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料到的是,虞霜台竟然真的要赶他走。
她转身回到卧室里,拿起他的大衣,便快步冲出来,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我说错什么了?我跟你道——”
“对不起。”
男人一愣,霜台垂着头,叫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我可能没法招待你了,所以你先走吧。”
“你这样叫我怎么能放心?至少得等你好些了……”
他试探性地接近她,一步一步。
男人伸出手来,想摸摸她的手肘,权作安慰。可她态度坚决,毫不退让。
他难得睡了一次好觉,怎么舍得撒手。
“你之前不是问我想要什么吗?现在有了。”
霜台好奇地仰起头,只听他说:“跟我结婚吧。”
这几个字在他嘴里轻飘飘地冒出来,却砸到虞霜台心里重重地一下。
男人笑笑,“你这也不安全,我要带你回家住,总不能像某些人那样没头没脑没名分的吧。”
她连句“莫名其妙”也说不出来,因为面前这男人看起来并不像在开玩笑。
虞霜台觉得脑子里嗡嗡的,她道:“我都不认识你。”
“你认识周明应吗?”
“当然——”
“他家里有没有兄弟姐妹?”
“这……”
男人一笑,“他的父亲母亲你见过吗?他在哪上的学?他为什么没回来?他现在在哪里?”
虞霜台嘴巴张了张,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瞧,你在跟不认识的人同居啊。”
虞霜台还没醒过神,又听他道:“我24岁,是家里的老大,还有一个弟弟,父亲母亲也可以带你去见,学校是在海外读的,提前一年修完了学分回国,目前在一家科技公司上班……”
“是不是认识我了?”
他那副模样好像在说,既然不认识能同居,那现在认识他了,就能跟他结婚了。
他带着笑意步步接近,霜台有些紧张,不由得把手里的大衣往他怀中一推,直噎了他一个满怀。
“哐当——”
大衣经两人的揉搓掰扯后,突然从口袋里掉出来个什么,霜台捡起来一看,是个车钥匙,上面黄色主调的logo叫她恍惚了一下。
“我是不是之前就见过你?”
他没回话,却走得更近了些。
她抚摸着那个车标,一时没有注意到男人的表情。
刹那间,像是某种直觉一样,虞霜台止住了口。
她的心脏从他提到父亲后就始终高高吊起,不知为何,她什么心思也没有,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男人的笑容像一根浮木一样,她却不敢轻易去攀。
她忽然明白了。
“你是那时事故的车主?”
男人蓦地蹙起眉头,无声地证实了她的猜想。
半年前的一个夜晚,她父亲闯红灯被撞住院,后来又去世。虽然这场事故是父亲全责,但对方仍然给了很大一笔补偿款。
这车标,就是那辆车的车标。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她愣了愣,“……难道你从一开始就是故意接近我的?”
男人没有回答,她喃喃道:“连出现在我家门口也是你计划好的吗?难道……”
男人皱了皱眉头,打断了她愈演愈烈地揣测。
“你把我当成什么三流小混混了?和那种人相提并论?”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害怕什么?”他摁住她有些发抖的双肩,“做什么亏心事了?”
她是有些心虚的。
当时出意外后,父亲虽然受了重伤,但是手术还算顺利。只是刚恢复意识不久,父亲就一如既往地喝酒,丝毫不爱惜身体,这才最终导致了悲剧发生。
当时肇事方大概以为是车祸直接致死,所以仍然给了很大一笔补偿。
她那时急需用钱,便没有戳穿这个误会。
她想了又想,觉得只可能是这个原因。
“赔偿金里超过事故要求的部分,我会努力还给你……”
男人顿了顿,她竟然真的在理性地考虑这件事情,丝毫没有一点受害者家属的自怜,甚至没有一点想要迁怒于他。
这大概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她心里有愧,她自己清楚这不是一场意外,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害。
“你觉得我很缺钱吗?”男人问。
“那你想要什么?”
“我不是说过了?”
“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误会?”男人道,“那你告诉我真相是什么。”
“就是你看到的那样,一场意外的车祸,我父亲过马路时闯红灯,你的车不小心撞到他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男人轻哼一声,“意外?”
“还是做得足够干净的谋划?”
他一步一步地靠过来,声音里透着几分不容置喙,粗沉且咝咝作响。
“你在替周明应隐瞒什么吗?是他指使你这么做的?让你牺牲父亲你也愿意?”
牺牲父亲……
他的话像是挑明了她半年前那隐而不发的罪过。
她偏过头,“这跟明应哥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现在老实交代,或许我会原谅你的。”
虞霜台颇有些胆战心惊,她没想到自己的家事竟然会牵扯到周明应,他本就帮衬了自己很多,怎么能再被诬陷呢。
“你怎么认为都好,不要牵扯到明应哥。”
男人有些鄙夷地轻笑两声,似乎早有预料。
“所以比起真相,我要先得到补偿。”
“可是,为什么是结婚?”
