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窗外的风声早已停歇,只余下屋檐上残雪偶尔坠落的轻响。
一声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暗处轻轻叩着窗棂。
芸娘方才一直顾着给大黄擦洗身子,也顾不上穆渊要对她说些什么。
那老虎随她进林子的时候就在雪地里滚了一身泥浆,回来后又追了田瑞阳和刘顺一路,四只爪子踩得脏兮兮的。
她拿热水浇了,用布巾一遍一遍地搓,大黄倒是舒舒服服地眯着眼睛任由她摆弄,尾巴摇得欢快。
芸娘忙完这一通,才发现晚饭都错过了时辰。
灶台上的饭菜温着,她与穆渊将就地凑合了一顿。
夜已深重。
油灯里的油快要燃尽了,火苗缩成豆大的一粒,在灯盏里颤巍巍地晃着,将屋里的影子拉得很长。
穆渊合衣躺在床上,眼前的白纱还未摘下,一圈一层地缠着,将他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他便那般仰面躺下,下颌微抬,脸朝着屋顶的方向,嘴唇轻轻抿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白纱底下透不出半点眸光,整个人便像一尊被蒙了尘的玉像,清冷、安静,透着一种不合时宜的温润端方。
芸娘在灶台上把手里的水渍擦干净,将布巾搭上了木架,犹豫了一瞬,才掀开帘子走进里屋。
她的脚步声很轻,可床上的穆渊却听得分明,他没有转头。
芸娘一整晚都没有怎么跟穆渊说话。
自从那句“你长得真是好看”脱口而出,和她要他答应的承诺再被提起之后,她就像做贼心虚似的。
吃饭时只闷头往他碗里夹菜,收拾碗筷时绕着床走,连大黄凑过来曾她腿都被她心不在焉地拍了拍脑袋打发走了。
她自己其实也说不清楚自己在躲什么,只是每次想开口说话,脑子里就先冒出那句话来,然后耳根一热,话就咽了回去。
她也有些害怕。
害怕穆渊那般郑重其事地提起那个承诺,不过是为了报答她的救命之恩,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再不相欠,也再无瓜葛。
芸娘怕自己多说一句,就会戳破他们之间那层摇摇欲坠的薄纱。
可此刻看着穆渊一个人躺在床上,眼睛看不见,脸上覆着白纱,朝着空荡荡的屋顶,看起来仿佛置身无边的孤独之中。
她又觉得自己这样躲着实在有些不像话。
芸娘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手指攥着衣角搓了两下,终于开口:“你……我替你将这白纱摘了吧。晚上戴着睡觉,闷得慌。”
穆渊早在芸娘掀开帘子的时候就知道她进来了,只是没想到她会主动开口说话。
方才她吃饭时只夹菜不搭腔的模样,他还以为她打算一直躲到明天去。
“好。”
穆渊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撑着手肘缓缓半坐起来,微微倾身,将脸朝着她的方向递了过去。
芸娘见他这般配合,反倒紧张起来。
她刚洗过手,指尖还带着生水的凉气,小心翼翼地触到穆渊耳侧时,他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那凉意陡然覆在他温热的皮肤上,激得他肩头微耸。
可下一瞬,他又将自己往前送了回去,像是怕芸娘觉得自己嫌弃似的。
芸娘立刻意识到了,连忙缩回手,对着自己冰凉的指尖哈了几口热气,又搓了搓直到指尖微微泛红透了暖意,才重新抬手轻轻探到他脑后,将那白纱的结扣缓缓解开。
一圈又一圈,白纱从额头绕过而后,从颧骨拂过鼻梁,一寸一寸剥离下来,露出底下那张如玉的脸来。
平日里被白纱遮住的部分,终于完完整整在昏弱的灯光下露了出来。
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
眉骨生得高而挺,眼窝深邃,下颌线条干净分明,从耳根到下巴收得毫无赘余。
皮肤是冷的白,可唇色此刻却微微泛着一点薄红,像是被屋里的灯火映出来的。
额头上的伤口已经止住了血,新肉嫩红的一道,横在眉梢上方,不但不损他的容貌,反而添了一丝脆弱的,让人忍不住想要碰一碰的意味。
与芸娘刚从林子里救回来那会儿的模样相比,穆渊明显圆润了些。
那时他两颊深凹,下颌尖利,整个人形销骨立,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如今经过芸娘这些时日的精心调养,那凹陷的两颊终于撑起来了些许,虽然仍旧偏瘦,却已有了活人该有的莹润。
灯影在他脸上缓缓地流淌,将他那些起伏的轮廓描得柔和而分明。
芸娘就这么拿着接下来的白纱,站在他面前,忘了放下,也忘了移开眼。
这人——怎么就这样好看。
这已经是今日芸娘第二次看着穆渊发呆了。
穆渊静静地“望”着她,虽然他的眼睛仍是看不见的,但能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
他等了一会儿,见她仍没有动静,终于忍不住微微弯了弯唇角,低声开口:“怎么?芸娘,可是有什么不妥?”
