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不思量(破镜重圆) > 8. 重阳宴
    成熙三年,九月九,春华秋实。

    正值重阳佳节,成熙帝特地大设宴席,只为了平息前翻因裕王遇刺一事,在京都掀起的舆论。

    二皇子齐翊轩与冠军侯谢宴安平叛有功,又因其生母杨贵妃素来受宠,此番受了成熙帝不少奖赏,一时风光无限。

    成熙帝自登基后,一直未立太子,这次重阳宴,让有心之人嗅到了从龙之功的味道,不禁暗暗侧目。

    这边杨贵妃母子敬过帝后的酒,皇后素来母仪天下,瞥见裕王正在饮酒,随关心道:

    “今日虽说是家宴,不讲那些繁文缛节。只是秋深露重,十六弟要多保重身体,切莫贪杯,才对得起陛下对你的一片关爱。”

    齐危为人,桀骜不驯,乖张孤僻惯了,平日行事作风,全凭当时心情喜好。

    他今日应是心情不错,难得起身行礼,谢过皇后,便又懒懒的倒回座位上,嘴上还在不停抱怨:“也怪皇兄,这样好的酒,臣弟平日可没少讨要,皇兄却说什么都不肯给臣弟。”

    “若不是为了这口酒,本王还懒得来呢。”

    成熙帝闻言竟也不恼,反倒指着齐危与诸位皇子大臣笑道:“似十六弟这般豪饮,朕要是再不令他多加节制,只怕整个裕王府都要日日泡在酒窖里喽!”

    先帝与成熙帝素来宠爱裕王,又因着十年前靖海侯林家的旧案,与九年前那场变故……两位皇帝对裕王便多有愧疚之心,也就由着他胡来了。

    成熙帝登基后,文治武功,悌道治国,又有意向世人彰显与裕王之间,兄友弟恭,敦睦和表的形象,便更加纵容裕王种种出格的行为。

    诸位大臣见成熙帝并无不悦,这才跟着发笑,纷纷附和,赞扬成熙帝与裕王棣华情深,垂范天下。

    笙箫渐起,盖过龙涎香与烈酒的醇香。

    齐危似是有些醉了,朝着吾光那抹朱红色的衣角,招了招手。

    “殿下可是要先回府?”

    齐危点了点头。

    温去寒便一面差人去禀了帝后,一面扶着齐危,悄然从侧门出了正殿。

    甫一出门,便将宴席的喧哗声与舞乐声隔绝在了身后。

    带着寒意的秋风将人一裹,齐危倒觉得自己清醒了不少。

    鼻息间传来一股若有若无的暗香。

    “你今日,熏的什么香?“

    温去寒正扶着他下玉阶。

    “今日重阳,微臣熏的自己配的香。”

    “你会配香?”

    “臣幼时家贫,去大户人家做事时,学过一些。”

    “殿下!”

    “裕王殿下请留步!”

    二人说话间,身后传来赵茂肃的呼唤声。

    齐危止步,回首。

    只见赵茂肃拽着满脸不情愿的赵焱,远远的跟过来。

    及至近前,赵茂肃狠狠一揪赵焱的耳朵,不成器的呵道:“还不快向裕王殿下致歉!”

    赵焱在家休养了大半月,脸上早已看不出异样,只是后背仍火辣辣的疼。

    他被赵茂肃压着腰,低着头,只能从下往上仰视着齐危。

    但见他一副居高临下,趾高气扬的模样,紧咬的后槽牙不禁被他磨得咯吱咯吱响。

    老爹真是老糊涂了,不过是个靠药罐子吊着命的纨绔王爷。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齐危今日这副模样,还当他是当年那个不可一世的皇子么!

    后背的痛感似乎在叫嚣着自己曾在齐危那里受过的屈辱。

    齐危漂亮的桃花眼微眯,玩味的笑道:“赵世子是大病初愈?”

    “那世子可得当心啊,听闻世子家中挂着副《引路菩萨图》,小心真被菩萨渡了去。”

    “你!”

    赵焱刚有龇牙发怒之态,赵茂肃便猛的一踢他的腘窝,低声呵斥:“不得无礼!”

    “赶紧向殿下致歉!否则我只当没你这个儿子!”

    赵焱偏过头,满脸不服。

    “痨病鬼”,你给本世子记着,今日之辱,本世子定要你加倍奉还!

    廊柱下,齐翊轩不知何时顿足,在远处默默观望了许久。

    他身高近九尺,肩宽背厚,肤色偏深,五官立体,额间有常年皱着眉头形成的“川”字纹,看模样似是早过而立之年,因此总给人一种古板严肃,不近人情的感觉。

    “这兰陵赵世子,竟对十六皇叔如此无礼?”

