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天白日,煦色韶光。
一处繁华的集市尽头,一位身姿挺拔的少年郎,正眉头紧皱。
这是寂之恒第二次唤宋阑秋。
她那边不知是何情况。
而宋阑秋此刻还在呼呼大睡,甚至在榻上还翻了个身,寻了个更舒服的睡姿。
……
总之,他这边不容乐观。
这里乃是千年前的人间界,民风淳朴开放,无论男女老少,只要遇见心仪之人皆会将自己随身携带的小玩意赠予对方,以表心意;甚至胆子更大一些的,就地挽起对方的胳膊,径自拉着就要去附近阁楼里听曲儿。
光是这一会儿功夫,寂之恒便得了一堆无用之物。
他将那堆累赘随手丢在了路过的乞丐碗里,身上还残留着各种各样的脂粉味,极其难闻。如若可以,他现在便想更衣沐浴。
寂之恒又尝试联系了一遍宋阑秋。
然而依旧毫无反应。
气极反笑。他早该想到的,宋阑秋资质平平,一介凡人,他竟然冒出了与她组队完成任务的想法,当真是不该。
寂之恒没再试,他几步走出巷子,随手扯过旁边摊铺上的一顶帷帽戴在身上,顺便丢了一颗上品灵珠到角落里。
出了巷子,浓厚的烟火气扑面而来,他将帷帽压低了些,尽量避开与女子接触,等走到通达的道路上时,忽闻前面不远传来阵阵议论声。
“这不是林氏家的千金吗?”
“哪个林氏?”旁边有人扒开人群凑上前问道。
“咱镇州还有几个林氏?”
“林氏家的千金?不是心属那太虚弟子……怎么,还招上赘婿了?”看着告示大榜上的招婿信息,众人皆面露困惑和惊讶。
太虚?
寂之恒闻言脚步微顿。
有知情人这时站了出来,替众人解惑道:“这你们就有所不知了吧,我有个亲戚在林府里干活,听闻那林小姐前几日自寻短见投了湖,如今算是把一条命才捡回来不久,估摸是想通了,这事儿还是那位林小姐应下的呢。”
“你们所说的那位林小姐,可是林羽?”
这时一道挺拔颀长的身影穿过人群径自走到了说话的那几人身前,对方虽遮住面容看不清相貌,但光是凭那身姿便知气度不凡,众人愣了下,适才反应过来。
点头道:“正是。”
……
宋阑秋是在两个时辰后才从睡梦中醒来的。
她在榻上先是抻了个懒腰又抬手揉了揉眼睛,等彻底睁开眼已是片刻后,视线还不大清明,就瞧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正对着自己动来动去,吓得她尖叫一声忙从榻上爬起来。
蹲在地上为她捡被子的脆桃冷不丁也被她吓了一跳,整个人失去重心重重跌坐在地,心脏扑通了好几声,才稍稍缓过来,轻声对宋阑秋说:“小姐,您醒了?”
宋阑秋片刻后应道:“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照顾小姐。小姐您一直昏睡着,我怕小姐出什么事,便一直在外面候着。”脆桃抱着被子从地上站起来,“小姐,您可有哪里不适?”
她现在好得很,甚至感觉比在太虚的时候还要更加惬意。
想到穿入这个世界之前自己身体出现的异样……她莫名又想起了寂之恒。
也不知他现在在干吗?
万一他和她一样穿进了别人的身体里,那可就难办了。
宋阑秋:“我饿了,可有饭?”
脆桃愣愣“哦”了声,然后抱着被子很快跑出屋子,半晌又跑回来放下被子,重新跑了出去。
“……”
宋阑秋又重新躺了下去,只是腰间被什么东西硌到,疼得她轻皱了下眉。
取出来一看,竟是常离给她的那面铜镜!
宋阑秋一个鲤鱼打挺从榻上坐起来,对着那面铜镜用力唤了几声常离的名字,然而并无反应,紧接着她又用力敲了敲铜镜,依然没反应。
她再次重新躺了下去。
*
常离是在一个时辰前偷偷溜进的月羽山。
这里丛林密布,处处透露着阴森与危机。好在,他找到了宋阑秋。
“宋仙姑,我们还得走多久才能出去啊?”常离偷偷揉了揉小腿,他实在有些走不动了,可前面的宋阑秋仍在走着,他便又奋力追了上去。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私自来了月羽山,宋阑秋看起来不大开心,一路上沉默寡言,像是还在生气。
“宋仙姑……常离只是因为太过担心您,这才违背了您的意思……”常离紧张得搓了搓双手,生怕宋阑秋真的不要他了,“等出了月羽山,您想怎么罚我都可以……只求求您,别不理我……”
常离话还没说完,倏地一道掌风迎头劈下来。
瞬间,宋阑秋就在他面前当场被劈成了两半,常离怔得眼睛都要掉到地上,他大喊一声,哇的一下哭出来。
宋仙姑!
“何人在此?”来人一身玄黄道袍,乃是符峰符生长老。
常离认得他,他之前常去符峰找宋阑秋,曾与他碰过一次面。他身上的气息却乃符生长老,不会错。
只是他怎么会来这儿?
常离又看了眼倒在地上的宋阑秋,只见不知何时她已化成一滩符水融于地下。
她不是宋仙姑!那真的宋仙姑去哪儿了?
