。

    待人走后,他亲昵的拍了拍齐危的肩膀,一如幼时齐危与齐翊祯闹别扭,跑来寻他撒娇评理时那般。

    “十六弟,若有什么委屈,现在可以告诉为兄了么,为兄替你做主。”

    自进殿以来,一直惜字如金的齐危,这才愿意同成熙帝说上几句话。

    “臣弟已然知道,赵焱想杀臣弟了。”

    “不过是温宫令骑了臣弟的马,受了这无妄之灾,还连累了小九。”

    “加之上次在京郊遇刺那回,若不是臣弟命大,恐怕早已命丧黄泉了。”

    “臣弟想不明白了,臣弟如今不过是个寄情古玩的痨病王爷,为何这么多人想要臣弟的命。”

    “反正臣弟这病是没几年好活了,皇兄不如现在就赐死臣弟,免得那些想要臣弟性命的人又继续动手,牵连无辜。”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通,无非是自己四处树敌,旧疾难愈,命不久矣。

    说起齐危这旧疾,一代帝王的眼中竟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动容。

    想起儿时的齐危是如何天资过人,惊才绝艳。又想起他是如何变成今日这般模样……罢了……终究…是欠他的。

    “说什么气话。”

    他打断齐危,神情严肃。

    “赵茂肃教子无方,想打想杀,为兄都依你。”

    “即日起,朕从麟甲卫中分一队亲卫与你,专门护你周全,日后谁若欺了你,你自可先斩后奏,如何?”

    齐危闻言,下沉的嘴角这才缓和了两分,只是下巴仍扬着,一副桀骜难驯的模样。

    成熙帝却知晓他这是不气了。

    随一面揽着他的肩膀到案边坐下,一面道:

    “好了,日后莫在说这样的气话了。我们十六弟,要长命百岁,千岁,万岁才好!”

    如同坊间最平常的兄长哄幼弟那般,连天子才能用的“万岁”一词,成熙帝也丝毫不吝啬地用他祝愿齐危。

    仿佛有那么一刻,他是真心希望这个体弱多病的弟弟能够长命如意。

    -

    兰陵王的居处。

    李大监传过旨意,笑呵呵的道:“王爷,接旨谢恩罢。”

    “微臣,跪谢圣恩。跪谢,裕王殿下。”

    赵茂肃闷闷的磕了一个头,接过圣旨。

    得知赵焱的所作所为后,赵茂肃已由最初的惶恐不安,六神无主,到听过旨意后震惊疑惑。

    羞愧与愤怒交织,一时冲得他耳中嗡鸣不止。

    在脑子彻底消化掉成熙帝的意思后,他勃然大怒,抄起手边最近的物件便砸向一旁还在惶惶的赵焱:

    “老子是不是跟你说过别惹裕王!!!”

    “怎……怎会如此,我……我……”

    他明明只是差人去给那个女官一个小小的教训,无非是将人绑了恐吓一顿,亦或是捉弄一下。

    怎会到今日这般地步?

    怎就成了他有意要那女官的性命?!

    他要那女官的性命能做甚啊!!!

    赵焱还在出神的呢喃,一个重击当下将他砸清醒。

    他蓦地哭出声来,一面哭一面求饶道:

    “爹,我错了,我这下真的知错了!”

    李大监依旧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二人,眼见着赵茂肃出手过重,还不忘和善的提醒:

    “赵公子做出这等谋逆之事,陛下的原意,是要赐死的。”

    “好在裕王殿下仁善。”

    他说着朝齐危所在的住处作了一个揖。

    “念在兰陵赵氏一直单火相传,若是赐死赵公子,恐怕兰陵王一脉真要绝后了。”

    “索性只是削去了赵公子的爵位,废为庶人,迁出赵氏一族,改嗣别房,自此与宗室无涉。”

    赵茂肃闻听,手上的力道更甚,几乎是目眦欲裂。

    “不肖子!你这个不肖子!”

    “爹!我真的错了!爹!轻点啊爹!”

    “不能再打了爹!再打真要出人命了!”

    “你还怕出人命!你这个逆子!这等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的事都敢做!你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你不如先打死你老子!好让老子落个清净!!!”

