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有人洗浴,浴室里还残留着些许轻烟朦胧的水雾,既清冽又燥闷,热意弥漫,在虞霜台脸上凝成一抹淡红。
两人离得并不算近,但水汽把两人中间的距离填满了,好像咫尺之隔。
她恍惚间意识到,他好像还真是这个意思。
“瞧,我也有几根黑色发卡堵里面了。”
虞霜台展开手心,给他看几枚锈迹斑斑的发卡。
不等她反应,男人从水汽中靠近,将她手背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
怎么两下?
男人看出她的疑惑,将手背往前一推。
“弹回来。”
虞霜台背过身去,把那些残渣丢了,顺便洗了个手。
“不用。”
“做错事当然要受到惩罚。”
“惩罚”那两个字被他咬得很重,好像承担了它们不该承担的意涵。
霜台扭头看他,他立在灯下,体格健硕,眼尾微翘,还是那副模样,却让她觉得有些过于执着。
“你跟修理工说了叫他别来了吗?”
“说了。”
她瞥了他一眼,刚刚没注意到他跟人打电话。
“功过相抵了。”
男人抬了抬唇,把手收了回来,转身重新启动洗衣机。
“等等!”
虞霜台忽然想到,他那件内搭针织衫大约是不能放洗衣机的。可惜等她拿出来一看,这衣服已经皱成咸干菜了。
她仔细地摸了摸,这面料还是纯羊毛的,机洗过后微微有些出绒,下一步估计就是掉毛了。
她扭过头去,不知道该以一个什么表情宣判这件衣服的死刑,可等在她眼前的却是男人宽阔的手背,上面的青筋顺着她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迅速翻了下衣服的背面,下摆处的一角被她的衣服染了点色。霜台瞪了瞪眼,她居然有一天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功过相抵了!”
她有些心虚,这怎么能相抵呢,简直完全没有公道。
“好。”
男人的轻描淡写更是叫她心虚。
“要不我还是给你买一件新的吧。”
“没关系,我喜欢穿这种软乎的衣服,出点绒也没关系。”
是因为你这家伙懒得熨吧……虞霜台暗自想着,原来他还没认清事情的严重性。
“有点染色了,恐怕穿不了了。”
“那刚好可以少晾一件衣服了。”
她叹了口气,把那件罪魁祸首也取出来,“少晾两件了。”
男人只是笑笑,她努力观察着他的笑,期待从中发现一点勉强。
最后她还是想着补偿,叫他想到了什么想要的可以跟她说。
当天晚上,她仍是打地铺睡觉。那天晚上同床共枕属实是她鬼迷心窍了,或许他身上的白檀香还带着点惑人的功效。总之她今天不会再让他捞上去。
她等着等着,男人还没回来,她倒是先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她听到几声细小的动静,细细簌簌的,莫非是大螂来了?!
她吓得惊醒过来,仔仔细细地翻了翻四周,一切正常,她这才咽下一口气,就发现床上那位似是不太乐观。
霜台从地铺上支起身子,凑近一看,男人紧闭着双眼,嘴里正呢喃着什么。
他呼吸有些不均匀,满头都是薄汗,霜台想着是不是被子太厚了,索性给他略略稍开了些,把电暖也关小了点。可他仍是陷在梦里,表情愈发狰狞。
她想叫叫他,却找不出一个合适的称呼。
她咬了咬下唇,往他手背上弹了一下。
男人的手忽地一抬,倏然抓住她的手腕。
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没挣开,抬眼望去,这人竟然还没醒,只是面色稍稍和缓了点。
不知是几点了,她早已困得不行,索性由着他拉着,自己也倒在地铺上,除了手高高的举起来跟僵尸一样,倒也和往常无异。她是一向为自己的睡眠质量骄傲的。
第二天,她一下坐起来,差点撞上男人的头,她懵了一下,发现自己的手腕还被他握在手心。
“啊,这个,你别误会!”
她糊里糊涂地收回手,左右扭了扭手腕。
男人笑道:“我没误会。”
他把她手腕松开了,那处明显可见几条红印子。
“我才该说抱歉。”
“是,是啊,”她站起身来收拾地铺,“没关系。”
男人没应声,兀自抚了抚后脑勺,翻身起床,他的脸上还带着些疲惫的苍白。
在她还没起来的时候,他接了个电话,仍是上次打来的那人。
“你这两天都去哪了?”
“睡觉。”
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手指,手掌收拢,那截细嫩的手腕仍枕在他的掌心,手感很滑。
“放你的屁,你家都没人。”
他常住的那所住宅很少接待外客,平时也不会有人上门,而且周围的朋友都心知肚明,不会来打扰他。
“有什么事?”
“你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你爹要给你说亲你不会不知道吧。”
他嗯了一声。
“就完了?”
“婚姻跟坟墓有什么区别,我都要被活埋了还用管身边躺着谁吗?”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这家伙家里那档子事,语气不禁柔和了些,“你也别太悲观了……”
“嗯,不悲观。”
对面被他这轻描淡写的态度给气恼了,“那你就非得拉着卫斓活埋是吧?”
“是她?”男人视线上移,“老头子还是这么经验主义。”
一次靠女人,次次都想着靠女人。
“嚯,你清高到哪去?还不是步你爹后尘!”