芸娘猛然回过神来,像是被人从梦里摇醒一般,浑身一激灵。
她快速地摇了摇头,手上的白纱布条都被她攥皱了:“没、没有。什么都没有。”
语气慌乱,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心虚的意味。
话音落下后她自己都觉得这否认得太快了,快得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于是又补了一句:“就是……看看你伤口长得怎么样了。”
穆渊没有拆穿她,只是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一些,温声道:“那你看得如何?”
芸娘被他问得接不上话,只好沉默不回答。
谁知他仍然穷追不舍,继续追问:“怎么不说话?”
芸娘再次攥紧手上的白纱,掩饰般地别开视线,却忘了穆渊是看不见的。
她往后退了半步,脚下绊了一下,身子微微晃了晃。
穆渊忽然伸手,准确无误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指腹是热的,掌心干燥而沉稳,隔着薄薄的袖口布料,将那一点温度妥帖地烙在她腕间地脉搏上。
芸娘被他拉得站住了脚,整个人却先被点了穴道一般僵住了。
“你在躲我。”穆渊说道,语气平淡,没有质问的意思。
芸娘张了张嘴,想要否认,却发现自己找不出一个像样的借口。
她低头看着他握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力道并不大,松松地圈着她,仿佛她轻轻一挣便能挣脱开来。
可她没有挣开。
穆渊没有戳穿她。
他只是松开手,掌心顺势滑下来,掠过她的指尖,在她手背上停了一停,随后收了回去。
那短暂的触碰像是一片羽毛扫过水面,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可留下的痒意却绵延不绝。
芸娘的睫毛轻颤,她垂下眼看着自己被穆渊碰过的手背,那一小块皮肤像是着了火,烫得她整条胳膊都在发软。
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只好干巴巴地含糊吐出一个音节。
便转身将那团白纱放到穆渊床头的小柜上,又蹲到炭盆边拿着火钳拨弄了一会儿,将几块烧得发白的炭灰夹到一边,添了新炭进去。
火苗又重新窜起来,噼里啪啦地炸开一连串细小的火星。
她又走到床边,将那条漏风的缝隙推紧了些,手指在窗框上摩挲了几下,确认只能透出丝丝冷风。
做完这一切,她仍觉得手脚没处放,便背对着穆渊站着。
“芸娘……”
穆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缓慢。
芸娘几乎是他开口的同时便抢过了话头:“天色不早了,该睡觉了。”
她说得又急又快,像是怕自己多听一个字就真的走不开了。
话音未落,她便走到桌边,噗地一声吹灭了油灯。
灯火骤灭,带起一缕青烟,满屋顿时沉入黑暗之中。
炭盆里残余的红光映着屋顶,将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朦胧而暧昧的暗红色里。
芸娘摸黑走到床边,悉悉索索地脱了外衫,在床的另一侧躺了下去,背对着穆渊,拉过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动作一气呵成,可她绷得紧紧的肩线分明在黑暗中出卖了她。
屋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蹦出一丝声响。
芸娘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被子被她裹了又松,松了又裹,身子侧了左边又翻向右边,连炭盆那点红光都被她翻身的动静搅得明灭不定。
她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一百又从头开始,可脑子里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却像冬日里被风吹得四散的枯叶,满屋子乱飞,怎么也聚拢不起来。
她停了动作,竖起耳朵听身侧的动静。
穆渊那边静得出奇,他躺下后便再也没有翻过身,呼吸也放得极浅,可她就是知道他也没有睡着。
两人就这么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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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黑暗,各自醒着,谁也没有开口。
芸娘的指尖在被子里绞着被角,绞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离开。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透出来:“穆渊……要是,你的眼睛一直好不了,怎么办?”
