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梨香阁。
温琉香昨夜并未睡好。
早晨起来,眼下果然多了一抹青黑。眼睛略微肿胀,红彤彤的,在她白嫩的脸蛋上格外显眼。
只得冰敷、擦一层薄粉,稍稍遮挡。
她这处与玉兰堂相隔几个院子,距离并不算近。唯恐耽搁时间,温琉香去请安的脚程便急促了些。
出门左转,先是经过一条长长的廊庑。又绕路,七拐八拐,路上诸多神仙景色。
亭台楼阁,雕梁画栋,看的她眼花缭乱。
随便拎出一根角落里的柱子,便是镶金嵌玉,金光灿灿。
温琉香暗暗感叹,这陈府,实在是太大了!
虽说她已经在这待了有些时日,但从粗茶淡饭骤然提升至锦衣玉食,还是不可避免的难以适应。
母亲与姨母的联系并不密切,闺时姐妹二人感情如何,也并未向她提及。
从如今的态度来看,想来应该是不错的。
她埋头走路,在拐弯时,假山处突兀的出现一个人影。
“啊!啊啊——”
温琉香定住脚步,目光看向躲在角落,依旧惊魂未定的女人。
姨母的大女儿,她的表姐,陈韵珠。
陈韵珠身体微微后仰,单手叉腰,还在不停的顺着胸口,“温琉香,你走路没声音的吗!”
说着还跺了跺脚,地面铺陈着的木板应和出声。
满头珠翠哗啦啦的一片响。
温琉香也没想到假山后会站着一个人,看她还是如此中气十足后,一时竟也没想到要说什么。
但也不用她开口,陈韵珠又自顾自的说了一大串。
“你今日脸色怎么这样差?风寒又加重了?”
时辰尚早,晨间白雾还未消散。
温琉香仿若漂浮在空中,身着一袭梅子青襦裙,肤色莹白,妆饰寡淡。黑沉沉的眼眸灵气斐然,配上更为苍白的脸蛋,摄人心魄,好似山中精怪。
也显得身躯更加单薄,弱风扶柳,下一秒就要飘走似的。
“请安后去库房拿些补品,送到表妹的院子里。”
陈韵珠对着身侧的婢女红樱吩咐道。
她性子风风火火,刚打个照面,就把温琉香安排的明明白白,“再请次大夫过来。”
温琉香的身子太过羸弱,就算精心养着也还未彻底调理好。
她不常出门,这一年为父守孝,每日就缩在院子里。除了准时准点的请安,存在感并不强。
陈韵珠则是闲不住的性子,在温琉香刚进府时,就打算招安她为自己的跟班,每日前去鬼混……啊不,吟诗作赋,花前月下。
因此初见时对她更是上下打量,一副孺子不可教的表情。
“你这么拘谨干什么,我们又不是养不起你。”
“就这样将你带出去,旁人还以为我怎么苛责你了。”
“再多裁几套衣服,这些,这些,还有这些,扔掉!都太土了!”
……
温琉香牵住陈韵珠往她身上作乱的手,语气带了些无奈,笑着推拒,“哪有如此夸张,我无事,不过昨夜并未睡好。为了气色好看些,浅浅擦了层粉。”
她将手背盖在脸颊上,有些羞涩,“怎么,很奇怪吗?”
陈韵珠眨眨眼,清了清嗓子,有些惊奇,“你在给我撒娇吗?”
温琉香微微点头,应了一声。
陈韵珠瞪大双眼,似乎在惊叹,你就这样承认了?你就这样承认了!
