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四周寂静无声,但寒意却从后脊窜上我的头皮。
我意识到不能再在这个危险区域呆下去了,迅速收拾好装备,贴着枯树的阴影缓步后撤。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就在我即将踏出这片区域的时候,脚下的土地突然剧烈地震颤起来。
我心里的危机警报猝然拉响,本能地往前一个翻滚。
几乎同一瞬间,我方才站着的那块高地像被什么东西从下方顶起,土石崩裂,一道漆黑的身影从地面破出。
那东西通体覆盖着金属般冷硬的甲壳,体型足有三辆卡车那么大,目测一掌能直接给我扇飞出十万八千里远。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想起了看过的资料。
这是相当危险的A级污染物种,变异巨蜥。它的体表鳞甲可抵御常规脉冲武器,弱点位于颈部第三片鳞甲下方的腺体组织。
书中建议,碰到巨蜥后立即撤离,不要与它正面交锋。
撤离个头啊!这蜥蜴一条腿比我整个人还长,怎么可能跑得过它?!
没有时间多想。
巨蜥的上半身已完全钻出地面,粗壮的腿扣住地表,闪电般朝我冲来。
我心脏狂跳,拼了命地往最近的一片枯木林里钻。
枯木林的树干虽然早已死去多年,但好歹能起到一定的遮挡作用。我一边在林间撒丫子狂奔,一边心头发凉地瞅了眼脉冲枪。
就凭这把破枪,给它挠痒痒还差不多。
但我不能死在这儿。
我要是死了,冕大概会虚伪地为我说几句悼词,然后心安理得地拿我的尸体,去给第四环治理官署泼脏水。
凭什么!
就算我是个倒霉的吗喽,可凭什么要给这帮权贵的政治游戏陪葬!
想到这里,我愤愤地刹住了脚步,转而躲到一棵比较粗壮的树后。
变异巨蜥猝然失去目标,开始暴躁地用尾巴横扫周围的枯木。
在惊悚的噼里啪啦的爆裂声中,它低下头,翕动着鼻翼,似乎在通过气味搜寻我的位置。
我拼命摁住胸膛,害怕剧烈的心跳声会被它听见。
直到巨蜥渐渐逼近我藏身的地方,我从背包里摸出电击绳索,猛地从树后冲出。
巨蜥那双冰冷的竖瞳重新将我锁定,冲我发出了震慑般的咆哮。
腥臭的味道差点没把我熏得晕过去。
趁着它朝我冲过来的功夫,我猛地将电击绳索的一端用力甩出。绳索在空中划了道抛物线,紧紧缠绕上对面的树干。
巨蜥速度太快,收势不及,一头撞上了电击绳索。
高压电流迅速释放,短暂地麻痹了它的神经,巨蜥的动作也随之出现了一两秒钟的滞塞。
就是现在!
我双脚猛地蹬在旁边的树干上,借力一个起跳,朝着巨蜥的后颈俯冲而下。
脉冲枪被开到最大功率,蓝色电弧在枪口炸响,准确地命中了巨蜥藏在鳞片底下的腺体。
巨蜥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猛地抽搐起来。
它开始疯狂地甩动脖子,试图把我甩下去。
我死死抓住它背上的骨刺,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猛地捅进了它被灼伤的腺体。
一下、两下、三下……
滚烫的血液喷涌而出,溅了我一头一脸。
挥刀的手被反作用力震到麻木,可我却丝毫不敢放松,因为我知道,只要稍微一个懈怠,今晚我的小命就得交代在这里。
我使尽了全身的力气,抬手、刺入、抬手、刺入。
巨蜥的动作越来越无力,最终轰然倒地,把地面砸出一个大坑。
尘土飞扬,我不管不顾,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林中响起了怪异的啜泣声,我反应了一会儿,才发现原来是我自己在哭。
我毫无形象地瘫软在巨蜥旁边,汗水和泪水一起顺着脸庞流下,与血交融成咸腥的液体。
随着刚刚的追逃,我此刻应该已经跑出了危险区的范围,放在身上的各种设备也终于有了信号。
我抖着手,尝试了好几次,才成功从身上掏出求助设备。
沉默片刻后,我扯起嘴角,用尽最后的力气摁下。
-
实训监测指挥棚内,所有人都在面色凝重地紧盯着监控画面。
在三十个直播窗口中,大部分画面都在井然有序地正常运转着。
画面中的学生有人在林间穿行,有人在溪边取水,有人已经准备休息。唯独其中一格窗口,在那名叫江野烬的学生独自走进高风险区域后,已经黑屏了快一个小时。
有人低声议论:
“高风险区域失联一个多小时,怕是凶多吉少了。”
“我听说她是从第七环来的,估计连正规的体能训练都没接受过几次。”
“污染区归属第四环管辖,出了安全事故,虽然主要原因还是这名学生自己鲁莽,但他们也难辞其咎。”
第四环治理署的人敏锐嗅出点不详的味道,脸色逐渐难看。
冕把玩着印有“学生会评审代表”的袖章,似有若无地哼起了歌。
随着时间越拖越久,观察员甚至准备提笔,开始撰写突发事故报告。
就在这时,
“嘀——!”
一声清亮的系统提示音炸响。
漆黑的屏幕瞬间褪去噪点,高清画面亮起。
一个浑身都是血的身影正靠在巨大的尸体旁,狼狈而脱力地喘着气。
所有人的视角都忍不住聚焦在了这块小小的屏幕上。
技术员声音发飘地说:“她、她把A级变异巨蜥杀掉了?一个人?”
