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江野烬,来自第七环的赫维斯公学普通新生。
这辈子也想不到,竟然有一天,会有天龙人跑到我跟前,开条件让我跟他弟谈恋爱。
真是太魔幻现实主义了。
我心花怒放地跟洛加扯了一堆屁话:“其实外物从来都不是衡量我对西泽心意的筹码,我之所以答应您,初衷只是因为喜欢西泽这个人。我知道以我的身份,原本是够不上西泽的,谢谢您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呵呵。”洛加冷笑,“既然你对西泽是真心的,那我开条件反而玷污了你们的感情,实训的事情要不你自己想办法?”
我:“呃……”
你说你这人,这么较真干嘛!
洛加懒得再与我废话,直接道:“当然,我们之间的交易是有附加条款的。第一,西泽性子高傲,你不能让他知道我们俩的约定;第二,如果有一天你们分手,必须体面收场,不能闹出任何丑闻;第三——”
“还有第三?”
“你要定期跟我汇报你们的恋爱状况。”洛加面不改色地说。
我感觉到怪异。
虽然对比起严厉的老海因斯,洛加对弟弟确实称得上包容宠溺。但无孔不入的关心,是不是又成为了另一种形式上的严加管控?
洛加没给我继续探究的机会,谈妥之后,转身走向门口。
在即将跨出去之前,他回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也没什么特别的。”
撂下这句话,他才扬长而去。
我抽了抽嘴角,偷偷冲着他的背影嘀咕:
神金。
*
洛加的办事效率显然很快,在和我谈好条件的第二天,学校就发了一条通知,让我去办公室提交实训的报名材料。
我拿着材料去行政楼三层的时候,零零散散也有几个人过来交报名表。
他们每一个都衣料精致、气度矜贵,手腕上戴着看不出牌子但一瞧就很贵的终端,看人时喜欢四十五度角微抬下巴,不用问都知道是纯种天龙人。
洛加说的果然没错,考核基本就是走个形式而已,大部分实训名额早就被内定了!
幸好赫维斯还有我这样的义士,硬生生从天龙人手里弄了个名额,劫富济贫。
我假装没看到周围人好奇打量的视线,专注地听老师讲解实训安排:
“我们的定向越野实训,全程三天两夜,地点在第四环北郊的阿尔法污染区。每个人的落地坐标由系统随机投放,你们需要依靠地图和现场判断自行规划行进方向,最终在规定时间内抵达指定的终点集合点。”
我竖起耳朵仔细听。
“考核期间会有无人机和随身摄像头进行全程直播,供教官和学生会的干部同步观测、实时打分。打分维度包括路线完成度、任务点通过率、污染物清理数量,以及突发事件应对能力。”
老师说着,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名单,贴在身后的白板上。
“这是本次的监测和评分人员名单,你们自己看看,心里有数就行。”
我目光往上扫。
教官组那一栏全是陌生的名字和军衔,应该是学校特邀的军部成员,没什么问题。可当我目光落到学生会评审干部那一栏时,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列着名单的白纸上,某个名字赫然排在首列——
冕。
ber!
怎么哪都有你!
老师把注意事项交代完,让我们签了确认书就散了。我走在最后面,刚踏出办公室的门,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了我一声。
“江野烬。”
不行了,我现在对我的名字有应激反应。
在学校喊我全名的,不是随机抽人答题的老师,就是哼哼唧唧的西泽,要么就是笑里藏刀的冕。
哪一个都够让人头疼的了。
我僵硬地回头,果然看到冕拿着资料,不紧不慢从另一端走来。
“你也报了这个实训?”他走到我面前,视线在我手里的确认书上停了一秒。
我扯出一个笑容:“是的。”
冕的嘴角弯了弯:“加油。”
他说完也没多留,跟我擦肩而过,推门进了办公室。
不是,他在单纯鼓励我,还是预备给我穿小鞋呢?!
我无声地抱头蹲下,把头发薅成一团杂草。
倒霉倒霉倒霉!
更倒霉的是,刚应付完冕,西泽就气势汹汹地发来了消息:
【江野烬,我不找你,你就不会主动来找我对吗?】
【你昨晚跑那么快干什么?我们还没把话说清楚呢。昨天的对话,你总得给出一个交代吧。】
【我哥明明都去找你了,你还是装死一整晚,什么差距不差距的,都是你找的借口吧?你就是不想理我对不对?】
我的脑阔更疼了。
我噼里啪啦打字:【没有不理你。我考虑了一整晚我们的关系,凌晨才迷迷糊糊睡着。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你,刚好你给我发了消息,我好开心。】
西泽的语气软和了一点:【那你现在想明白了没有?】
我敷衍:【等实训结束,我会告诉你一个满意的答案。】
西泽却还是不开心:【为什么要等实训结束?在你眼里,实训比我们的关系还重要吗?】
好烦!