她看着温琉香一本正经的表情,满脸写着有什么不对,倒显得她大惊小怪。
陈韵珠看着她并不完整的妆面,“后天我们去荣宝阁瞧瞧,再挑一些首饰,正好这几天要上一批新样式。”
温琉香表示明白,她是体验过她的大手笔的,一言不合就买买买。
“顺便……顺便我们去学堂转一圈。”
陈韵珠今年十六,比温琉香大一岁,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姨母想让她晚些出嫁,一直未定婚约。同时也实在清楚她的脾气,并不打算让她嫁到高门大户。
拖到如今,也开始着手准备。
姨母弄了一个花名册,陈韵珠也看过,其中有一个几方都满意的人选。听说是一个书生,寒门子弟,与弟弟陈行钺在一个学堂。
盲婚哑嫁是大多数,远远见过几面就算做相识相知。隔着屏风喝一盏茶,伴随着少男少女的羞怯,朦胧的情愫流转心尖,这便是大体要成了。
陈韵珠自然不满足于此,按照她的说法,这种相看有什么意思,不过是看上她的家室罢了。世人又多会伪装,哪能看到真面目。
温琉香认真听完,觉得很有道理。
所以就变成,后日下午她要与陈韵珠乔装打扮,潜入学堂,近身了解他为人处世到底如何。
两人到玉兰堂时,中间的位置空着,老祖宗还未起身。
温琉香走到右侧站定。
又过了一会,人差不多到齐。
陈家人口还算简单,老夫人总共三个孩子,两儿一女。姨母这一脉是二房,育有陈韵珠,陈行钺姐弟。大房相对兴旺,有四个子女,夫人膝下的陈道怀,陈舒婷,妾室孙氏膝下的陈怡希,妾室齐氏膝下的陈文远。
孙辈们整整齐齐地坐成两列,热络的寒暄着。老夫人被人搀扶着出来,面慈目善,笑眯眯的,显然对这幅景象十分满意。
韵珠、舒婷两个围着老夫人,说了许多体己话,逗得人前仰后翻。
老夫人年岁已高,只每月初一、十五时让他们过来请安。坐了一刻钟,有些疲乏,也就让人散了。
温琉香默默坐着,等到其他人都准备离开,晚了几秒才起身。
与陈韵珠、陈行钺一同前往姨母处。
陈行钺面容稚嫩,隐约显出凌厉的骨相,海青色的圆领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如雨后青笋,蓬勃,朝气,向上。
温琉香看着面前的少年想,好像又长高了些,在她刚进府时,陈行钺不过到她眉眼处,如今身量蹭蹭往上涨,差不多高她半个头,可能已经到一米七六左右。
“表姐,你学堂生活可准备好了?”陈行钺开口询问。
他今年十五,正处于身体抽条期,声音低沉,带着沙哑。与他脸颊肉还未褪去的长相不太相衬,有些不伦不类。
温琉香听他关心自己的学业,虽有一种阴阳颠倒的荒谬感,却也心中熨贴。
陈行钺去岁就考中秀才,聪慧机敏,堪称一句少年英才。温琉香刚开始以为他是孤傲的性子,一番接触后发现他非但不傲慢,反而带着孩童般的天真。早熟,又未受到世俗侵蚀,显然极为难得。
温琉香因家庭变故,刚到来时并未正式入学堂,姨母给她寻了教习嬷嬷和女夫子,以此了解进度,弥补差距。
她父亲是教书先生,温琉香自小耳濡目染,因而对读书人十分崇拜,更别说陈行钺是非常会读书的天才了。
温琉香想到此处,语气里带着真诚,“准备好了。不过心底多少还带着些紧张,害怕跟不上学院的节奏。”
陈韵珠一副大姐大的架势,大大咧咧的说:“有什么好紧张的,到时候跟着我便是。”
说着还扬了扬胳膊,左手猛得伸出去,带着头上的鎏金步摇又摇晃起来,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声。
温琉香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心里的焦躁缓解很多。
陈行钺也跟着说,“学业上有不会的可以问我。”
三人一路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走到亭芳阁,姨母身旁的大丫鬟锦兰在门口相迎。
“大小姐,小少爷,表姑娘,”锦兰依次打过招呼,引着三人往里屋走,“夫人一早就备好了你们爱吃的餐食,还新添了一道时兴的牛乳蒸羊羔。”
甫一进门,就有缕缕饭香传来,走进打眼一看,一大桌子的美味佳肴,大约有数十道菜,色香味俱全,鲜艳欲滴。
姨母端坐在正中央,头发高高盘起,上半身着祥云纹立领长衫,外罩渐变紫檀色比甲,下身身着同色系襦裙,贵妇人的气质外露,不怒自威。