极个别清楚内情的人面面相觑,不动声色地朝冕递去无措的眼神。
冕没有理会他们,眼神直勾勾锁定着画面当中那道身影。
负责本次实训的总指挥官公事公办下命令:“学员摁了求助按钮,赵默,林川,你们俩去看看情况。”
“是!”
两名穿着黑色作战服的士兵应声出列。
冕整理了一下袖章,也跟着站起来:“等等。”他快步上前,轻飘飘地落下一句,“我也去。”
很快,三人一起到了江野烬放出信号的坐标点。
舱门刚打开,冕就看到了一地的狼藉。
变异巨蜥的尸体横陈在空地中央,暗红色的血液洇湿了一大片土地。而江野烬丝毫不嫌弃浓重的血腥味,毫无形象地瘫倒在这片血渍中。
她衣服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擦伤和淤青。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眼泪鼻涕稀里哗啦地流出来:
“呜呜,你们可算来了!”
冕居高临下地打量她几秒,有些遗憾地想,命真大啊。
幸好做手脚的人行事干净,总指挥官的人再怎么查,也找不到疑点。
他温柔地询问:“江同学,你遇到什么情况了吗?”
江野烬果然如预期般指控:“我的地图有问题!”
“我所在的坐标,地图上标注的是绿色低风险区域,但实际上,根本就是高风险区!”
随行士兵对她的指控相当重视,立刻接过江野烬递来的定位仪和虚拟地图,熟练地检查了一遍。
几分钟后,他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摇了摇头:“地图数据没有任何问题。”
冕无声地弯起唇角。
江野烬满脸地不可置信,瞪大眼睛抗议:“不可能!你们再仔细看看!”
两名士兵好脾气地又检查了一遍,结果依旧相同。
“数据确实没有问题,学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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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名士兵挠挠头说,“污染区的环境复杂,可能是您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下产生了误判。”
江野烬的嘴唇动了动,固执地重复:“我没有误判。地图一定有问题。”
两名士兵无奈地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转头看向冕:“您是学生会的评审代表,要不然您也帮忙检查一下?”
冕从一开始就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旁观着这场争执。听到士兵的话,他轻快地点点头。
“好啊。”他笑着走向江野烬,“那就让我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他走到江野烬面前,目光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仿佛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孩子。
“江同学,把你的虚拟地图给我。”
“在包里。”江野烬有气无力地指了指被随手扔进包里的设备。
冕纡尊降贵地蹲下身,将手探进敞口的包中。
就在他的指腹触碰到虚拟地图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咻”地从包内弹开。
冕只感觉到手腕处一紧,他低头一看,放在包里的电击绳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绑了个活扣,精准箍住了他探进去的手。
“你……”
冕瞳孔骤缩,刚要说话,绳索就“噼啪”一声放出了蓝色的电流。
他不受控制地闷哼一声,身体猛地绷直。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漏电了?”
两个士兵脸色骤变,慌里慌张地冲过来帮忙。
这绳索上的电流连一头野猪都能放倒,可别把卡地亚家族的公子电出事儿啊!
两人一个拽冕的手臂,一个扯绳索,反倒将活扣越弄越紧。
其中一人焦急地冲我喊:“快过来帮忙!”
“啊?哦哦!”我像是刚从震惊中回过神,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那个绳索怎么自己跑你手上去了,我这就帮你解开!”
我的手伸向冕被缚住的手腕,不知道摁到什么地方,绳索再次释放出电流。
“噼啪——!”
又是一阵更强烈的蓝光闪过。
冕的身体再次剧烈抽搐了一下,这次他终于没能维持住体面,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
他精心打理的头发散落下来,细密的冷汗浸湿了后背。
高贵的少爷垂眸死死盯着我,声音沙哑隐忍:“江野烬!”
我差点儿笑出鼻涕泡。
该,谁让你要亲自跑到我跟前,欣赏我狼狈的惨状呢。
我装作完全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脸上的慌乱更甚,手忙脚乱地拉扯着绳索:“对不起对不起!这绳子应该是刚刚电巨蜥的时候过载了,出了点毛病。学长你再坚持一下!”
我每一次笨拙的拉扯,都会不小心触动绳索上的电流开关。
冕的手臂震颤得愈发厉害,白玉般的手腕被绳索勒出一圈深红色的压痕。
他的瞳孔已然涣散,皮肤下的青筋隐隐绷起,眼尾泅出漂亮的绯色。
“别乱碰!”一旁的士兵看我越帮越忙,急得大叫,“同学你别乱动了!我们来切断能源!”
两名士兵满头大汗,迅速撬动接口,飞快地掐断了能源。
没等他们松口气,两人就目瞪口呆地发现,经过方才我的一番热心操作,绳索不带电的部分不知什么时候缠在了我的左手手腕上,将我与冕层层束缚、双向锁死。
两名士兵试着用战术刀在绳索表面划了两下,结果连道白印都没留下。
这电击绳索本来就是捆缚变异物种用的,韧度之强,普通的武器哪能轻轻松松弄断。
士兵一时没了主意,大眼瞪小眼茫然着。
我愧疚地对冕咧唇一笑:“不好意思啊学长,只好麻烦你跟我锁两天了。”
冕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