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的礼物,西泽。”
我弯着眼睛对西泽道了谢。
“一件衣服而已,用不着这么大惊小怪。”西泽摆出不甚在意的模样,朝隔间努努嘴,“你赶紧换上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我依言走进隔间,换上了黑色的体能服。
面料贴在皮肤上出奇舒服,抬手屈膝都没有半点束缚感,版型也比我之前的衣服舒服到不知哪里去。
可恶,这衣食住行无时不刻都在体现的阶级差异。
我推门出去。
西泽正背对着我在窗边站着,听到动静,他倏地转过身来,随即愣住。
我透过镜子看了一眼,镜中的少女也神情恹恹地看着我。
疏于打理的头发随意披散在肩侧,眼尾微微下垂,瞳仁是很深的墨色,黑白分明,整个人像一张没上色却精细勾勒过的工笔画,素净但并不寡淡,应该够得上一句好看。
我下此判断的依据,是西泽在盯着我出神。
我好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西泽匆匆从我还带着薄汗的脖颈上收回目光,有些不自在地说:“没什么,只是觉得衣服还挺合身。”
撞进我带笑的视线,他又匆匆转移话题般道:“为什么你的发尾参差不齐,这是第七环流行的某种造型吗?”
我摸摸乱七八糟的头发,解释:“这是我自己剪的。”
西泽瞪大眼睛,脱口而出:“怎么不找发型师帮你剪?”
啧,何不食肉糜的天龙人!
我似笑非笑地说:“找发型师剪,最便宜也要30星铢,可我自己一剪刀过去,半分钱也不用花。”
西泽也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些天真,找补般说:“啊,这样参差不齐其实也挺好看的。”
真难得,他竟然会怕我觉得冒犯。
但我已经习惯了这种认知差异,其实并没有被他的天真冒犯到。
尽管内心毫无波动,我还是露出了如同坚强小白花般的笑容:“你真特别,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西泽薄唇张了张,好一会儿才磕磕绊绊挤出声音:“是、是吗?”
我转而开始关心起他来:“昨天你爷爷让你去惩戒室领罚,你有哪里受伤吗?”
西泽一愣,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其实没什么大碍,我祖父又不可能真的重罚我……”
我温柔而又不由分说地将他的手拽了出来。
撩开袖子,露出青紫的皮肉。有好几处伤口被打得绽开,微微渗出血迹。
我发现了,豪门喜欢玩S&M。
我蹙眉凝视着伤口,让心疼、关切、担忧的情绪在脸上交杂:“疼吗?”
轻柔的语气让西泽有些坐立难安起来。
他微微用力,想要从我的禁锢中抽回手:“已经不怎么疼了。”
“你等一下。”
我从包里掏出药品,将他的袖子折好,并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沾取消炎药液。
西泽大概是第一次看见第七环这些落后过时的治疗手段,好奇地看着我,问:“这是在干什么?”
我柔声道:“我帮你清理一下伤口,这样放着不管的话,容易发炎感染的。”
话音刚落,我便将棉签轻轻落在他的伤口边缘。
药液触碰破皮伤口的瞬间,西泽的背脊猛地一颤,喉间极轻地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
我安抚他:“可能会有些疼,你稍微忍一忍。”
他小声问我:“你怎么会随身带这么多药?”
我羞赧而腼腆地笑笑:“听说你爷爷要罚你,我觉得这些药你应该能用得上,所以就随身备着了。”
其实这些药一直都常备在我的包里。
出门在外,一旦有什么头疼、脑热、流血受伤,如果不及时处理,去医院不得花上一大笔钱。
而作为一个穷得不能再穷的人,我选择在病毒或感染冒头的时候,用点猛药,把它们都消灭在萌芽阶段。
现在正好拿出来做个顺水人情。
西泽拿湿漉漉的蓝眼睛深深看了我一眼,抿起唇问:“如果我今天没来找你,你的药不是白带了?”
我说:“那我就主动去找你。”
西泽坐在椅子上的腿晃了晃,又问:“可你不知道我的课表,如果没找到人呢?”
我果断道:“去你家,翻墙。”
西泽终于弯着眼睛笑起来:“笨蛋。”
我配合着露出几许无辜的表情:“嗯?”
“这种过时的药在首都星早就淘汰了,我只要去医疗舱躺一会儿,伤口就能复原的。”西泽笑吟吟地给我解释。
我当然知道,但我不这么做,怎么加深你的好感和印象呢。
我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了窘迫,懊恼道:“抱歉,我不知道首都星的医疗这么先进,白白让你受了疼。”
“没关系。”西泽眼里笑意加深,“祖父为了让我长点记性,今晚才允许我使用医疗舱。所以你的药来得正是时候。”
我也跟着露出了憨厚的笑。
收拾妥当后,我们并肩走出休息室。
看他并没有往食堂方向走,我随口问:“现在是饭点,你不准备吃饭吗?”
