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会突然消失不见吗?
毫无征兆的泯灭,风流雨散,荡然无存。
温琉香愣愣地盯着手中的经书,这是她得知齐时平消失的第三个月。
她每日按部就班的生活,与往常并无不同。
残阳如血,院落里只望见一颗枯树,光秃秃的,隐约冒出几个绿芽,映着些许寒霜。
正月马上过去,却依旧冷风刺骨,寒气见缝插针地往屋里钻。
书房内陈设简单,低调素雅。
一张紫檀木书案。后墙镶着书架,中央悬挂一副山水图。案前博古架上摆的粉青釉雕缠枝莲柳叶瓶里插着几束梅花。
温琉香立于桌前,微微侧身,望着桌面一角发愣。
如今,她与母亲刘河凤投靠到陈府已经大半年,姨母刘巧云为人和善,不曾给她们为难,反而多有庇护。
姨母尚佛,温琉香心存感激,有意投其所好。她字迹尚可,所以极为认真的对待,不敢稍作敷衍。
焚香净手,沐浴更衣,十分讲究。
此时屋子里还隐隐回荡着檀香味。
温琉香掂起刚抄写用的摹本,葱白手指在描红的字体上摩挲。
环境清幽,她内心却几近浮躁。
温琉香忍不住去想齐时平的下落。他一向随心所欲,行踪难测,却绝不会弃她于不顾,像如今这般凭空消失,几十天未传回任何消息。
佛经非但不能凝心静神,反而使人更加惴惴不安。虽是如此,却又不得不逼迫自己清除杂念,不去恶意揣测。
命运,她从未打算把命运寄托在虚无缥缈的跪拜。
世上若是真的有佛,自然看不过这诸般苦难,又怎会把苦难当做历练。
感谢佛,还不如感谢姨母来的实在。
可接二连三的遭遇打击,让她应接不暇,不得不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时运不济。
温琉香抚住胸口,倚靠在圆椅上,白瓷般的脸蛋浮现出一抹脆弱。直到手中的宣纸被她无意识得握成一团,刺痛掌心,她才猛然回神。
温琉香父亲是一个秀才,在镇上一个私塾做夫子,家境虽算不上优渥,但也足够温饱。
可温父在一个深夜突发疾病,卧床不起,看书写字都成了困难。
钗环杂书通通典当,变成一包包中药;屋子里常年浸润的油墨香也变成融入身体的苦药味。
几个学生听此噩耗,纷纷赶来接济。
临行前他们又推荐了几个颇有造诣、口碑极佳的大夫,但依旧无济于事。
父亲没能熬过这个冬天。
他费力的躺在母亲怀里,没剩什么生机,脸颊凹陷,形容枯槁,皮肤皱在一起。
弥留之际,温父目光涣散的盯着母女二人,即是忧虑,又有不舍。离开我,你们二人该如何生存。但他有心无力,最终只是动了动苍白的嘴唇。
一向恬静的母亲急促慌张,却还是轻柔地捧着父亲的脸,努力去分辨他的声音。
温琉香跪坐在榻前,手里还端着一盅刚熬好的药,味苦,熏得她泪水涟涟,泪珠不要钱一样的往床褥上撒。
这是她第一次面对死亡。
两个月以来的连轴转,让她来不及,或者不愿思考任何,只需要做一切能够让父亲好起来的事。
死亡的降临像是早有预告,她只需要迎接结果。
一个生命的消逝如此简单。
母亲悲怵不已,每夜望着另一半空荡的,冰冷的床褥落泪,肉眼可见的消瘦,随即得了风寒。
温琉香搬进母亲屋里,同塌而眠,每日悉心照料,形影不离。
生怕刚失去了父亲,母亲也要离她而去。
两人谨小慎微,可还是被几个不轨之人盯上。
某日一早,温琉香背着竹筐打算摘些野菜,迎面碰上几个人。
媒婆带着两个壮汉堵在门口。
温琉香不情愿的将他们带入正屋,还贴心的准备几碗温水。
媒婆笑得皱纹迭起,声音尖利,对着温母说道:“你是个寡妇,还带着一个未长成的闺女,我知道你们生活不易。”
话音随即一转,眼神若有若无的落在温琉香身上。
“不过嘛,那家并不在意这些,你孩子也乖巧懂事。成家后,夫妻之间互相照应,你们母女两人有个依仗,这再好不过。”
温琉香心中嗤笑。
媒婆说的好听,谁不知道派她前来说亲的是那个不知道几婚的王二壮。
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前来凑成这门亲事也不怕天打雷劈!
