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婶在屋里拍了拍床铺上的浮灰,慈眉善目地看着兰曦禾:“这间是客房,就是床小了点,姑娘你别介意。”
原本是让司机王哥凑合的,这冷不丁多了两位,只好委屈王哥去他们屋子睡折叠床。
“不会不会,已经非常感谢了。”兰曦禾连忙道谢,随即又有些尴尬地绞了绞手指,“您瞧我们这来得急,也没带什么像样的东西……”
“嗳,不用客气。”大婶笑得爽朗,“等你们回了城,帮我们多念叨念叨就行。西郊山这农家乐,再过阵子就正式开业啦。”
大婶又探头问:“你们晚饭没对付吧?要不婶子再去灶上……”
“吃过了。”兰曦禾抢答,紧接着用手肘轻轻碰了下祝勋洲,眼神示意他配合。
祝勋洲深吸一口气,勉强扯出一个商务式微笑:“谢谢。”
大婶笑盈盈地掩门离去。刚出去就碰到老公。
“你就这么把人安顿下了?”大叔皱着眉问起。
大婶叹了口气:“没听王哥跟那姑娘聊天吗?被人追杀,怪可怜的。”
“唉,你就是心太软。”大叔语气无奈,“都说好心有好报,可你这些年摆摊、喂流浪猫,也没见发财。如今这农家乐要是再赔了……”
大婶的声音陡然冷淡:“赔了你就跟我离婚?”
“胡说什么呢!”大叔的声音立刻软了下来,带着宠溺的笑意,“赔了咱就换个干。老婆子创业,老公我支持。哪怕我多跑几个工地,也得供着你,还有小闺女的学费。”
大婶低头听着,没说话,只是眼眶慢慢地就红了。
大叔一瞧,连忙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语气软下来:“又感觉自己幸福了?”
大婶被他这句逗得破涕,拿手背擦了擦眼角,声音低低地:“嗯。谢谢你。”
江大叔看着她,笑了起来,拿指腹替她蹭了一下眼角没擦干净的地方:“还好闺女随我,要是遗传了你的泪失禁,你这一哭她跟着一块儿哭,我一个人哄那么多可哄不过来。”
小屋内,兰曦禾清醒地意识到。
这屋里,只有一张床。
她立刻转向祝勋洲,下巴微扬,理直气壮:“你身为男人,得有怜香惜玉的觉悟。所以这床,归我。”
祝勋洲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你终于知道自己是个女人了?平日里脾气爆得像哥斯拉,这会儿倒想起性别优势了?”
“床就一张,我靠卖惨聊天换来的住宿,你从头到尾除了摆谱什么也没干,凭什么睡床?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不错了。”兰曦禾寸步不让。
祝勋洲懒得再耗:“十万。明天打你卡上。”
对他而言,能用钱终结这种无意义的内耗,再划算不过。更不想在这种时候来打一架决定胜负。
“你侮辱谁呢?”兰曦禾杏眼圆睁,“我兰曦禾是那种为了钱出卖尊严的人吗?这床今晚跟我姓了!”
“二十万。”
“呵,有点钱就了不起啊?”语气虽硬,气势已虚。
“一百万。”
空气瞬间凝固。兰曦禾露出职业假笑,声音温柔:“有点钱……真了不起啊。行,祝总,您请便,床归您。”
大女子能屈能伸,打个地铺而已。怎么能为了尊严连钱都不要。
祝勋洲没料到她变脸如此之快,轻笑一声,转身出门,试图寻找信号。
院里信号飘忽不定,他好不容易连上一格,急忙给欧阳明发了定位,勒令对方等暴雨停后即刻来接。
可信息刚发出去,还在转圈。信号栏那个红色的“×”又无情出现。
他望着漆黑的雨夜,眉头紧锁:“这种基础设施也敢开农家乐?”
“哎,小伙子!”司机王哥在厨房窗口探出头,“来两口不?自家烤的柠芯沥酒,带劲!”
大叔也凑过来:“喝吗?”
祝勋洲摆摆手,语气疏离:“谢谢,不喝了。”
他转身刚想走,突然停住,折返到厨房窗前,解脖颈间的项链递过去:“一点谢礼。”
那是一条铂金链,坠子是一枚切割完美的蓝宝石,一看便价值不菲。
大叔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害,留宿一晚而已,使不得使不得!”
“没事,市价就一两万。”祝勋洲语气平淡。
他又拉开外套拉链,从内衬上娴熟地拽下一枚纽扣,递给王哥,“这个也值个两万,感谢你的车。”
那纽扣是温润剔透的白玉,不懂行也知价值不菲。
王哥和大叔面面相觑,瞪大了眼。一两万?
一个纽扣和一条项链就值他们辛苦一两个月?这年轻人究竟是做什么的?
祝勋洲不想解释,更厌烦需要笑嘻嘻的人情往来。
在他看来,金钱是最干净利落的清算方式,远比兰曦禾那种赔笑寒暄高效得多。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回屋,却在进门瞬间,脸色骤沉:“兰曦禾!你在干什么?”
只见兰曦禾正美滋滋地在地上铺着薄毯,她听到动静后抬头,一脸无辜:“打地铺啊。床不是让给你了吗?”
“你把床垫都抱走是什么意思?”祝勋洲盯着那张只剩光秃秃木板和一条薄被的床,气得额角青筋直跳,“留我睡木板?这种床你能睡?!”