    赵焱被打得痛哭流涕,狼狈不堪。

    二人绕柱走,纠缠不止。

    李大监见状,还不忘继续温言添火:

    “王爷慎言,公子眼下已出嗣别房,断不能再以父子相称了。”

    庶人赵焱这下脑子转得倒快了,忙高声惊呼:“赵叔!您可不能再打我!哎哟!再打就是滥用私刑!”

    王爷打庶民,可不是滥用私刑么?!

    “大监!大监救我!”

    他说着忙捂着屁股,转到李大监身后躲起来。

    “你!”

    “你!!”

    “你!!!”

    赵茂肃连说三个“你!”字,颤抖着食指指着赵焱,全身的骨头好似都被气得硌硌作响。

    “王爷莫气。”

    李大监依旧不紧不慢的劝道:“裕王殿下念在公子出嗣后,恐您后继无人,特意为您挑选了三位出挑的青年才俊,作为继子。”

    “三位公子,还不快进来拜见王爷。”

    话落间,殿外三人鱼贯而入。

    赵茂肃定睛望去。

    只见三人都是十几岁左右的年纪。

    一人身宽体胖,肤色白皙,脸上堆着乐呵呵的笑容。只是脸大如盆,五官却小得可怜,两只眼睛笑起来,直接眯成一条缝,像在脸上划了两刀。

    一人皮肤黝黑粗糙,嘴歪眼斜,像画坏了的脸谱。

    一人面黄肌瘦,尖嘴猴腮,三角眼,活像一具披了人皮的窟窿。

    那三个人,长得一个比一个歪瓜裂枣。往那儿一站,丑得各有千秋,谁也不比谁强。

    偏偏这三个,赵茂肃都认识!

    分别是——

    兰陵赵氏那个不成器的远房旁支家,只会干白饭的傻大个!

    兰陵王府从前老太爷乳母的表兄弟媳妇的堂姐的庆籁家的孙子!

    以及——

    兰陵王府门前胡同口的乞儿!

    真是难为齐危把他们一个个的搜罗起来!!!

    “见过父亲大人!”

    三个人堆着笑,乐呵呵的朝赵茂肃作揖认爹。

    赵茂肃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时急火攻心,一口气没提上来,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爹!啊不对,赵叔!”

    庶人赵焱见状,忙扑了过去将人扶住,才险些没摔到在地。

    “瞧王爷,一下得了三个儿子,都高兴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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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晕过去了。”

    李大监道过喜,一甩拂尘,回宫复命去了。

    -

    为了安定慌慌人心,成熙帝以齐翊祯先得鹿角为由,奖赏了七皇子头奖。

    前日被庶人赵焱小打小闹弄出的一星不快散去,今日开宴复现太平繁荣。

    成熙帝龙颜大悦,爽朗一笑:

    “善!祯儿勇武,颇有朕当年的风范!”

    “多谢父皇奖赏,只可惜儿臣箭术不精,只射得鹿角,没能替父皇猎得整头贡鹿。”

    成熙帝却是将手一挥:“昨夜事急,先是去接应你十六皇叔,再是射下鹿角,已然不错。”

    “祯儿若有心,今日便好生用这把射日弓,替父皇射下贡鹿!”

    齐翊祯闻言,唇角上扬,脸上掠过喜色。

    他捧起射日弓,跪地抱拳,扬声道:“儿臣,遵旨!”

    望着齐翊祯拿到射日弓那洋洋得意的模样,席上的齐翊轩不动声色的攥了攥拳头。

    杨贵妃瞥见宝贝儿子紧绷的神情,一时心疼,便想替齐翊轩辩上两句。

    她当即朝成熙帝撒娇道:“陛下,七殿下勇猛,却也年轻。轩儿自幼习武,英勇非常,昨夜若是轩儿接应,说不定,已然为陛下猎得这贡鹿了呢。”

    “善!”

