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腊月,山间红梅开得正盛,一簇一簇缀在覆雪的枝头,像谁在素白宣纸上蘸了朱砂,浓艳得几乎要滴落下来。
昨夜落了一整夜的雪,到今晨倒是放了晴。
地上的积雪泛着细碎的银光,踩上去咯吱作响。
鹰愁崖山脚下的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枝丫伸展着。
因着下了一夜的雪,细密的雪粒挂在枝桠上,厚厚地覆了一层。
偶尔一阵风吹过,便有簌簌的雪沫子落下来,纷纷扬扬地飘散。
几片雪落在树下坐着的那人身上,又滑过他眼前的纱布边缘,如轻羽般拂过眉骨,他却浑然不觉。
穆渊今日穿着一身月白长袍,外面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
那狐裘柔软蓬松,毛色纯白如新雪,一丝杂色也无,触手生温,竟是连上京那些千金难求的珍品都比不上的。
这是前些日子芸娘翻出她阿爹留下的那些皮料,又添上她这些年猎来的几张白狐皮,一针一线缝制而成的。
那皮料是她阿爹从前积攒下来的,原是打算等她长大后做一件世上绝无仅有的狐裘给她。
因为山里女儿出嫁时总得有一件体面的东西。
可她阿爹还没来得及凑够,便动身去了上京,再也没有回来。
那些皮料便被压在箱底,一年一年地攒着灰,芸娘从不敢轻易翻动。
她害怕一打开箱子,那些关于阿爹的记忆便会随着尘埃一起消散。
也怕自己会忘记对阿爹的承诺,在她未满十八岁之前便忍不住踏上前往上京的路。
前些时日芸娘翻出那些皮料来比了比,竟刚好能做一件合穆渊身量的狐裘。
她常年打猎,身子骨结实,倒是不怕冷。
穆渊身子弱底子薄,经不起山里的寒气,穿着正好。
她便熬了几个夜,在油灯下一针一针地将那些白狐皮拼起来,缝得密密实实,领口处还衬了一层细棉布,免得狐毛扎脖子。
那狐裘穿在穆渊身上,确实好看极了。
这些时日有了芸娘一日三餐地调养,穆渊的形销骨立渐渐褪去,下颌的线条有了温润的弧度,整个人像一块温暖莹润的白玉,从内里透出光来。
他此刻坐在枣树下,青衫白裘,身姿端正,头顶的雪偶尔落下来沾在他的肩上,他也不抬手拂落,只是静静地坐着。
远远望去,竟像一个误入凡间的玉人,清冷得不似真人。
芸娘今日并不在家。
早间天刚亮她便背着竹篓搭了李大山的牛车一同去了镇子上,说去采买些过几日除夕要用的东西。
大黄原本乖乖地趴在穆渊脚边,将那毛茸茸的大脑袋搁在他靴面上,像一只热乎乎的暖炉,隔着靴子都能感到它身上散发的融融暖意。
它的皮毛厚实,又因常年跟着芸娘在山林里四处奔走,晒足了冬阳的皮毛烫得几乎要灼手,伏在脚边时,连带着穆渊的膝盖都被那股温热烘得松快了几分。
只是它跟着芸娘野惯了,骨子里到底拴不住。
没过多久,它那伏着的耳朵忽然动了动,像捕捉到了什么远处传来的动静。
它猛地抬起头来,鼻尖朝空中嗅了嗅,尾巴倏地一扫,便腾起身子四爪蹬地头也不回地往山间奔去。
一溜烟蹿进了林子深处,在雪地上留下两串深陷的爪印和一溜扬起的雪末,撵也撵不回来。
穆渊眼睛看不见,只好由着它去了。
于是这院子里便只剩下他一个人。
一个眼睛缠着白纱、什么都看不见的瞎子,孤零零地坐在枯树下,身边只有风声和偶尔坠落的雪。
穆渊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
久到肩上飘落的雪积了一层。
他闭着眼睛又或者睁着,其实没有粉笔,眼前始终是那一成不变沉沉的黑暗。
过了这么久,他的眼睛依旧没有起色。
他曾经以为,只要耐心养着,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可一天又一天过去了,那层黑暗没有丝毫淡去的迹象。
穆渊是个耐心极好的人,当年在上京与人周旋时,能为一件事布局三年不动声色。
可如今成了瞎子被困在山野间什么都做不了,这不是他能用算计和耐心扳回来的棋局。
此时没有芸娘的声音,没有大黄的吠叫,甚至连鸟雀都不来这院子里落脚。
天地间只剩下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和他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虽然这些时日芸娘不再打猎,却会偶尔去做些零活散工,又或是去镇子上采买东西,没有时时陪伴着他。
他总是抑制不住地去想,若是芸娘不再管他了,他待如何。
又或是忽然某一日,便有一队官兵冲进来扣下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将他抓走。
芸娘——
芸娘若是能日日陪伴着他便好了。
那些被穆渊强行压下许久的念头又浮了上来。
上京那些人知晓他失踪了这么久,定会趁他落难时迫不及待瓜分他手中的势力。
也不知姐姐和穆国公府,如今落到了怎样的局面。
穆渊攥紧了膝上的手,长袍袖口的褶皱被捏得发皱。
他恨不得此刻就回到上京,回到那个他一手撑起来的国公府,将那些趁火打劫的人一个一个踩回泥里去。
让他们知道,就算他瞎了,也照样能把他们碾碎。
戾气从他周身漫出来,比冬日的风雪更刺骨。
那棵枣树上的雪依旧簌簌往下落,一片一片,无声无息地坠在他肩上与发间。
忽然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从山上方向传了下来,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咚咚咚咚地响。