那黏腻,猥琐的目光是在令人作呕。
来人气势汹汹,她开罪不起。
她内心翻江倒海,面上却极尽忍耐,好不容易将人请了出去。
态度良好,低三下四,本以为能就此揭过。
王二壮被拒绝,却觉得被下了面子,竟然直接来上门闹事。
他是个混不吝的,骂的粗俗又难听。到了情极处,肥胖的身躯甚至跳了起来,脸上的横肉随之抖动,嗓门大的整个村子都听得见。
“不过是个人尽可夫的寡妇,在这里立什么牌坊!在温二的葬礼上,你就耐不住寂寞开始勾引我,哼,如今倒是躲着不敢出来了。我让媒婆上门是看得起你!”
“到最后,不止你,你闺女也要一同落到我手上!”
温琉香早早就把窗户封死,闭门不出,任他在院子里发疯。
房子并不隔音,污言秽语混着邻里杂音一同传进来。
温琉香始终沉默,不发一言。
她眼神发冷,浑身颤抖,手里握着一根长棍,死死的盯着被堵上的门板。
门没被砸开,他骂了半个时辰就走了。
声音逐渐变小,直至消失不见,温琉香一直紧绷的神经才敢稍稍放松。
想吐。
她浑身脱力,顺着门板蜷缩在地上。全身汗津津的,手里还捏着那棍子。
王二壮,村里的恶霸,与县衙的主簿有远亲。强抢民女对他来说不是新鲜事,报官没用,温琉香手中又没有足够的金钱打点。
村里人对此避之不及。
旁人也并没有理由为了她们得罪这等小人,招惹杀祸。
夜黑风高,温琉香母女收拾行囊,匆忙逃离了故乡,投奔远在江南水乡的姨母,连一封信都来不及送出。
温琉香没有回头。
风吹散她的头发,吹走她的眼泪,养育她十四年的村庄,在身后漂浮着,就这样轻易地离她远去了。
温琉香五感本就灵敏,香炉不断挥发,熏得有些胸闷。
她放下暖炉起身,撑开窗户。
天色昏沉,温琉香探头,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恰巧此时念春疾步归来,看着她迎面吹着冷风,心里一跳。
“小姐!”
一嗓子喊的温琉香有些心虚,她立马缩回去,动作有些大,只得背过身轻咳。
念春脸色焦急,轻拍着温琉香的背,将她扶到座位上,又递过来一杯热茶。
“你风寒还未痊愈,就这样站在风口,实在是……”
可看着温琉香瘦削的身躯,穿着冬装也掩盖不住的单薄,只余下心疼。
何况她惯会撒娇,一双水凌凌的杏眼瞧着你,便是什么苛责的话,也舍不得说出口了。
姨母当初给她们安排进这个小院,又分出念春,念夏来照顾二人。
念春跟在她身旁,念夏则常常陪着母亲。
尽管温琉香不经常参加宴会,但这礼仪规矩还是要学的。念春脾气好,行事妥帖,教习的时候不甚严厉,还很有耐心。
温琉香性子跳脱,念春费了不少功夫,一个下定决心学,一个苦口婆心的教,虽说过程多了些波折,但也卓有成效。
不过一个月,她的仪态便有模有样。
温琉香本就明眸皓齿,风姿绰约,亭亭玉立。往那一站,一举一动皆赏心悦目。她身上的乖张气质与行礼的端庄格格不入又相得益彰,颇有些贵女的潇洒。
然而,当她倒豆子般对齐时平诉说这一段的趣事,惯常向他撒娇,最后还正经的行了个礼时,齐时平却反应极大,眼神里充斥着震惊,像是从未认识过她一般。
温琉香觉得他莫名其妙,看他缄默不言,她也安静不说话,就这样僵持着谁也不让谁。
最后还是齐时平道歉。
他说他不喜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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矩,不喜束缚。
温琉香挑眉:“那你成亲的时候怎么办?你不愿三书六礼,也不要夫妻对拜,这还算是亲……”
齐时平本就不算能言善辩,听她在这胡乱牵扯也结结巴巴的说不出什么,反而是耳朵越来越红。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正人君子被挑逗的连连退却,脸颊连着脖颈都泛着淡淡的粉。
