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裴行衍将信装好,才瞥见一旁眼神在书架上打转的卫岑。
他放松了背脊往椅背上一靠,心情颇好道:“想学认字吗?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卫岑唬了一跳,忙收回在书架上流连的目光,朝裴行衍摇头道:“奴婢学这做什么?若是世子爷愿意,奴婢可以去小厨房学做菜做点心,日后也有个手艺哄世子爷开心。”
裴行衍闻言“噗嗤”大笑起来,笑得他指着满脸茫然的卫岑,不住地摇头道:“让你去小厨房?阿橙,你想吃什么点心,尽管做针线活来换,宋嬷嬷又不是不给你。再说了,就算你偷懒不想做针线活,我也不会少你的吃喝。”
“放你去小厨房学做菜做点心给我是假,你去小厨房胡吃海喝才是目的,”裴行衍笑得乐不可支,“若是放你去小厨房,只怕咱们这院子里的人,都想别吃点心零嘴了!”
她哪有那么馋?卫岑不服气地想。
不就是去年她半夜肚子饿了,跑到小厨房里找吃的。不仅没有找到吃的,还被藏在厨房里的狸奴吓得半死,惊动了守灶的苏妈。
苏妈听她支支吾吾地说肚子饿了,当时便塞给她两个饼,合着眼睡了。
可是第二日,这事就传到了裴行衍的耳朵里,他便一直拿这事打趣自己。
卫岑说到底脸皮还是不够厚,见裴行衍这样打趣她,只敢小声地嘀咕一句“不会的”,便羞得满脸通红,不敢去看裴行衍笑得快咧到耳后根的嘴。
直到耳旁的笑声渐停,卫岑听得裴行衍低咳了一声,她便提起熏笼上的茶壶,给他倒了一盏热茶。
也就在这时,卫岑想起裴行衍给自己挪屋子的事,忍不住开口道:“世子爷怎么想起让我和碧霞换屋子这种小事?”
比起整日里花枝招展,只爱精致打扮的碧螺,卫岑更喜欢和脾气温和的碧月住一个屋。
爱打扮,没毛病。可事事要指唤旁人,就有些讨人厌了。
裴行衍是主子,要使唤人做什么,没得说。宋嬷嬷是裴行衍的奶嬷嬷,年纪又上去了,她们这些丫头伺候她也没有什么问题。
卫岑与三个碧,是沧澜院里的一等丫头。可碧螺有事,都使唤着她与碧月碧霞替她做,自己只管在前面伺候裴行衍。
这样的人,卫岑却之不恭。
裴行衍道:“东耳房不仅离正房近,还比西耳房暖和点。让你搬到东耳房,一个人住一间屋子,你不道谢就算了,怎么还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她一个人住东耳房?
卫岑不可置信得看着裴行衍,却见他脸上毫无半点玩笑之意。
这、这是真的吗?还有这种好事?
卫岑悄悄掐了自己大腿外侧一把,喜出望外道:“奴婢一个人住一间屋子?”
裴行衍道:“是啊,你不想一个人住吗?”
那耳房落在裴行衍眼里,显得是有些窄小。
可谁叫卫岑如今只是一个丫头,住不得偏院。要不然,再怎么裴行衍也不会退而求其次,将她安排在离自己房间最近的屋子里。
卫岑慌慌忙忙地点了点头:“奴婢多谢世子爷恩典。”
说罢又道:“那碧螺怎么办?她——”
“她走了,”裴行衍听卫岑提起碧螺的名字,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来,“以后,她都不会出现在王府里。你以后也别在我面前提她,知道了吗?”
“可是……”
卫岑张了张口,想问为什么。但就在她看清裴行衍冷下来的脸色后,不由停住了口。
裴行衍见卫岑欲言又止,只好放软了神色道:“想什么呢?她不过是到了出府配人的年纪,我赏了她爹娘的恩典,让他们领着她,出府嫁人去了。难不成,你以为我吃了她?”
“好歹也在我身边伺候了七八年,即使她真的犯了什么错,我也不会赶尽杀绝。一条命而已,还是要留给她的。”
自他做了太子的谋士,暗中不知替那位除过多少世家官员。可到了卫岑这里,裴行衍愿意放碧螺一命。
就当是看在她的面子上,积些阴德罢。
只是裴行衍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只因他这次心软,碧螺会再次出现在卫岑的面前,害得他差点永失眼前之人。
眼下的裴行衍,还是怀着一丝善意的。卫岑听完裴行衍的话,只默了默,便不再继续往下问。
本来她与碧螺的关系就一般,既然是她被她爹娘带走的,想来就凭她的容貌,也能嫁个好人家,安安稳稳过日子。
想到这里的卫岑,甚至还有些羡慕碧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也开始盼望着自己也快点到出府的年纪,被她娘赎回去。
“阿橙,你去将这信交给青木,再让青墨和青池进来一趟,”裴行衍将装好的信封递给卫岑,“回来后去小厨房替我传个话,就说我今日晚膳时想吃酒糟圆子和糟鸭,还要一壶桑落酒。其他的,让苏妈看着做就行。”
卫岑一听这话,双眼顿时放光:“世子爷想吃酒糟圆子?”
