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顺利进入月羽山后,寂之恒便只身回了客栈。
客栈一楼搭了处戏台,此刻正在唱人间的经典曲目。只见台上那女子前一刻还在翩翩起舞,下一瞬便一不小心跌入了对面那男子的怀中。
只是温柔小憩不过几息,便见那女子忽从袖中掏出一把利剑,一剑刺穿了那男子的心腹。
台下哗然。
纷纷都在指责那女子的不是。左不过是不喜她,怎能因此就取人性命?
寂之恒坐在二楼的雅阁内,漠然不动,只敛眸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喝。然而手指刚触上杯壁,就叫一把青扇抢了先。
沈观复端起茶杯将茶水一饮而尽,而后道袍往后一扬,坐在了寂之恒的对面,后知后觉地皱眉道:“怎么这么苦?你莫不是又把你那凌铭茶也一并带来了吧?”
也是够挑剔的。
饮水只饮甘露,泡茶只泡凌铭茶。
苦得像是吃了黄连。
沈观复嫌弃地搁下茶杯,赶忙捡了块桌上盘子里的糕点吃,沾沾嘴里的苦味。
寂之恒重新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浅浅抿了一口,淡声道:“你迟到了。”
“……这次是事出有因。天地良心,日月可鉴,我这次可是足足提前了半个时辰就出发了,谁知这里弯弯绕绕……”沈观复狠狠咬了口手中的糕点,“搞得人晕头转向。”
他险些没找对地方,好在是找到了,不然传出去,他这太虚二师兄的脸面往哪搁啊?
寂之恒搁下茶杯,缓缓掀起眼皮看向对面的沈观复,扯唇说道:“五坛仙人醉。”
沈观复:“……”
就记得你那仙人醉是吧?
“也不知啊,若是众人知晓心目中,那个霁月清风的大师兄嗜酒,会是何感想?”沈观复耸了耸肩,将手里那半块糕点丢进了盘子中,抬眸看向寂之恒,又说道,“话说,你就这么出来了,我的小师妹要是遇到危险了怎么办?”
说罢,寂之恒轻拂衣袖。
只见两人之间的案桌上赫然悬浮起一份卷轴,卷轴缓缓展开,上面勾勒出月羽山的全部面貌,仔细看,上面还有许多游动的小光点。
以防万一,寂之恒早已在每位弟子身上下了追踪术,只要有弟子涉险,他便会第一时间收到感应。
沈观复凑过去瞧了瞧,目光追逐着上面那团游动的紫色光点看了半晌,笑道:“这便是我们的小师妹了吧。”
说罢,他眉头忽然渐沉,而后抬头看向对面的寂之恒,困惑道:“这上面弟子的追踪术,可是固定?”
“自然。”寂之恒放下茶杯,淡声道。
沈观复顿了顿,盯着卷轴上的光点,说道:“那为何,这上面有两个小师妹?”
*
此刻,宋阑秋正靠在一棵树下歇脚。
她实在是走不动了。
四肢上的伤口持续溃烂,甚至血迹已经洇到了衣裙外面,而身上早先带的灵药在这里也似全然失了药效,丝毫不起作用,甚至带在身上沉甸甸的,拖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若是再这样下去,怕是还没等到被太虚赶下山去,她便要葬送于此了。
宋阑秋抬手蹭了下额前和脸颊上的汗珠,她现在十分口渴,等回去了定要让常离给她泡杯冰镇果子水喝。
又在原地稍稍歇息了片刻,宋阑秋终于拖着沉重的身体从地上勉强爬了起来。
撑着树干的那只手,皮肤褶皱,松垮地套在的骨骼上。她现在整个人形容枯槁,若按照凡人百岁的寿命,此刻她当是一位年过八旬的老者。
头顶皎阳似火,日光不减反盛,宋阑秋几步每走一步就要喘上两口粗气。
就这样走走停停了好一会儿,她突然感受到身后有什么东西正跌跌撞撞朝她奔来,然而她行动迟缓,光是一个转身回眸的动作便已是吃力至极。
好在来的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而是鬼哭狼嚎的——常离。
“……”
常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扯宋阑秋的衣袍哭诉着,在看到她如今这般落魄模样后哭声更甚。
不过宋阑秋倒是不烦,她如今听力下降,常离那般撕心裂肺地哭喊,她也只是听清一二。
“你怎么来了?”宋阑秋虚弱地问道。
常离抽噎着抹了把眼泪,垂下脑袋,沉默了片刻,才支支吾吾说道:“我不放心你,便一个人偷偷跑过来了。”
“月羽山虽然被各峰长老下了保护结界,但我毕竟是仙门的人,弟子令牌也是卦阵的一部分,起初只是试试,没想到真的就进来了。”提到这里常离眼睛亮了几分,但很快又落寞下去,“但是好像,出不去了……”
“既是五峰长老亲自布下的结界,便哪有那么容易来去自如。”宋阑秋安慰道,想起什么又问,“你来时可曾碰到过寂之恒?”
