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围场大营笼罩在一片慵懒的暮色中。
许多人兴致稍减,或折回行宫,或聚在一处闲话休憩。也有爱热闹的,仍凑在场边捶丸击球,笑闹声隔水传来,倒也算安静祥和。
“护驾!”
“护驾!”
尖锐的惊呼声骤然划破平和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从围场方向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一匹神驹驮着九公主飞驰而来,马上人花容失色,发髻散落,俨然受了极大的惊吓。
在她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两名侍从,皆是受伤。
宫人见状忙拥上去牵马,将九公主迎了下来。
“父皇!母后!”
甫一下马,齐婉婉也顾不得女大避父,迎头扑向成熙帝的怀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围场中有刺客!有人要害儿!”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禁军与麟甲卫迅速排兵布阵,将成熙帝与一众皇室成员护在中央。
“婉婉,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围场里面究竟发生了何事,快与母后细说。”
皇后上前揽过齐婉婉,语气焦急,仔细看过孩子,发现除衣饰凌乱外,并无受伤的痕迹,这才暗暗舒了口气。
在母后熟悉的怀抱中,齐婉婉勉强稳住心绪,将围场中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杨贵妃闻言,登时也惊慌起来,她的儿子也还在那围场之中呢!
“陛下!轩儿可还在围场中,这些刺客莫不是冲轩儿而去!”
皇后不动声色的睨了一眼杨贵妃。
这个女人,一心只想着自己儿子的安危,却不想其他皇子共世家子弟皆在场内,就连陛下也在此。
这些刺客究竟是何目的,还未可知。
她原本慈爱的安慰着齐婉婉,看向贵妃的目光却不自觉多了几分鄙夷。
成熙帝震怒,下令禁军彻查,势必要将刺客捉住,揪出幕后指使。
齐婉婉从皇后的臂弯中抬眸,一双眼眸染上水汪汪的雾气:“父皇!还有温宫令,一定要差人找到温宫令,若不是她舍命救了儿,儿恐怕……求父皇一定派人找到她!”
成熙帝对自己这个老来才得的小女儿向来万分宠爱,闻此噩耗,震怒之余,亦是强敛怒色,闻言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婉婉放心,有父皇母后在,一定会为你做主。”
九公主遇刺的消息如野火般传开,大营中一时人心惶惶。好在禁军警戒及时,骚动很快便被镇压下去。
齐危懒懒的看了眼攒动的人头,目光渐渐阴沉下来。
竟然明目张胆在围场动手,还险些伤到了小九。
齐危有些看不懂,这幕后之人,究竟意在何为。
围场内还有二皇子,七皇子并几位世家子弟还未出来,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听闻温去寒为救九公主在围场内失踪,生死未卜。
究竟是生死未卜,还是借此遁走,齐危不明意味的轻哼了一声。
出神之际,齐婉婉不知何时被人扶着,捧着姜汤到了他身旁。
她受了惊,整个人还有些发抖,如同受惊的雀儿,却还不忘惦念温去寒的安危。
“小皇叔,温宫令还在里头,你说…她会有事么?”
齐危在外纵使脾性再大,对这个小侄女也比寻常人多了几分耐心。
随安慰道:“陛下不是已经派了禁军去寻么,你此番受惊不小,且先好生歇息。”
“虽说如此,可…可我还是忧心……”
她正垂眸出神,恰时前方来报,说几位皇子并士族子弟已平安归来,只是暂未找到刺客与温去寒的踪迹。
齐婉婉闻言,心中一跳,将姜茶塞给侍从,上前拽住齐危的衣角,泪眼婆娑的道:“小皇叔,怎么办啊。”
“温宫令……温宫令不会真的有事罢!”
齐危无奈的叹了口气,这小侄女怎不知自己究竟为何受惊。
他轻轻拍了拍婉婉的手背,道:“不是说齐翊祯回来了么,也不知他受伤没有。你要不要先去看望一下你七哥,说不定他在围场里面碰到过温宫令呢。”
是了是了,若是七哥在哪里见过温宫令,禁军有了寻人的方向,也不至于大海捞针,说不定温宫令还有一线生机!
见齐婉婉总算有点安心,齐危便又耐着两分性子哄了几句。
“好生歇着,找人的事,自有禁军和麟甲卫。”
安抚过齐婉婉,齐危的目光重新投向围场方向。
禁军进进出出,暮色中只见人影幢幢。
齐翊轩与齐翊祯自围场出来后,同一时间拜见过帝后。
一个听闻妹妹受惊,请过安便马不停蹄赶去探望齐婉婉。
一个本也想跟着去,却被杨贵妃拉走,左瞧右瞧好一阵,始终不放心,将人框在行宫嘘寒问暖不让走。
再说齐翊祯到了婉婉的行宫,见她并未受伤,只是受了惊,心中又有挂念,一时精神不济。
他见状,便命人拿出处理过的狐狸毛,道:
“婉婉,这是二哥听闻你想要护领,专门给你猎的狐狸,托我转交与你,你瞧瞧可还喜欢?”