我现在还得防备着冕给我穿小鞋呢,暂时没功夫搭理你。
我回:【因为我想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边。】
【你说你不在乎差距,可我不想你因为我被人指指点点,说海因斯的小少爷找了个没用的平民。昨晚你哥跟我聊了很久,希望我不要辜负你。】
【所以实训对我很重要。我想拿一个好成绩,向你哥证明我有能力往上走,证明我配得上你。】
【在那之前,你先等等我,好不好?】
沉默几秒后,西泽回了:
【……好,我会等你。】
呼!
终于搞定了。
我关闭终端,转头就去了训练场。
要在实训中拿到好成绩,光掌握很多理论知识没用,体力也得跟上才行。
紧锣密鼓地训练了几天,学校统一安排运输艇,将三十个参加实训的学生送到了第四环。
相比起繁华的首都星,第四环肉眼可见地落后了太多。
浅灰色的天空像是蒙了一层洗不掉的污垢,城市建筑的轮廓高低错落,空气中还漂浮着过滤塔没能净化掉的奇怪气味。
这些少爷小姐们显然无法适应下四环污浊的空气,舱门打开的一瞬间,我身后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干呕声。
“天哪,这是什么味道……”一个穿着银灰色外套的女生死死捂住口鼻,声音闷在布料后面,像是下一秒就要晕过去。
“早知道参加下半年第三环的实训了,那儿绿化率可比这里高多了。”另一个戴耳钉的男生嘟囔着,从口袋里掏出便携式空气净化喷雾,对着自己周围喷了一圈。
我无所谓地深吸了一口气。
说实话,比起第七环纯科技、无天然的工业废气,这里的空气简直称得上清甜了。
在一干少爷小姐中,我和另一个小麦色皮肤的男生鹤立鸡群般站着。
旁边有人注意到他,忍不住问道:“喂,你不觉得这里的空气很难闻吗?”
那个男生憨厚地挠了挠后脑勺:“啊?我觉得还行啊。我从小在第四环长大的,闻习惯了。”
我愣了愣,差点儿骂娘。
洛加怕不是在驴我?他不是说实训考核第一个筛掉的,就是下四环的学生吗?
那我跟前这男生怎么选上的?啊?啊?啊!
你们搞政治的心真脏,竟然半点实在的好处都不想给,跟我玩空手套白狼!
就在我骂骂咧咧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抬眼一瞧,两拨人正分别从运输军舰中下来。
这两拨人泾渭分明,左边那拨身着深黑色作战服,胸前佩戴着中央星区的联合军徽;右边那拨则穿着墨绿色的作战服,胸口绣着第四环治理官署的纹章。
两拨人一左一右,隔着十来米对峙,连正眼都不瞧对方。
不知道的,还以为参加这次实训竞技的人他们呢。
有人纳闷嘀咕:“哎,为什么这群军官看起来剑拔弩张的样子?”
我身边那个小麦色皮肤的男生悄声回答:“历史遗留问题了。左边是中央直属的驻军,右边是第四环治理官署的人。”
“第四环这几年一直在闹自治权的事,中央想收紧管控,治理官那边想扩权,两边明里暗里斗了好几年了。”
我一边竖起耳朵听,一边把目光投向人群。
在一堆对峙的军官当中,我绝望地发现,冕正别着“学生会评审代表”字样的袖章,神色淡然地站在中央直属驻军侧后方。
他似乎感应到了我的视线,忽然抬眸朝我这个方向看来。
我头皮发麻,赶紧把目光移开。
我身上还有随身摄像头呢,当着全网的面,他不可能光明正大搞我吧?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一位穿黑色制服的军官往前踏出一步,冷冷地扫了眼交头接耳的学生。
“全体安静!”