“你有空来压力我,不如去做卫大小姐的工作,”他笑笑,“再说下去你就得请客吃饭,向我抱歉酒后失言了。”
对面听出他的逐客令来,骂道:“靠,你真不是个东西!”
“嗯,还清醒的时候记得把代驾叫了。”
对面污言秽语地骂了几声,男人把电话挂了。
他翻过身来,侧倚在床头,细细捻着霜台的手腕,好像在磨搓一匹绫罗。
霜台睡得迷迷糊糊,睫毛颤了两下,他的左手猛地握了握紧,掐出几条红痕来,床下的人也悠悠转醒了。
等霜台起来,男人这才移步客厅,给她点私人空间。
他这几天明里暗里都有试探她,可虞霜台面不改色,说话不着痕迹,对周明应还真是忠心耿耿。
男人靠在沙发上,向后一仰,将脖颈的凹处贴在沙发的轮廓上。
周明应那家伙到底是靠什么收买她的?
权?
钱?
他瞥了眼这间潦草的出租屋。
身体?
外头的门忽然响了几声,震得屋子里轰轰响。
男人起身去开门。这里的门锁也有些扭曲,再加上点铁锈,每次开门都得废好大的力气,而且也不能使力过大,不然能直接把这栓子扯出来,给手上硌条口子。
外头已经有些急了,一个大咧咧的女声叫道:“小应!是我呀!王婶!我来给你和女朋友送——”
门霍地一下打开了,王婶愣了愣,面前的这个男人太过俊美,除了身上穿的这件T恤外,跟这个老旧小区简直格格不入。
“我走错了?”
“没走错,这是明应的家。”
“你是……”
男人没回答,只是淡淡地一笑,叫王婶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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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周明应也生得不错,就是多了几分书卷气,叫人觉得亲切。这位倒是帅得有些张扬,哪怕笑着,也叫她不敢多话。
她忙道:“这,这是我老家拿回来的特产,想着给他们小两口尝尝。”
她边说边把手里的袋子往他手上一递,见他翻开要看,又殷勤地介绍:“这个呀,可以生吃,也可以加热吃,加热的话要注意……”
“好。”
王婶一愣,又笑道:“够不够你们三个吃?我那里还有,叫上那小姑娘去我那做客呗,难得见这屋里来客人呢,春节也不走动走动,把婶子当外人啊。”
男人道:“明应最近出差,她要准备上学了,所以忙,后面就不常回来了。”
“压力真大啊,不过明应是不是也得要赶回来了,她一个人上学他怎么放心呢。”
男人顿了顿,“他们感情真好啊。”
“那可不,天天形影不离的,有天晚上外头冷的不行,是个人都打颤,他还在路边等着,我问他你等谁,他回说接女朋友呢。”
“明应这么说的?”
王婶冲他挤挤眼,笑道:“跟你们兄弟朋友看不出来吧,刚认识的时候我还以为小姑娘犯啥事了,天天被他堵,谁想到他这么痴情呢——”
“谢谢婶,等他们回来我告诉他们。”
王婶诶诶了两声,还不忘张罗着要给他找对象,这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等男人拎着东西回去,恰见虞霜台立的高高的,脚下还垫着一把椅子加一个凳子,她正抬手去够天花板的灯泡。
男人把东西一放,过来扶住她的椅子。
从下面看去,她那松软的睡衣坍塌在身上,像刚从水中升起似的,一身布料反而叫她显影,凹凹凸凸,欲盖弥彰。他错开视线。
霜台听到他的动静,头也不回地说:“是那个婶子吧,她和明应哥比较熟,但也从没聊过那么久。她看你这么好说话,肯定缠了你很久,辛苦你了。”
“我,很好说话?”
霜台低头看了他一眼,心想着,好说话的人还不自知,倒显得更乖巧了。
“你那件衣服看着还挺新,但你也一点不计较,这还不好说话?”
霜台听到男人笑了一声,勾得她也牵了牵嘴角,她使唤他拿个新灯泡过来。
男人道:“以后这种事叫我就好。”
霜台愣了愣,把灯泡迅速一拧。
以后,以后,她想着哪能有什么“以后”,等春节假期过去,等他上班,等她开学,以后还能不能见上面都难说。但她嘴上还是没打岔,仓促地应了几声好。
男人看她一截一截地爬下来,忽然开口:“你真是连说谎都不会。”
他觉得有些好笑,与其暗戳戳地试探,好像直截了当地发问更适合她。
霜台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间也找不着话回,支支吾吾的。男人凑近前来,定定地看着她,霜台注意到他的喉结处缀着一颗小痣,此刻一抖一抖的,兴奋极了。
他一开口,语气里好像沉淀了些她说不上来的味道,使他风格大变。
“我听明应说过你父亲,他……”
还没等她说完,霜台已是两眼圆睁,好似有人一手擒住她的后脑勺,一手点着火机往她眼前靠,烤得她不敢眨眼,直逼得她眼白遍布血丝。
男人一愣,嘴角却不经意间地勾起来。
“你的脸色不太好,没事吧?我只是想——”
他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样拍了拍她的背,却被她一把甩开。
“你走吧。”
霜台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她没看见的是,男人被噩梦折磨了大半夜的脸色已不再苍白,甚至焕发了几分抖擞的神光。
答案就近在眼前了,现在叫他走?开什么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