“为什么不呢?”
男人的回答过分理直气壮,她一时竟然答不出个所以然。
“站在你的角度很划算啊,我觉得我是个很好的结婚对象,有钱有时间,而且长得——”
他把脸凑近来,见虞霜台明显恍惚了一下,他往后一靠,笑道,“应该也符合你的审美,还有,你好像很喜欢我笑,喜欢我这样温柔地对你吗?”
虞霜台迅速地偏过头去,她怎么也想不出来他想要的是这个,这算是什么惩罚?莫非他是想控制她下半辈子吗?
男人见她仍然犹豫,似是丧失了耐心,只轻咳了两声。
“亲爱的,我不是来跟你协商的,别让我说些难听的话。”
不等她回复,男人扭过她的脸,动作很硬,她脸颊处的软肉从他的指缝中蓦地胀起。
“长得这样纯真,就是为了干坏事的?”
男人微微一笑,她已经不再推搡了,这对他来说就是某种意义上的承认。
“唔——”
她面白如雪,一对眼睛像是树棍在雪堆上插了两个戳,大而空洞,她整个人发僵得不行,满头的大汗像雨一样,将她的刘海都润湿了些。
男人皱起眉头,下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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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抚了抚她的背。
虞霜台猛地弹开来,外头突然传来咚咚的几声。
两人都愣了一下,莫非是王婶又来了?
她整了整自己的头发,一言不发地过去开门。
来人竟然是上次的那个警察,好像叫梁姐来着。
她梳着利落的低马尾,生得周正,面上满是坚毅的风霜,眼角在她笑起来的时候微微皱出几根纹路,大约三十岁左右的模样。
梁姐看她面如死灰,忙拉着她的手笑了笑。
“我就是恰好过来这附近,想来看看你,你一个女孩子大过年的还一个人,我不太放心,别紧张。”
梁姐的手上有一道较长的疤,霜台轻轻抚了抚。
“谢谢梁姐。”
她曾经报过警,知道警察管什么不管什么,也知道什么情况只是空费口舌,浪费做笔录的纸。她对此深有感触,以至于受人钳制时,她第一反应不是报警,而是自己制服那个歹徒。
当梁姐出现时,她也丝毫没有想到,眼前的警察或许是个可以解决问题的人。
“欸,别客气。”
梁姐一探头,就看见屋子里立着的男人,身材高大,相貌出众,倒是符合之前打听的那个男主人的样子。
“吵架了?”她轻声附在霜台耳边,“吵架了就拜拜,下一个更乖。”
梁姐的关怀多少带有一点母性的光辉,叫霜台一时有点鼻酸,她支支吾吾地应答,生怕自己就这么哭出来。
“上次那个歹徒我们已经发现他的踪迹了,抓捕行动也在计划中,放心。”
“嗯,您上次给我的花,我也有好好摆着呢。”
梁姐笑了笑,每次跟这小姑娘说话都这样,你说一句,她回一句,似是怕你吃亏一样,绝对不让你的话落地上,主打一个有来有回。
她拉着霜台安慰了几声,冷冷地看了眼里头的男人,又道,“你别怕,以后想去哪就大大方方地去,义无反顾地去,姑娘,新生活在前头等着你呢!”
梁姐说话就像在吹响金色的号角,热烈鼓舞,紧赶慢赶,下一秒就能迈进新时代了。
霜台抿着唇点点头,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梁姐虽然在跟她说话,却屡屡关注着自己身后的那个男人。
等她将梁姐送走后独自回来时,屋子里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早已消散了,但即便是这样,也仍然叫人感到不舒服。
若说方才是一个上吊的人在不停挣扎,最后一次跟重力搏斗。现在他就是已经没了力气,吐着舌头、歪着脖子垂在两人中间。
那双悬空的脚正勾着一只鞋,微微摇晃着,将掉未掉。
“好,我答应你。”
男人有些意外,“怎么不反驳了?”
虞霜台道:“你不是说了吗,你是个很好的结婚对象。”
她不期待这人能因为她轻飘飘的几句话改变态度,一个人认准了什么,就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往那个猜想上去靠,他们也不是需要相互理解的关系。
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男人非要结婚,但她确实无牵无挂,遇到什么难题她就去面对、去解决,这个男人对她而言也是如此,他想让她偿还什么,她偿还就是了。
她仰头对上他的视线,他没有笑,也没有眯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完完全全地展露着。
况且,从各种程度上而言,这个男人都是她的救命恩人。
无论是在几天前的阴暗楼道,还是在半年前的那个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