“床是你要的,现在又嫌弃?”兰曦禾理直气壮,裹着从大婶那儿顺来的外套躺下,“我睡了,勿扰。”
“那一百万,你休想了。”祝勋洲咬牙道。
兰曦禾猛地翻身坐起:“祝勋洲!你无赖!
“谁无赖?”祝勋洲冷笑。
兰曦禾一时语塞,气势萎靡。确实……是自己理亏在先。
“姑娘,睡了吗?”敲门声响起,大婶的声音带着暖意,“婶子找出来条厚毛毯,今晚怕是要降温哩。”
真是及时雨!兰曦禾一个激灵蹦起来开门。大婶怀里抱着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羊绒毯。
“太感谢了,大婶!”兰曦禾感动得差点落泪。
大婶笑眯眯的,心里却记挂着祝勋洲那价值连城的谢礼,总觉得得再为他们做点什么。送完毯子,她才放心离开。
门一关,兰曦禾立刻将那块最厚的羊绒毯铺回床上,语气轻快:“好了,一百万别忘了打款。”
祝勋洲见她这副“拿钱办事”的积极样,懒得再计较。
后半夜,暴雨果然倾盆而下,雨点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噼啪作响,间或夹杂着滚滚雷声。
兰曦禾缩在地铺上,身下仅垫着一层薄床单,身上盖着不算厚实的外套,寒气从地面丝丝缕缕地往上渗,冻得她牙齿打颤。
她开始动摇:要不……那一百万不要了?悄悄爬上去把被子抢一半过来?
而床上的祝勋洲也没好受到哪里去。身下只是一层毛毯,那床被根本抵御不了山间雨夜的湿冷。
连他都觉得有点冷,那地上那位……
祝勋洲能清晰地听到兰曦禾压抑的吸气声,知道她冷,祝勋洲把被子裹得更紧了,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翻身背对她,酝酿睡意打算入睡。
市中心,元筑科技大厦顶层。
欧阳明在空旷的办公室里焦躁地踱步,落地窗外同样暴雨如注。他盯着手机上迟迟没有回复的信息,眉头拧成了疙瘩。
小胖在旁边坐立不安,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又敲,屁股底下那张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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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他挪了三个角度还是觉得不对劲。
白天祝勋洲走之前说拿到证据就回复,现在人影子都没了,手机也打不通。
小胖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凑近欧阳明,声音压得又低又心虚:“洲哥会不会被方柏的人给捉了?他们要是把他绑到地下室,拿那种铁链子一锁,白天不给饭吃、晚上不给觉睡,再拿高压水枪冲他让他招供……”
他越说越来劲:“或者更狠的,拿那种小竹签往指甲缝里戳,不给招就不拔,直到他答应不说出方柏的秘密。”
欧阳明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终于在某个血腥细节即将展开的时候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胡说什么!你电视剧看多了?”
小胖捂着后脑勺,委屈地嘟囔:“……那你倒是给我个更合理的解释啊。”
欧阳明深吸一口气,像在说服自己:“万一他就是暂时躲起来了呢?可能是手机没电了,可能是信号不好,可能是…”
“可能是被方柏的人塞进面包车后备箱运去郊区了?”
“你闭嘴。”欧阳明瞪了他一眼。
小胖安静了一会,又憋不住了:“要不……我们报警吧?”
“报什么警?”欧阳明转头看他,“万一我们刚打完电话,对面就发来勒索消息,然后知道我们报警了,一怒之下撕票了怎么办?”
小胖慢慢开口:“明哥……你电视剧看得也不少啊。”
欧阳明被他这句话噎得呼吸都顿了一下,烦躁地挥手把他往外赶:“你给我出去。再等,24小时没消息再说。”
小胖灰溜溜地往外走,还没摸到门把手,欧阳明手机响了。
他低头一看,警局来电。
“喂?你们查到了?”欧阳明接起来,对面警察的声音带着疲惫。
“已经找到那个营销号本人了。一个高三的女学生,交代说有一天在网上被人私信问她接不接发帖的活儿,价格两万,她就接了。”
欧阳明追问:“知道是谁找她的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瞬:“……她目前闭口不提,我们还在查她的流水记录,可能需要时间。”
欧阳明想了想,对着话筒说:“我这边有个方向供你们参考,你们可以先把调查重点往‘方柏数字科技’这个公司倾斜一下。”
与此同时,山庄的客房里。
兰曦禾蜷在地铺上,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冷得膝盖抵着膝盖缩成一团,终于坐了起来。
她试探着朝对面床的方向低声问了一句:“祝勋洲?”
回应她的只有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和某个睡得极沉的人平稳的呼吸。
兰曦禾坐在黑暗里,瞪着他那个方向,感觉自己像在跟一头猪共处一室。
这男人凭什么睡得那么香。
“一百万。”她在心里又念了一遍,想用钱给自己打气。
但此刻,她觉得自己更有可能先冻成一座冰雕,到时候钱没花出去,命也没了。
命重要钱重要?她心一横,掀开被子站起来,往祝勋洲床边走了两步。
手伸出去,停在半空。
算了,她现在冷得不至于真要命。
她盯着他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最后理智占了上风。
缩回手,转身往门口走。
拉开门,山里夜间的冷风夹着雨气扑面而来,她裹紧身上的衣服,站在走廊里开始原地小碎步蹦跶。
蹦一会儿就不冷了,反正她平时赶稿也常通宵,熬一夜算不了什么。
她一边蹦一边环顾四周,发现走廊尽头、厨房的方向还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隐隐约约有男人的说笑声和酒瓶碰撞的声音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