紧接着是大黄四脚着地的嗒嗒声,由远及近,像一只小鼓在雪地里敲打着欢快的节拍。
大黄嘴里显然叼着什么东西,嗷呜嗷呜地叫,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在兴奋地呼喊穆渊,又像在邀功。
那声音冲散了院子里的沉寂,也让穆渊身上那股沉沉的戾气消散了大半。
穆渊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指尖渐渐恢复了血色。
他微微侧过脸,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大黄?”他唤了一声。
“呜呜——”
大黄的脚步声更近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嘴里呜呜地叼着什么,四只爪子踏过雪地。
它扑到穆渊脚边,用毛茸茸的大脑袋蹭了蹭他的膝盖,又退开半步,将嘴里叼着的东西往他手里塞。
穆渊伸手去接。
指尖触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温热柔软,带着湿漉漉的水汽,还在微微发抖。
竟是一只小兔子。
那兔子被大黄叼在嘴里跑了一路,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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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奔到山下,颠得七荤八素,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此刻落入穆渊掌中,它蜷成一团,小小的身子抖得不成样子,拼命地往他指缝间钻,像是要把自己藏进一处安全的地方去。
可穆渊的掌心拢着它,那兔子无处可逃,只能把脑袋埋进自己毛茸茸的前爪里,瑟瑟地缩成一团。
大黄坐在一旁,歪着脑袋,尾巴扫着雪地,一双黑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穆渊手里的兔子,又看看穆渊的脸,像是在等待他的夸奖。
它似乎完全不明白,以它的个头和那一声闷雷般的吼叫,这山上的兔子见了它只有逃命的份儿,哪里还敢把自己送到跟前?
可它偏就这么叼了一只回来,小心翼翼含在嘴里跑了一路,连皮都没咬破。
穆渊轻轻握住那只兔子,指腹覆在它颤抖的背脊上,感受着兔子极急促的心跳透过皮毛传上来。
“这是……”他愣了一下,许久才开口:“怎么是只兔子?”
“嗷——”大黄邀功似的昂起脑袋,脆生生地叫了一声。
那只小兔子被这声吼吓得猛地一窜,直往穆渊怀里拱,脑袋顶着他的胸口,四只小爪子乱蹬,恨不能钻到他衣襟里去躲起来。
穆渊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护住它,掌心贴着它抖得不停的身子,像是在安抚它。
“为何把它给我?”穆渊低声问,脸转向大黄的方向。
大黄听不懂,只歪着脑袋,舌头耷拉在嘴边,尾巴摇得更欢了。
它蹲坐在雪地里,黑亮的鼻尖微微翕动,看着穆渊的样子,像是满心觉得自己做了件顶了不起的大事。
穆渊愣愣地坐在那里,掌心里托着一只瑟瑟发抖的兔子,耳边是大黄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他一身的戾气和满心的郁结,不知怎的,就这样被搅得七零八落。
他忽然想,大黄是不是看出了他这些时日心情不好?所以才叼来兔子安慰他。
穆渊低下头,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兔子的耳尖。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方帕子来,将兔子轻轻放在膝上,一手拢着它,一手捏着帕角,缓缓地擦拭它身上沾着的大黄的口水。
那兔子起初还绷着身子不敢动,渐渐地似乎感觉到掌心的温度没有恶意,便不再挣扎了,只把脑袋往穆渊的指缝间又拱了拱,安安静静地蜷了下来。
大黄蹲在旁边看着,尾巴扫来扫去,终于忍不住凑上前来,拿鼻子拱了拱穆渊握着帕子的那只手。
穆渊停了动作,偏过头来,虽然看不见,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
“你啊,”他低声说,“也不知道是从哪家的窝里偷来的。”
大黄听不懂,只是把脑袋往他胳膊底下拱了拱,舒舒服服地趴了下来。
穆渊坐在树下,怀里一只兔,脚边一条老虎。
掌心的兔子渐渐不再发抖了,温温软软地缩成一团,把小小的脑袋枕在他的拇指上,仿佛已经认定了他这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慢慢把兔子拢进袖中,只露出一个小小脑袋。
过了一会儿,穆渊侧耳听了听院门口的方向,脸朝着大黄轻声问道:“她呢?她怎么还未回来?”
大黄当然不会回答。
它只是把脑袋往上拱了拱,然后忽然竖起耳朵,冲着院门外“嗷”地叫了一声,尾巴摇得更欢了。
穆渊便知道,是芸娘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