    齐翊轩侧首询问部下,开口,声音如沙粒一般,粗直干涩,又如铁。

    部下看了一眼齐翊轩,又望向几人的方向。

    “大概……”他揣摩着主上的心思,放慢语速道,“是裕王殿下,太过跋扈了吧……”

    赵茂肃强压着赵焱的头向齐危道过歉。

    齐危只是淡漠的扯了扯嘴角,留下轻蔑的一瞥,便由着温去寒扶着自己扬长而去。

    齐翊轩勾了勾唇,胸腔里发出一身沉闷的轻笑:

    “十六皇叔,确实跋扈了些。连带着七弟的脾气,也愈发大了起来了。”

    “七殿下年纪小,不经事,脾气是大了些。哪儿能和二殿下您比。依属下看,陛下更看重的,还是殿下您。“

    部下小心的看着齐翊轩的脸色,但见他望着几人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方才在廊下,有秋风送爽,到还不觉得有什么。

    此刻在马车内摇摇晃晃,齐危倒觉得有些头晕,不耐的捏了捏眉心。

    “殿下可是头疼?”

    温去寒觉察出他的不适,关切道:“马车恐怕还要行进一段时间,可要微臣替殿下按摩一二?”

    齐危抬眸,凌厉的桃花眼淡漠的撇了一眼温去寒。

    他晕得慌,不耐烦的点了点下巴。

    得到示意,温去寒这才坐去上首。

    齐危轻轻倒下,将脑袋置于软枕上。

    柔荑按上太阳穴,带起衣袖下浮动的暗香。

    是甘松混着檀香的味道……

    马车不紧不慢的走着,车身慵懒的左右摇摆,催人入眠。

    齐危只觉得舒缓不少,惬意的阖上了双眼。

    他不胜酒力,方才在席上,已是贪杯,此刻骤然放松,不知不觉间竟寐了过去。

    直至将人送回床榻,温去寒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几个小厮领会,躬身拉过房门,悄然退下。

    难得有机会进入卧房,温去寒回眸,冷眼看向齐危。

    但见他正躺在榻上,呼吸清浅,眉心却无意识地微蹙,仿佛在梦中仍不得安宁。

    温去寒收回目光,眼神在室内逡巡了一圈,沿着桌案、抽屉、多宝架、凭几一一翻找。

    案上都是些寻常的笔墨纸砚并摆设。

    她又转至墙边,沿着壁缝轻轻敲击,想看看此间是否有什么暗室。

    “……”

    身后蓦地传出一声响动。

    温去寒心一惊,回眸看向床榻,见齐危仍在安睡,这才稍稍放心。

    她转身正待继续摸索,脑中一道白光闪过,忽的像是发现什么,又猛地回眸看向齐危。

    但见齐危倒在榻上,衾被随着呼吸微微翕动。

    温去寒脚下轻转,一步一步迈向床榻。

    她掀起明黄色的纱帐,便见床头的里侧铺满了泛黄的卷宗和画轴。

    这些卷宗的边缘皆已磨损泛起毛边,想来是日日摩挲翻阅导致。

    温去寒蹙眉,素手小心越过齐危,轻手轻脚的拾过一本卷宗。

    是林家旧案的卷宗!

    她抬眸,不可置信的看了一眼齐危,随后又将榻上的卷宗抱过,悉数翻阅,从案发前几日到案发之后,从证人证言到大理寺查证之后……

    全是林家旧案……

    每一处疑点的旁边都一一批注,林冶是先帝一手提拔的纯臣,就算先帝与先太子不睦,林冶也没必要为君分忧做到这份儿上,竟然诬陷太子谋反,以附君心;

    就算如此,为何林冶不销毁构陷太子的信件,反由着他人将信件做罪证,呈到先帝面前;

    更何况林家倒台后,先帝与先太子之间的关系可谓剑拔弩张,先帝无法,将先太子派去巡狩,先太子竟真的趁着巡狩做出谋逆之事!

    齐危自幼便由先太子教导,又因着养母林贵妃的缘故,与林家常有往来。

    他深知先太子与林冶的为人。

    一个绝不会谋反,一个绝做不出构陷之举。

    那便是有人在中间推波助澜——逼他们反!

    可究竟是谁呢……

    批注停在此处,笔墨越来越乱,留下一个个怀疑的人名又皆被墨污涂去。

    杂乱无章的笔迹犹如批注人毫无头绪的思路。

    温去寒一下瘫坐在地。

    齐危也在查林家旧案!

    他一直在查林家旧案!

    心中所有关于齐危的怀疑与猜测登时串联起来。

    怪不得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怪不得她不管怎么查证线索都指向齐危,怪不得他曾经大权在握,为何又落得今日这般田地。

    原是他当年查案太急,步步紧逼,树敌无数,这才遭了他人暗算,将他从朝堂上拽了下来,逼得他不得不收敛锋芒,暗暗筹谋。

    那些人将他害成今日这般模样,想必是认准了他时日无多,干脆把所有的事情全都栽在他的头上,这样就算有心人替林家寻仇,那也是寻到齐危头上!