“常离。”沈观复手持青扇走到常离身前,他的声音将常离的思绪唤回几分,“你可见过宋阑秋与我大师兄?”
常离紧张得吞咽了下口水。
他怕此番行径会给宋阑秋惹来麻烦,正想寻个契机溜走。
这时沈观复说道:“你且放心说,此事事关宋师妹与我师兄性命。”
心下一惊,常离抬眸看了眼身侧的沈观复,又望向对面神色肃然的符生长老,半晌,他掏出腰间的那枚铜镜,对两人说道:“此前我与宋仙姑就是凭此物取得联系的,可后来她进了月羽山,我便再没联系到她。”
*
脆桃虽然做事马马虎虎,但也算是能办成事。
她只是稍加吩咐,很快便上来一桌子菜。林老爷有事不在,眼下只有她与脆桃两人,宋阑秋倒是轻松不少。
她自小便无父无母,身边只有一个乌婆婆,虽对她百依百顺,却也严加管教,这一时遇上这么个热情老爹,还真是让人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宋阑秋夹了块面前的红烧肉,嚼了嚼,察觉到脆桃一直在看自己,她停下筷子,对她说道:“忙了这么久,还未用过饭吧?”
脆桃是个实诚孩子,她点点头,脸颊有点红,说道:“还没,等小姐歇下了,我就去吃。”
“那干脆一起来吃好了。”宋阑秋说罢摆了副碗筷到脆桃面前,脆桃没敢接,十分惶恐,“那怎么行,哪有婢女和小姐一起用膳的……”
脆桃说着说着,嘴里忽然被塞了一块红烧肉进来。
“如何?”宋阑秋弯唇问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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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吃!”脆桃嚼了嚼,脸颊更红了,“谢过小姐。”
宋阑秋一股脑又往脆桃碗里夹了一堆好吃的,脆桃看着碗里的饭,一时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她这人最是贪吃。
“吃吧。这里没人,我是不会与旁人说的。”听宋阑秋都这么说了,脆桃才终于敢拿起筷子大口吃起来。
脆桃吃饭看起来特别有食欲,也难怪她生得这么圆润,宋阑秋停下筷子,只捧着手边的甜水时不时饮上那么几口,然后再不经意地问上脆桃那么几句:“脆桃,听说我爹已经替我招到了赘婿?”
闻言,脆桃子猛得咳嗽了几声,像是被饭呛到。
宋阑秋贴心地给她顺了顺后背,说道:“方才我听路过门口的杂役说的,可是真的?”
脆桃将嘴里的饭全部咽下,她看向宋阑秋,面露纠结,一想到小姐待自己这般好,最后还是不忍说道:“小姐,老爷也是为了您好……”
那就是招到了。
宋阑秋屈指叩了叩桌面,她一手撑着下巴,沉眉不语,看起来十分不悦。
“小姐,但是那赘婿十足貌美!”脆桃提起那人便止不住的兴奋,“小姐见了定会心生欢喜!”顺便再把那薄情郎抛掷脑后。
“有多美?”宋阑秋顺口问道。
还能比寂之恒貌美?
“自然是比天仙还美!”说罢,脆桃整个人便有些晕晕呼呼,宋阑秋撑着下巴,屈指又在桌上叩了叩,不出三秒,脆桃便趴在桌上睡得不省人事。
昔日里,她为了能出去玩,经常对乌婆婆试这招,虽不说百试百灵,却总有奏效的时候,刚刚那一大桌菜可是她特意挑选的,没想到对凡人也奏效。
脆桃虽然讨喜却太黏人,行动多有不便,只能先对不住了。
宋阑秋起身,推门而出。
出了闺阁她先是在府内随意走了走,顺便认认路,瞧见大门口有仆人把手她便没再往那儿去,又原路绕了回去。
只是府内太大,她绕着绕着就走错了路,无意路过一处偏僻厢房。
恰巧有几个丫鬟路过,窃窃私语道:“你刚刚可是瞧见了?”
其中一个丫鬟红着脸用力点头,说道:“那位公子的手真好看,修长如竹,白皙似玉,若是抚琴当是极好的!”
“他的字也很好看呢!遒劲有力,十分豪迈!”
“你们这算什么,我可是瞧见过他的脸呢!当真是仙人下凡!一貌惊尘、冠绝当世!”
“哎呀你们可要小点声,那位公子喜静,也切莫让小姐知道了……”
等人走远了,宋阑秋才从花坛后缓缓走出来。
她覆手而立,想到脆桃先前提起的那位赘婿,忽地来了兴致,她几步走到那厢房外。
外面无人把手,里面那人也不知在作甚,静悄悄的,宋阑秋故而放缓了动作,她悄悄走到窗沿下,伸出一根手指在窗纸上轻轻戳了个洞,然后把一只眼睛对了上去。
那人一身素衣,背身坐于案桌前,正在低头翻书。
光是看背影,就知那人气度不凡。为了能瞧得仔细些,宋阑秋趴得更近了些。
不知是她动静太大还是怎的,那少年郎忽地侧眸看了过来。
吓得她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宋阑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也顾不得屁股上的疼,心跳声还未曾停歇,脑中亦是那张挥之不去的脸。
…
寂之恒回眸重新看向手中的书,扯唇,轻轻翻了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