若是叫寂之恒知晓常离擅闯月羽山,依他的秉性,常离怕是难道一顿训诫。
常离摇了摇头,说道:“未曾。”
“对了宋仙姑……你如今……”常离看着宋阑秋如今的样子,到底没敢说下去,只眼底溢满了担忧。
宋阑秋眉心微沉:“此地诡异得很,我们得速速离去。”
这里看似一切静止,实则时间流速要比外面快上不知多少倍。
常离抬眸望了眼四周,紧接着他拎出八枚铜币对宋阑秋说道:“宋仙姑,不如让常离试试。”
他曾在阵峰学了不少东西。
言罢,常离将那八枚铜币握在掌心,随之掷向空中。
——八枚铜币瞬间落于地面,沿八卦方位环布一圈,方孔朝外。
紧接着,常离皱眉凝灵力于指尖,注入了八枚铜币中。
只见下一瞬,铜钱间浮起一层淡淡红纹——虚空通路缓缓自阵眼绽开。
……
寂之恒和沈观复在发现卷轴上的异常波动后,瞬间便赶到了月羽山。
此次将考核地点布置于此处不仅仅是为了考核,更是为了捉那只仍旧潜伏在附近的幻影妖。
“结界被人动了手脚。”沈观复刚刚试着进入结界,却被结界里的另一层屏障挡了去路。
看样子,对方修为皆在两人之上。
寂之恒立于一侧山峰,垂眸看着山脚下的场景,山中迷雾环绕,层层叠叠,像是有意遮掩。
他抬手展开那份卷轴,上面星光璀璨,众人皆忙中有序,唯有标记着宋阑秋的那团光点,忽明忽暗,若隐若现。
“观复,你去通知五峰长老。”寂之恒收起手中卷轴,说罢便敛眸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沈观复急得跳脚,然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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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他的只有无尽风声。
…
为了不惊动那只幻影妖,寂之恒没硬破那层结界,而是只身来到了月羽山的另一处地界。
这里离婆娑海只有百米远,风声猎猎,浪潮时而撞击附近的崖壁,激起千层高的巨浪。
不知为何,那妖看中了身为凡人的宋阑秋。
但无论如何,它若是想活着离开月羽山,必会途径此地。
妖鬼嗜好煞气,尤其是受了伤的妖。
寂之恒再次打开那份卷轴。
果然,上面标记着宋阑秋的那团光点正在朝这边缓缓靠近。
*
宋阑秋和常离成功离开那片枯树林后,不知道穿到了哪里。
没有树木遮挡,眼前视野开阔,放眼望去,两侧崇山峻岭,有汩汩风声穿堂而过,留下阵阵叮咚脆响。
先前在羽舟上,薛来椿曾整日抱着书本翻看典籍,她在旁边时,偶尔也会捎带听上那么几句。
如若没记错的话,这里便是青遥墟了,也是那凡人月羽族祭奠祖先故人的地方。
而再往前走不远,便是婆娑海了。
刚刚吹过来的风正是从那海面上刮过来的,身上的伤口瞬如刀绞,一阵剜心的痛。
宋阑秋不肯再往前走了。
再往前走,她怕是要命丧当场了。
旁边的常离见她忽然停下脚步,忙凑上前来,忧心道:“宋仙姑,再往前走,我们很快便能出去了。”
宋阑秋抬眸看向面前的常离,说道:“先歇歇吧,我走不动了。”
“不若,常离背您?”常离说罢便蹲下身来作势要背宋阑秋,却被她再次拒绝,“常离,不如你扶着我去那边坐坐吧,我们先歇息一会儿就走。”
见状常离也不好再说什么,尤其瞥到宋阑秋那一身带血的衣袍。
常离搀扶着宋阑秋走到了前面不远的那棵树下,宋阑秋倒是没再坐下,她撑着树干,短暂地喘了口气。
而常离则望向大树后面,那座突起的山峰。
不似周边山峦那般崎岖锋利,那座突起的山峰看起来不像一座山峰,更像是一个巨大的祖茔。
风轻轻掀起常离耳边的一缕发丝,像是族人知晓它的到来,予以的问候。
宋阑秋在它的眼底看到了悲切,以及怨恨。
腰间的那枚铜镜自打出了那片枯树林后便似恢复了灵力,一直震动个不停,她的心也像是捏紧了般,不敢重重呼吸,生怕惊扰了眼前这位。
化形术虽能变换容貌,可也得有得参考才行,而面前这位无论是行为举止还是神态都与常离一般无二。
它亲眼见过常离。
又有海风自海面吹过来,宋阑秋埋首躲在树干后,堪堪避过。等一切风平浪静,常离转身回眸同她弯唇说道:“走吧,宋仙姑。”
宋阑秋闻言只得抿唇跟上前去。
忽地,头顶有一片绿叶掉了下来,正落在了她的左肩。
与此同时,一道清冷的嗓音传入了她耳中。
“——宋阑秋。”
寂之恒?
宋阑秋小心抬眸看了看四周,然而却并未看到他的影子。
寂之恒隐身站在树上,看着她那副呆呆的模样,弯了下唇角,道:“还不算太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