嘈杂声瞬间平息。
“时间有限,废话就不多说了。最后跟你们强调一下实训的规则。”
这位军官看着就是个严肃寡言的人,半点场面话没有,直截了当道:
“本次实训,军部会给每人配备一把标准型脉冲枪、一条电击绳索、急救包、便携式净化面罩、以及压缩口粮和水源补充片。
实训期间,所有人拥有一次紧急求助机会,可通过设备呼叫场外支援。但是,求助机会不可用于问路、借物资、寻求人为帮助,仅限装备出现故障、或者遭遇极端危险时使用。”
身后有人嘀咕:“那这求助机会跟没有有什么区别……”
军官充耳不闻,继续道:“实训全程单人独立行动,禁止私下组队、抱团互助,一经发现,直接扣除全部考核分。都听明白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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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明白了!”大家齐声应答。
很快,两名教官推着物资车走到队列前方,开始统一配发实训装备。
我把到手的装备翻来覆去、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后,才浅浅松了口气。
等到一切就绪,所有人被引导着走向运输艇内的投放舱。
随着运输艇升空,我钻进其中一具舱体,系好束带,关上舱门。
“投放倒计时,十、九、八……”
舱内的扬声器传出冰冷的电子音。
我闭上眼,攥紧了背包带。
“——一。”
一阵强烈的推背感猛然袭来,舱体脱离运输艇,朝着地面急速坠落。
透过舱壁上的窄窗,我能看见下方灰褐色的地貌急剧放大,城市残骸、干涸河床、破碎的公路网交错蜿蜒,铺展在大地上。
一分钟后,舱底触地,我弓着腰从弹开的舱门钻了出来,第一时间打开虚拟地图。
地图以红黄绿三色标注了污染等级:绿色代表低风险区域,黄色是中度污染,红色则是高危区,不建议长时间停留。
我的落点在黄色区域的边缘,靠近一片标注为绿色的林地。
脚下这片污染区的形成,其实还要追溯到十几年前的大坍塌事件。
因为当时人类对能源的开发储存技术还不够成熟,在一次严重的能源枢纽泄漏事故中,大量高浓度辐射性污染物逸散至该区域的地表及地下水系,造成了惨烈的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
政府曾多次尝试清理污染区,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后来干脆将这里划为军事管制区,用作军校和特种部队的实战训练场地。
我啧了一声,把虚拟地图收起来。
十几年都没彻底清理干净,这泄漏得有多严重。
我辨了辨方向,挑了条看起来稍微好走些的路径,开始朝西北方向行进。
起初的几个小时还算顺利。
我穿过一片枯死的树林,用脉冲枪解决了两只低等级的啮齿类污染物。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下来。我找到一处相对开阔的高地,打算在这里扎营过夜。按照地图显示,这里属于绿色低风险区域,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在搭建简易帐篷的过程中,我却发现脚下的土地有点不对劲。
我踩着的土砾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深黑色,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结晶状颗粒,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后又风干了。
等等。
我脑子里突然想起在图书馆看过的资料。
有一本专门讲污染区土壤特征的书,提到了一种现象:
“当土壤呈现暗黑色并伴有结晶状析出物时,表明该区域的地下水位已被深层污染物渗透。此类区域的污染等级应在红色以上,且存在未知变异风险。”
我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我飞快地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土壤凑到面罩前仔细观察。
头灯的光束下,那些颗粒结晶隐隐透出一层极淡的、暗黑色的浮光。
这是高浓度污染残留的典型特征!
可是地图上,这里明明是绿色的低风险区域!
我后背炸起了一层白毛汗。
地图有问题。
可是、可是出发前我还谨慎地跟旁边人核对过,我的地图跟他们没有任何区别。
紧接着我又绝望地想起,实训开始后,再暗中对虚拟地图动手脚,对冕这类人来说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事。
就算我之后遇到严重的事故,看在不知情的人眼里,或许就成了我自己贪功冒进,非得冒着风险进高危区域。
我摸出身上所有的电子产品,挨个检查了一遍。
定位仪、求助设备、随身摄像头,但凡是个能联系外界的东西,屏幕无不闪烁着刺眼的红灯。
冕!我不就是往你手上抹了点蛤蟆黏液、造了你几句谣吗?至于要这么搞我?!
早说你这么狠,我就乖乖当你玩具好了!
不对、不对。
我混乱的大脑重新理了一遍从进入第四环开始,就感受到的疑点。
互相争权的两波势力。
破例通过实训考核的下四环学生。
站在中央直属驻军后方的冕。
不正常的地方太多了,它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我焦虑地咬着下唇,直到尝出些血腥味,才依稀之前明白了什么。
如果中央直属的驻军想收紧管控,那么在本次赫维斯的实训任务中,出现一起学生伤亡事件,他们是不是就有借口,顺理成章地以“治理官署长期存在治安漏洞、污染区管控不力”为由,申请在第四环增设军事站点?
回想起当初在走廊上撞见冕时,那句意味深长的“加油”,怕不是那时候他就改变主意,把向治理署开刀的工具人换成了我。
搞清楚前因后果,我再次无声地抱头崩溃。
比冕给我穿小鞋更糟糕的情况出现了,我特么直接成了那位第四环仁兄的替死鬼,卷进两方的政治博弈了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