    成熙帝神情愉悦,赞赏道:“轩儿与祯儿,皆学贯六艺,文武双全,朕心甚慰。”

    又是一阵爽朗的笑声,诸位臣子纷纷举杯祝词。

    推杯换盏过,今日便正式开猎。

    齐翊轩首当其冲,骑着马,领着人,几乎是奔涌而出,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齐翊祯被远远甩在后头。

    他面上不显,望着齐翊祯疾驰的残影,眼底闪过了一丝冷意。

    瞬息,齐翊祯夹紧马腹,也领人入了围场。

    “陛下,这是妾亲手剥的葡萄。”

    轩儿虽然首战失利,她当娘的却也不能拖了儿子的后腿。

    杨贵妃趁机近身,剥了一颗葡萄,凑到成熙帝跟前儿。

    “陛下,妾去更衣。”

    皇后实在不想看她矫揉造作的粘腻模样,索性起身,借口更衣离席。

    成熙帝颔首,接过杨贵妃的葡萄。

    美人上了年岁,身姿虽然还如当年,枝条纤长,脉脉含情,媚眼如丝,只是眼角的细纹藏不住岁月的痕迹。

    成熙帝一时觉得口中的葡萄没了滋味,一看见葡萄,仿佛就能看见那被剥下来的、干瘪的葡萄皮。

    瞥见贵妃浓艳的口脂,他有些不满的道:

    “爱妃今日涂的是何口脂,太过浓丽了。”

    杨贵妇不解。

    “是‘茶花红’啊,陛下从前不是说这颜色最衬妾的肤色了么?”

    成熙帝无奈。

    “‘茶花红’颜色鲜嫩,正值豆蔻的姑娘用着才相宜。”

    “你如今都是快有孙子的人了,如何还用得这样艳丽浓郁的颜色,让小辈们看去了,岂不是失了身份。”

    “陛下~”

    贵妃眼眸含水,委屈的望着成熙帝,正要撒娇,却听李大监急匆匆来报:

    “陛下,畅然殿的下人来报。昨夜裕王殿下骑马劳累,旧疾复发,危在旦夕!”

    !

    “摆驾畅然殿!”

    成熙帝闻言一惊,顺势起身往畅然殿而去。

    他步履匆匆,还不忘问大监:“太医可去了?”

    “陛下放心,早已去了,葛神医的徒弟夏医士也去了。现下都在畅然殿呢。”

    杨贵妃几欲出口的撒娇扑了个空。

    “陛下!”

    “爱妃回宫罢!”

    杨贵妃回眸,焦急的呼唤,却只得帝王一个不耐烦的背影。

    美人嗔怒,望着桌上琳琅丰盈的瓜果,登时发火,玉手一掀,葡萄青枣滚落一地,发出咚咚的声音。

    畅然殿内,众人心急如焚。

    “快把巴豆点上,给殿下闻烟!”

    “把门窗都打开通风!”

    “快给殿下把领口松开,衣带也解了!”

    “快快快!”

    夏巍急得火烧火燎,手上却纹丝不乱,指挥着宫人及一众医士做事。

    忙不过来的时候,他还会气急败坏的喊道:“温宫令呢!差人去请温宫令啊!”

    殿下的一应事务具是温去寒在负责,眼下若她在,此间便没这么手忙脚乱了。

    却听一位医士回道:“温宫令起了热,柳医士已去看了。”

    “那丹朱呢?阿绿呢?”

    又有宫人应道:“丹朱去催药了,阿绿在偏殿照顾温宫令!”

    夏巍无奈,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猛猛吸了两口气,在心中默念道:

    菩萨保佑,保佑裕王殿下有惊无险。

    “夏医士!定喘汤,定喘汤煮好了!”

    药一熬好,丹朱便火急火燎的端了汤药上来,只怕再晚一秒,裕王便等不得了。

    夏巍忙道:“快给殿下服下!”

    几个宫人又是吹药,又是扶齐危起身,又是按住齐危乱颤的身躯,又是喂药。

    殿内一时手忙脚乱,每个人的内心都似热火烹油。

    只见齐危全身颤抖,面色惨白,嘴唇发紫。

    整个人重重的喘着粗气,却是只见出气,不见进气。

    额上的汗珠滚落,落在青筋暴起的脖颈处。

    汤药打湿衾被衣衫,喂药的宫人急得大喊:“夏医士!这药喂不进去!”

    “喂不进去也得喂啊!给殿下灌进去!”

    他说着夺步上前,便要亲自给齐危灌药。

    “朕来。”

    一声龙吟自背后响起,众人皆是一愣。

    未及宫人反应,成熙帝已然接过药碗,揽过齐危喂药。

    “十六弟……”

    齐危全身抽搐,意识模糊,他几乎是本能的抓住成熙帝的衣衫,清瘦修长的手指止不住的发抖。

    “十六弟莫怕,是为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