随即又皱眉道,“冬日里吃些酒糟圆子暖身,但是这酒……”
裴行衍挑眉侧头道:“酒也要。我今日心情好,想吃一杯,有什么问题吗?再说了,就算我要了一壶酒,有宋嬷嬷和你在,我最多就能喝两口。其他的,正好赏给你们尝尝滋味。”
听到今天晚上又能沾裴行衍的光,吃着糟鸭就着美酒,卫岑这才放心,笑眯着眼道:“世子爷想吃什么都行。奴婢这就去送信传话。”
说完这话,卫岑朝裴行衍行了一礼,脚步轻快地出了西侧间。
裴行衍看她差点忍不住要蹦起来的开心劲儿,自己也无声扬起了嘴角。
卫岑很快就将信交给了青木,又寻到青墨与青池,转达了裴行衍的吩咐。
等这些事办好后,她才进了小厨房里,告诉苏妈裴行衍晚膳要吃些什么,随即便端着一盘子芙蓉红豆卷,并几样甜口的精致果子往外走。
行至小厨房门口时,卫岑想起梨糖膏已经喝完,转头朝身后苏妈道:“苏妈,我记得这几日庄子上都会送牛乳来,今日的份,可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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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来了,送来了,”苏妈用身上的围腰,擦了擦手上的水,转身取来一只陶罐,递在卫岑面前,“姑娘请看,这就是今日庄子上才送来的牛乳,新鲜着呢!”
“……”
卫岑盯着苏妈手里的陶罐,蓦然想起自己从前爱喝的东西,犹豫着要不要做一些给裴行衍尝尝,可想到他晚上还想着喝点酒,最后还是决定先不动这牛乳。
下次吧。
等下次,她再给他煮牛乳茶喝。
“……姑娘,姑娘?”
苏妈见卫岑盯着牛乳不说话,一时间不免提高了声音在她耳旁唤着。
卫岑如梦初醒般朝她笑了笑,随即说了一句“没事了”,便端着托盘出了小厨房,只留下一脸茫然的苏妈,还抱着牛乳罐子愣在原地。
卫岑每日最要紧的事,自然就是伺候着裴行衍。
用膳,喝药都是最基本的琐事。除了这些,她还要与其他几个在屋里伺候的丫头,轮流在正房里上夜。
晚膳时,裴行衍吃到了卫岑口中所说的琥珀核桃。大概是觉得滋味不错,不仅吃了小半碟,还让人赏了做核桃的小厨房。
卫岑见做核桃的小厨房都得了赏,不免有些失落。
明明是她教苏妈做琥珀核桃的,怎么到头来,她一个铜钱都没有拿到。
裴行衍看着面前的酒盏,仰头一口饮下。
随着酒入喉间,滑落至胸腹间,裴行衍只觉这酒入口绵甜清香,余味清长。
不愧是盛名在外的好酒。只可惜,如今他的药未停,还不能多喝。
“阿橙,谁惹你生气了?”
裴行衍喝过酒后的双眼,在烛火映照下,渐渐浮起一层浅浅的雾气。
此刻的他,唇红齿白。
就连往日里苍白如雪的脸庞,也多了一抹淡粉色,让他整个人看起柔和了不少。
卫岑上前收走桌案上的酒壶,不给裴行衍再喝第二杯酒的机会,“世子爷,您赏了做琥珀核桃的小厨房里的人,怎么不赏一赏奴婢这个出主意的人?”
裴行衍见她动作迅速地收走了酒,也不气恼,只目不转睛得望着她侧脸上的细微绒毛。
屋内满是烛火。
将她莹白如玉的脸庞,镀上一层淡淡的莹光。仿佛连那一层极不起眼的绒毛,也带着光晕。
“阿橙想要什么?”裴行衍问道。
卫岑道:“世子爷赏什么,奴婢就收什么。”
反正裴行衍赏她的东西,不是吃食就是首饰,她都喜欢。
裴行衍闻言似乎愣了一下,忽指着被卫岑拿走又放在碧霞手里的酒壶,道:“琥珀核桃不错,这酒味道也不错,那我就将剩下的琥珀核桃与酒,都赏给你,如何?”
卫岑道:“那奴婢就谢过世子爷的赏。等奴婢伺候世子爷用完了晚膳,就与姐妹们一起分了世子爷赐下的美酒佳肴。”
哪知裴行衍却道:“你现在就喝一杯。反正今晚你又不上夜,若是你喝醉了,我就让人送你回房睡觉,不用在这里伺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