一股要谈话的架势。
果不其然,这是一场鸿门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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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姨母先拿温琉香开刀,温声关切她身体如何,可还能适应夫子私下给她温习的进度。又敲打她不能懈怠,努力用功,不止经书,音律,丹青,女红,礼仪,掌家这些都需要娴熟掌握。
温琉香都一一应下。
此时还算和颜悦色,姨母又向右转头,对着陈行钺发问。近几日书房熄灯时间晚了半个时辰,是课业太辛苦吗?陈行钺否认。姨母又说用功是好的,但用功后的成效却不明显。夫子给她看过他最近的考核,竟下降了五分,都在最简易的知识上。
陈行钺自我剖析了一番,姨母放过了他,只说你一向拎得清,不用我多说什么,说多了,还怕你私下默默怪罪我。
陈韵珠听母亲这样说,心中窃喜,又按耐不住的想给她亲爱的弟弟上眼药,刚准备开口。
“啪叽——”一声。
姨母把筷子放在手边的玉盘上,锦兰忙递上帕子,她顺手接过,捻在手里慢慢擦拭唇周。
温琉香听完训就安静地埋头吃饭,大快朵颐,如痴如醉,眼睛没离开过餐桌上的鲜蘑菜心,腐乳醉虾,水晶肴肉,千层油糕……
亭芳阁有自己的小厨房,聘请的都是从皇宫退下的御厨,手艺精妙绝伦,好吃极了。
直到此刻,温琉香暗觉氛围不对,抬头看向正襟危坐的姨母,面带微笑的锦兰,以及……跃跃欲试的陈韵珠。
温琉香在桌底拽了拽陈韵珠的袖子,示意她不要出声。
但她显然没意识到,反而面带疑惑的望过来,满脸写着两个大字——干!嘛!
陈韵珠没得到回应,再次尝试开口。
“母亲……”
“锦兰,把那个花名册给我拿过来。”
两人同时出声。
陈韵珠看到这个花名册就有些发怵,知晓母亲要念叨这婚约,表情都控制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她贴过去,晃悠着姨母的胳膊,嗲里嗲气地说,母亲就这样着急把我推出去吗?说到情深处还抹了抹眼皮,擦拭那不存在的泪。
姨母已经不吃她这套,开始诉说她的罪行。什么装病逃课都是洒洒水,今日当街掀翻乔氏嫡子的骏马,让他躺了整整两个礼拜不能下床,昨天浸湿孙氏三子的课业,让他无地自容,被夫子当堂打手板。
而这些,都是陈韵珠对母亲所钟意的相亲对象干出的祸事!
姨母厉声说,我看不是他们没本事,是你眼睛长到天上去。不是我把你往外推,是你打算气死我。这次这个是你一眼看中的,再平白事端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温琉香猛然想到陈韵珠一早给她说的,打算后日去探一探那书生的虚实。
哇,有些难办。
或许是她怔愣的有些明显,话题又兜转在她的身上。
姨母竟打算忙活她的婚事。
婚约……
这事情离她太过遥远,从父亲的突然亡故,到匆忙逃离故乡,投奔姨母。
一路惊险自是不必多说,哪里会想到这么远呢?
但……也不是丝毫没有想过。
齐时平。
他的一颦一笑皆在脑内,挥之不去,以至于姨母一说到成亲,他就自动钻了出来。
温琉香内心悸动,却又想到他已不在,消失在这个世上,无影无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内心起起落落,话落在嘴边,只余一句,任凭姨母安排。
他不在了,嫁给谁都是一样。
姨母看出她兴致不高,没有再逼问,叹道,你们俩,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温琉香与陈韵珠大眼瞪小眼,默契的没出声。
陈行钺目光扫向温琉香,看她继续吃碗里的腐乳醉虾,悠悠地接上一句,“姐姐待在家中又有什么不好,我自然能够养她一辈子,保证她衣食无忧,无思无虑。”
姨母笑着说,你有这样的心是好的,但你也有自己的妻子,到时候又要如何?
我才十三!催婚催到我身上实在是强人所难!一向稳重的陈行钺内心咆哮。
不过话题就此略过,还算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