他脸色认真,还在羞赧中思索这个问题。
温琉香看他忽闪的眼睫,浑身还冒着热气,笑得肩膀直颤。
而齐时平并不把这当玩笑,他珍重的说道:“我定然礼数周全,给你……给妻子最华丽的婚礼,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迎进门。”
万籁寂静,温琉香似乎感受到他的吐息,扑洒在她的耳垂,有些痒。
“你也不用再学这些规矩,做自己就好。”
齐时平是温琉香的救命恩人。
温琉香母女二人投奔路上处处小心谨慎,行至苍罗县一处陡峭小径时还是遇见了山匪。
苍罗县是去江南的必经之处,位于两州交界交界。此地民风彪悍,地势险要,这伙人经验丰富,与官府藏匿周旋,对行人看碟下菜。
温琉香眼疾手快,翻身一跃,寻了个遮挡,二人藏身于一夹缝,但也无济于事。
不往他们身前凑,他们也要巡逻搜查,这行人不止劫财劫色也劫人。
温琉香将母亲安置好,猛然冲到反方向,吸引山匪注意。那贼人看她面容姣好,不打算杀她,就不紧不慢的在身后包围追赶。
刀光剑影间,齐时平从天而降,将她从流匪的大刀下解救出来。
他长身玉立,一袭黑色长袍,气质卓越,神情坚韧,看着年纪轻轻,剑术却行云流水。
天旋地转,世界盖上一层薄膜,变得模糊不堪。
只有他,坚定、清晰的像是一幅画。
温琉香当时浑身都是刺,像是一头幼狼,见着谁都要咬一口。
也许爱上一个人只需要一秒。
本还算平稳的心脏跳的越来越快,震得她胸口疼,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齐时平离她越来越近,最终停在她面前。
竹林摇曳,风过留痕。
他的声音如泉泉流水,澄清透明,带着浓浓的安抚意味,“放松,现下已经无事了。”
温琉香愣愣的点头。
彼时,她以为齐时平只是一位浩然正气的侠者,与她萍水相逢的有缘人。
后他们一路同行,又在江南重逢……
温琉香午后让念春去梧桐巷的一座宅子拿东西。她说那是村里最有出息的一个人名下的宅子,如今做生意到这,帮忙捎来她未能带走的父亲遗物以及儿时伙伴写给自己的书信。
实际为打听齐时平的行踪。
他照例游走人间,打抱不平,却没再传回任何消息。
念春在那蹲守一下午,不见人影。
她顾忌着温琉香的心情,表情欲言又止,略有难色。
又仔细斟酌一番,她终于开口,道:“那宅子如今空着,奴婢向旁人打听,都说那家人深居简出,不常见面。有天突然消失,到如今已经空了整整两月有余。”
意思是信上传过来的位置错了。
听到依旧杳无音信,温琉香的神色更加黯淡,心中猛然生出一股无力,但又不知如何说出口。
温琉香喉头有些苦涩,声音闷闷的:“哦。可能是路途遥远,或来得晚些。麻烦你……有时间多去瞧瞧。”
她平复了一下情绪。
“扶我去见见母亲。”
温琉香没有再说话,看望过母亲后,就安静的躺下休息了。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温琉香睁开眼,天还没亮,转身,才发现枕头冰凉,泪珠哗哗的掉,把大半个枕头都打湿了。
不想起床,不想动弹,不想说话。
她就这样静静的躺着。
想到父亲临终前的嘱咐,想到一家三口在村子里平静又幸福的日子,想到父亲出殡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冬日。
又想到三个月前隔壁县里出的案子,贼人的船翻了,一船人坠江身亡,无一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