西泽摇摇头:“不了,我还得去校门口等我哥,一起参加下午的宴会。”
我很失落,这意味着我失去了一次蹭饭的机会。
虽然冕主动承包了我这学期的伙食开销,但知道他想拿我当玩具的心思后,我就决定划清界限,不占这个便宜。
不知道是我黯然的表情让西泽误会了什么,他漂亮的眼睛闪现出愉悦的神采,凑近我耳旁说:“放心,我明天跟你一起吃饭。”
我勉强道:“好,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我跑进离这里最近的食堂,随便买了个正在做买一送一活动的饭团。
短短几步路的距离,我演出了体能课五公里冲刺的效果,气喘吁吁朝原路折返。
几分钟不见,西泽身旁多出了一道高挑的人影,是他的哥哥洛加。
男人静立在一旁,清邃冷沉的灰蓝色眼眸淡淡向我扫来,审视感不言而喻。
我礼貌地对他颔首,随即把其中一个饭团递给西泽:“宴会上吃不了什么东西,你先拿这个垫垫肚子,别饿坏了。”
西泽怔了一下,声音不受控制地上扬:“你特意跑去买的?”
“嗯。”
洛加不是他弟那样好糊弄的性子,当着他的面,我也不好施展我甜言蜜语的小手段,只能尴尬地挥挥手,“回见。”
兄弟两一同注视着我的背影远去。
半晌,洛加收回目光,看着正在拆饭团包装的西泽,皱眉道:“你连健康师搭配好的饭菜都不喜欢,怎么会吃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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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没营养的东西?”
西泽不以为意地说:“偶尔也换换新口味嘛。”
他低头拆饭团的时候,袖子正好往下滑了一截,露出擦过药油的伤口。
洛加眸光一凝,定定敛在那处:“你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
西泽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伤口,唇角不自觉翘了翘:“这个啊,是江野烬帮我涂的。”
提起江野烬,西泽的话变多一些,嘟嘟囔囔地分享:“这个笨蛋不知道医疗舱,竟然给我准备了这么多原始的药品。她还说要是今天没碰上我,就去翻海因斯的主宅,你说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说着说着,西泽忽然感觉洛加注视着他手腕的时间过于长了。
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理,突然把袖子往下一拽,重新用布料遮住了那截涂过药的皮肤。
“哥。”他故作自然地催促,“走吧,再不出发,宴会该迟到了。”
洛加灰蓝色的眸子从他脸上扫过,对弟弟防备的神情感到乏味。
他又不是头脑简单的西泽,一个饭团,几句好听话,就能被骗得团团转。
下四环来的平民而已,有什么好稀罕的。
洛加左手在自己的右腕摩挲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淡淡“嗯”了一声,率先朝外走去。
*
我发现,自从到了赫维斯,我平庸的人生有如少女漫主角,开始变得波澜壮阔起来。
比如第二天最后一堂搏斗课,我又被人针对了。
当我从背包里掏出一只浑身黏液、爬满脓包的蛤蟆,我疑惑,我不解,我沉思。
少女漫当中的主角被针对,是因为她们倔强、坚韧、有锋芒,从不向权贵低头。
而我反观自己,我都这样狗腿、谄媚、曲意逢迎,为什么还能吸引这帮纨绔子弟的兴趣。
明明他们身边最不缺的,就是像我这样的溜须拍马之徒!
我抱着那只肥硕的蛤蟆,满目怜惜。
随着能源开采植被破坏,这种生活在绿林中的蛤蟆已经渐渐不多见了。真是难为少爷小姐们,将它巴巴地搜罗过来!
“啊!”我配合着做出了惊慌失措的表情,将蛤蟆扔回包里。
转身的瞬间,我飞快地观察了一下四周。
那些暗中窥伺的眼睛并没有露出想象中恶作剧成功的得意。相反,他们目光越过我,若有若无地飘向某个方向。
像是在等待一个信号,或者某个人的反应。
我感觉到不对劲。
向着视线交汇处望去,我看到冕正被几个人众星拱月般围在中间。他似乎刚结束一场训练,额前碎发还带着湿意,正漫不经心接过别人递来的水。
一瞬间,所有线索串成了一条线。
昨天的跟班,今天的陌生同学。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针对,善于审时度势的跟班也不至于冒着得罪西泽的风险,费力挖苦一个平民——除非这一切都出于别人的授意。
烦死了,为什么F4这么阴魂不散!
我盯着冕那张阴柔的脸,非常屌/丝地幻想了一下少爷被我拉下神坛,弄到瞳孔涣散,背弃家族也非跟我不可的情节。
怪不得古地球戏文里都喜欢写富家小姐爱上穷书生的故事呢,光是这么想想我就颅内高/潮了。
我非常有阿Q精神地哄好了自己,笑眯眯向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