话说出口,她便有些后悔了。
她其实知道穆渊并非他口中描写的行商之人。
他说话时从容端方,坐姿永远端正,即使要眼睛看不见,吃饭时却很少发出声响。
他终究不是属于这里的人。
芸娘只是想让这偷来的时光再长一些,再长一些,最好能长到年后,长到檐下的冰凌化尽,山上的春雪消融。
穆渊沉默了许久,久到芸娘以为他不会回答。
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就算我的眼睛一直好不了,我也要回到属于我的地方。”
他没有骗芸娘,也没有含糊其辞。
芸娘的心往下沉了沉,她将被子往脸上拢高了些,遮住了半张脸。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她问,声音尽量压得轻松一些,可尾音到底是颤了颤。
穆渊沉吟片刻:“至少开春后才会走。”
芸娘悄悄送了口气。
开春……还有两三个月呢。
“你的救命之恩,”穆渊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方才低了些,“我永不相忘。”
芸娘在黑暗里眨了眨眼睛,鼻子忽然有些酸。
她不在意什么救命之恩,她救他的时候根本没想过真的要他报答什么。
自从青姨走后,她独自一人在这山里住了太久、太久了,久到她已经忘了有人陪着吃饭是什么滋味,忘了夜里醒来身边有一道呼吸声是什么感觉。
如今穆渊在这里,她才知道从前那些年月的寂静有多冷。
可既然注定要分离,那便珍惜眼下,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下去。
就算他终要走,起码这几个月里,他还在。
屋里沉寂了片刻。
芸娘忽然动了。
她把手从自己暖烘烘的被窝里伸出来,横越过两人之间那一臂的距离,探进了穆渊的被角下。
指尖先是碰到了一截粗布衣袖,再往前探了探,触到一条温热的手臂。
她顺着那手臂往下摸索,先是腕骨,再是掌根,然后她寻到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将他的手掌轻轻握住。
穆渊愣了一瞬。
那只伸过来的手很小,掌心带着一点薄茧,是常年拉弓握刀留下的,此刻却微微发着抖。
他没有收拢手指,也没有回握,就只是让她牵着,任她的手心贴着自己的掌心。
芸娘牵着他的手,心里咚咚地跳着,耳朵尖烧得滚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可那只手已经伸了出去,再缩回来反而更尴尬。
她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握着他的手指,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指节上那道薄薄的茧。
因着眼睛看不见,穆渊原本白皙柔嫩的手指上添了许多细小的伤痕,那是他摸索时留下的。
“你的手……”她低声开口,想找句话来化解这份让人心跳过速的沉默,“倒是暖的。”
穆渊终于动了。
他的拇指慢慢抬起来,极轻地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随后他的手掌收拢,将她那只手整个包进了掌心里。
“你的手凉。”他说,声音在黑暗里低哑了几分,“我给你捂着。”
芸娘整个人从耳根红到了脖子,幸亏黑暗里谁也看不见。
她没有抽手,由着他握着,感觉到他的体温正顺着交握的掌心一寸一寸地渡过来,暖融融的。
她轻轻侧过身,面朝着他那边,手没有松开。
黑暗里,她能感觉到他也微微侧了过来,两人之间的那段距离在这一动之间又缩短了些许。
呼吸声从各自的方向交错着浮起来,在炭火的余烬与窗外的月色之间轻轻缠绕,像两根看不见的线被风系到了一处。
过了许久,芸娘低声道:“穆渊。”
“嗯。”
“你走的时候,能不能……告诉我一声。”
穆渊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紧。
片刻后他说:“我会的。”
芸娘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把额头轻轻抵在枕边,朝着他的方向。
窗缝里不知何时渗进来一线月光,映照在暖黄的炭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