齐婉婉只瞥了一眼,登时万般委屈涌上心头,她再也按耐不住,红着眼睛朝齐翊祯闹脾气道:“我要的是玉兔毛!不是狐狸毛!二哥总是这样!”
“还有你,说好的陪我去裂玉兔,结果你自己就先进去了,要是你能等等我们,说不定温宫令就不会……”
一想到温宫令为救她生死未卜,齐婉婉的眼泪便如断了的珠线一般,簌簌往下落。
齐翊祯见状,又手忙脚乱的安慰起来,作揖赔罪,费了好一阵功夫,才勉强稳住了她的心绪。
且说稍晚时分,一队禁军归来,为首的将领手中捧着一物,朝齐危单膝跪地:“殿下……属下们在围场内寻得此物。”
那是一件破损的朱色官袍,是温去寒的外袍。
“温宫令……怕是凶多吉少了。”
凶多吉少……
死了?
齐危垂眸看着那件沾满泥土与草渍的官袍,眸光一沉。
“既然如此。”
若是这枚“棋子”不慎死在围场内,倒也省去了他不少麻烦。
他心中油然生出一个念头。
遁走也好,被豺狼分食也罢,这样一枚被人处心积虑安插在他身边的棋子,既然不能为他所用,不若就放任她在那里自生自灭。
齐危盯着官袍的眸色越来越沉,心中的念头也顺着层层叠叠的海浪浮了上来。
……
“那便不必找了。”
他说罢轻轻摆了摆手,命将领退下。
“可是九公主……”
将领略微迟疑,毕竟九公主那边也交代过,无论如何也要找到温宫令。
他抬眸,只看了一眼齐危阴沉的脸色,便迅速低下头去,顺从有力的道:“属下明白。”
将领远去,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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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刺客或伤或死,皆已被禁军捉住。
谢宴安正在审问。
帐中熏香袅袅,依旧是往日惯用的徽元香,此刻闻来,齐危只觉格外舒心。
夕阳西斜,金乌将坠不坠,整座擎苍山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金黄之中。
进入围场中找寻的禁军与麟甲卫已陆续退出。
须臾,行宫的牧监却在此时前来告罪。
“殿下,启禀殿下!”
牧监行色匆匆,神色慌慌,见了齐危,犹如见了救命稻草一般,忙躬身请罪道:
“启禀殿下,照夜自围场回来后便受了惊,不吃不喝,也不肯让牧医靠近,一个劲儿地嘶鸣……”
牧监额头沁出汗珠,谁人不知这马对裕王意义非凡,宝贵的紧,若有差池,怕是小命不保……
“牧医担心再这样下去恐会出事,便想请殿下前去。想必有殿下在那儿,照夜也能稍稍安静下来,以便牧医看诊。”
齐危闻言,立即拢了外衣前往马厩,但见照夜果然焦躁不安地在原地转圈嘶鸣,前蹄不住刨地,鬃毛飞扬,仿佛急切地想要挣脱出来。
“照夜。”
闻听主人声音,照夜果然安静不少,却仍是焦躁不安的跺着马蹄。
牧监见此,连忙奉承道:“神驹果然通灵性,见了殿下便安静了不少。”
齐危不语,只是睨了牧监一眼。
那牧监受了一记眼刀,不敢再多花言巧语。
齐危问向牧医:“照夜这是作何?”
牧医行礼道:“回殿下,臣观照夜,恐是想从马厩中出来。只是它才受了惊吓,此刻心情不定,若是由它出来,恐……”
“放出来。”
牧医的话还未说完,齐危便已冷声吩咐牧监。
牧监闻言,忙上前去将门槛打开。
只见照夜一出马厩,便急匆匆往外奔去,一路横冲直撞,碰倒不少东西。
路遇的禁军认得裕王的坐骑,不敢多加阻拦,纷纷侧身让路,造就了一幅神驹在前面跑、宫人在后面追的奇景。
且说照夜在营地乱撞了几圈,终于在围场的入口处停下。
齐危一行人赶到时,便见它低头耷脑,四蹄焦躁的在原地刨着。
“照夜?”
齐危轻唤了一声,却见它并无什么反应。
他摆摆手,命人上前牵马。
照夜却怎么也不肯往回走,牵马的宫人忽然“咦”了一声,道:
“殿下,照夜嘴里叼了一件红衣服。”
齐危闻言,心头一跳,忙夺步上前。
果见照夜嘴里叼着一件破烂的朱色官袍。
见齐危上前,照夜旋即焦急地蹭着他的腿,一个劲儿地将他往围场方向拱。
这是……
要他跟着去?
齐危皱眉,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照夜今日之举,着实反常古怪。
面对无动于衷的主人,神驹愈发焦躁,鼻子里不停喷出粗重的热气。
它松开嘴里的官袍,转而叼住齐危的衣角,用力朝围场的方向扯了扯。
是她么……
齐危怔了一瞬,心中某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随即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后怕。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想到此处,齐危不再迟疑,翻身上马。
照夜似有所感,不待指令,一扬前蹄,如离弦之箭般飞奔出去,直直冲入围场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