    待得过几年齐危一病去了,正好落得个死无对证!

    真是好响的算盘!好歹毒的计谋!

    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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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周身失控的颤抖起来,分不清是哭是笑。

    她后知后觉,原来当年在歧州硝场,是她误会了他,原来这么多年,他从未放弃未林家翻案,甚至为了林家,竟被人害成这样……

    都说天意弄人,一步错,步步错。

    当年在歧州阴差阳错,竟让他们生生错过十年!

    十年,一个人究竟有多少个十年。

    温去寒抬眸,到裕王府这些时日,她这才将目光落到齐危的身上,仔细打量他。

    他憔悴了许多,苍白瘦削的脸旁还带着酒醉的酡红。

    唇上的口脂早在席间吃掉,露出底下发白的唇色。

    这样的他,与记忆里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判若两人。

    温去寒抬起手,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他的脸颊时倏然停住。

    她顿了半响,最终只是轻轻拂开他额前那一缕微湿的碎发。

    十年,他们分开得太久。

    久到记忆中的人影已经模糊,久到,一个人可以完全被雕琢成另一副模样。

    “……”

    齐危双唇轻张,似是在说些什么。

    温去寒微微侧身,滚烫的耳朵贴近他冰冷的唇瓣,带起一股触人的凉意:

    “幼鱼……”

    “别怕……”

    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揪住。

    温去寒猛的站起身,连连往后退了数步,她偏过头,极力压制住胸中那股翻江倒海的浊气。

    林幼鱼已经死了。

    死在十年前,歧州硝场起的那场大火之中。

    不会再有人会认出她了。

    包括,她自己……

    “幼鱼……”

    齐危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的幼鱼还像从前那样,爬到梨树上去勾被风吹跑的纸鸢。

    他看见儿时的自己张着双臂,冲树上的少女道:“幼鱼!你小心点!别摔着了!”

    “我才不会!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么笨,把纸鸢勾在树枝上!”

    “好好好,都是我不好,回头我再做个燕子图案的纸鸢赔给你好不好?”

    少女粲然,笑靥如花,似是给周围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她这样开心的笑了。

    从前在梦中,她总是满身带血,一遍又一遍的呜咽着,带着怨怼质问他:“齐危……你为什么没能救我……”

    “你不是说过,要为太子哥哥,为林家,为我报仇的吗……”

    “歧州好冷……那场大火烧得我好疼啊……”

    “快了,幼鱼。”

    齐危上前,想要抓住她的手,却是扑了个空。

    他对着幻境中的少女,字字郑重的道:“你相信我,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幼鱼……幼鱼!”

    齐危猛的睁开眼,从梦魇中惊醒过来。

    夜色早已将一切笼罩,无声地吞没了飞檐与窗棂的轮廓。

    室内,一灯如豆,在壁上映照出一团朦胧的暖雾。

    齐危扶额,掀开衾被,赤着脚,摇摇晃晃的来到案前。

    初秋的夜晚凉意沁人,他却只着了一件单薄的里衣。

    风一吹,从四面八方灌进内里,齐危以手抵唇,低低咳嗽了两声。

    幼鱼在梦中一直落泪,他到底要到多疼,才能和她感同身受呢……

    齐危怔怔的望着眼前空荡荡的桌案出神。

    良久,他铺开素笺,提笔,想写吾妻幼鱼,又念及他们并未正式行过六礼,恐她不悦,思来想去,他怔愣了许久,最终落笔写下“幼鱼”:

    幼鱼灵鉴:

    今朝梦中又见卿矣。

    犹记昔年,卿尚垂髫,同戏于庭。纸鸢挂于枝间,卿性最慧,攀树取之。立树下,惶然张臂,恐卿失足。彼时私心自誓,当护卿一世长安。

    然,终负此诺。

    每忆及此,未尝不痛恨交加,恨迟来一步,致卿葬身回禄;恨所学无用,不能救卿危难;恨满腹空谋,不能护兄长周全。

    十载悠悠,心血耗尽,一事无成。

    卿在之日,不信鬼神;卿殁之后,夜夜焚香,惟愿梦中一见。十年生死两茫茫,梦中相见,醒后愈悲。常自问:须痛至何极,方能与卿当日之苦,万一相通?

    恨不能即赴黄泉,与卿相见。然,旧案未雪,真凶犹在,又有何面目见卿于地下?

    祈卿少待,万勿嗔怨,待事了,当赴烈焰,与卿同归。从此骨灰相混,魂归一处,永不分离。

    齐危,顿、首。

    不知从何而来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笺上,将笔墨洇开。

    视线变得朦胧一片,齐危伏案,苍白的手指绝望的抓住信笺,浑身止不住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