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南。”
他叫她迦南。
这是祁深第一次这样叫她。
打破了边界,以某种不该有的、耳鬓厮磨的距离,在她颈间落下亲密的耳语。
脊背因他的热息闪过一阵轻微的战栗,许迦南僵了下,微微往后撤出些距离,平视着他。
其实祁深的语气并不轻佻,姿态也不算热情,镜片下那双眼一如往常,对什么都一副索然无味的模样。
可许迦南却觉得,他像是一个猎手。
一个循循善诱、薄情又多情的猎手。
事情往某种荒谬的方向走,她反倒卸下了紧张。
“所以祁深——”
视线所及之处是男人宽阔的肩,许迦南垂眸盯着他棕色织物上的颗粒,“这才是你今天让我上车的真正原因,对吗?”
他早有预谋,然后借着“玄翎”这个诱饵,一步步释放善意,引导她将之前的种种化干戈为玉帛,最后掉进他布好的陷阱里。
她竟还天真地以为,他是想弥补公开关系给她带来的麻烦。
落地窗像一面看不真切的镜子,在暗夜里,映出两个人交叠的轮廓。
面对许迦南的质问,祁深没有否认。
狭长的丹凤眼微敛,他收回凝视她的目光,腾出另外只手,从抽屉里取出支票簿。
“许迦南,这桩婚姻本就是各取所需。”
言下之意,她得到了想要的,自然,也该满足他的需求。
“可你也说过,如果我够聪明,就该离你远一点。”
“越远越好。”
祁深落在纸面的钢笔笔尖,微微一顿。
但他依然未对那句话做出任何解释,两秒后重新下笔,在安静的书房里,划出一声轻响。
“如果是这样呢?”他把填好数额的支票推到她面前,“不够我可以再给。”
许迦南低头扫过票面,数额巨大,足够她买下十幅Moon的画作。
“你很怕你母亲?”
为了应付封雅澜,他倒是出手阔绰。
“不是怕。”他将钢笔合上,随手往抽屉一扔,砸出一声轻微动静,“是为了避免麻烦。”
两年来的第一个假期,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不用再盯着数据,盘算着成败,提防着那些环伺的豺狼虎豹。
他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许迦南似是理解地点点头,忽又话锋一转,“可我从不跟陌生异性同住。”
“陌生?”祁深望向怀中女人。
她坐在他腿上,腰被他圈着,黑发丝丝缕缕缠在他胸前的毛衣上,两人肢体纠缠,但她那双眼却清冷淡然。
不管是对他这个人,还是他的钱,她似乎都毫无兴致。
“从领证到现在,我们不过才见了几面。”
对上他那双看起来很薄情又多情的丹凤眼,许迦南反问:“熟吗?“
腰间那只手忽然收力,箍得她无从闪躲。男人语调依旧柔和,但气息却像一尾阴湿的蛇,游走在她耳际。
“许迦南,我有必要提醒你。”
“我们是合、法、夫、妻。”
他指腹滚烫,温度隔着薄薄的针织裙渗入她的皮肤,许迦南盯着玻璃窗里轮廓相融的两人,皱了皱眉。
“所以呢?”
视线里是她耳下的那枚红痣,祁深垂眸,重新靠回椅背,双手缓缓交扣在身前,漫不经心地望着她。
“所以,这是你该履行的夫妻义务。”
--
“什么夫妻义务——”
脚下猛地蹬空,许迦南从梦里醒来。
又做噩梦了。
她睁眼盯着天花板,任由胸腔剧烈起伏着,待心跳平复些后,才起身靠坐在床头。
刚刚的梦里,她被一条黑蛇缠绕着。
那蛇力气很大,紧紧盘在她颈间,滚烫又冰凉的触感,让她煎熬窒息,喘不过气来。
她分明拒绝了祁深,他怎么还阴魂不散?
她抱着膝盖环顾四周,酒店的房间不大,布置得也很温馨,可为什么还是没有安全感?
快一周了,所有缓解失眠的药,药效几乎都消失殆尽,她不是彻夜辗转,便是梦魇不断。
还是没有办法独居。
从枕边捞过电话,她心有余悸地下床,朝着卫生间去。
手机开机,接连震动几下,弹出两条信息,是哥哥陈延之昨晚发来的。
许迦南有些意外,因为陈延之已经一个月没搭理过她了。
她跟祁深结婚的事,他很生气,认为她把婚姻当成利益交换的筹码,是脑子进水了。
当然,也对她先斩后奏的态度不满。
点开信息,是一张截图,罗莎昨晚跟他的对话。
当初她嫌麻烦,罗莎入住时,便让陈延之充当房东,替她处理各种手续。罗莎至今不知道,她才是真正的房东。
点开陈延之发来的截图,许迦南仔细看了眼,跟她猜测的差不多。
罗莎振振有词,跟他这个假“房东”告状,言语间指责她自私冷血,无情无义。
这事缘于昨晚的冲突。
昨天从祁深家出来,她回了一趟公寓,却意外发现,罗莎男友正将两个大行李箱搬进房子,似有长住的迹象。
她当即便问罗莎这是什么意思?Allen还要在这里住多久?
罗莎支支吾吾,说自己最近老做噩梦,没办法,只能让Allen再多陪一段时间。
“是,当初我们是约定不许带异性回来过夜,但这不是遇到意外吗?”
见许迦南没吭声,罗莎得寸进尺:“而且房子又不是你的,你是不是管得有点太宽了?”
许迦南没有跟她吵,只提醒她说:“合同还有不到一个月,你可以提前看房了。”
拿了衣服离开时,就听她在背后大声嚷嚷:“许迦南,别以为你跟房东关系好,就可以把我赶走。我还就不走了,我就要续约你管得着吗…”
只是许迦南没想到,罗莎会跟陈延之告状。
全程春秋笔法,只数落她的罪状,却只字不提入室盗窃的事,更没提她因为破例成全他们,不得不搬出来的事。
若房东真另有其人,她恐怕会成为对方眼里货真价实的冷血动物。
截图下面,紧跟着是哥哥的一句话。
陈延之:【怎么回事?】
许迦南暗叹口气,将事情经过简单复述一遍。
两分钟后,搁在盥洗台上的电话响起。她用洗脸巾擦干面上的水,按下免提键。
“这么早就醒了?”陈延之问。
“赶作业呢。”她撒了个无关紧要的谎。
这个点,国内应该是凌晨,“你呢,又在加班?”
“要出差一趟,在等飞机。”
关了水龙头,许迦南果然听到电话里隐约传来的机场广播声。
“对了,入室盗窃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家里讲?人抓到了吗?有没有受伤?”
他炮仗似地扔来一堆问题,听起来颇为生气。
许迦南倒是平稳得很,拿起一张洗脸巾,对着镜子擦脸,“嗯,人抓到了。我没损失什么,也没受伤,你别担心。”
陈延之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火大,“许迦南,当年家里安排你跟我去纽约读书,你却执意跑去芬兰。”
“你不让家里插手你的生活,好,我们尊重你。可你呢…你就是这样照顾自己的?”
把洗脸巾扔进垃圾桶,许迦南拿过盥洗台上的牙刷,“哥,我不是小孩了,我知道怎么保护自己。在外面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遇见入室盗窃的事。”
“总之,这是个意外。”
“嗯,你不是小孩。”陈延之稍顿,“你是已经结了婚的人了。”
话题到这里,又都沉默下来。
许迦南往牙刷上挤了一粒牙膏,试探着叫了声:“哥?”
那头一声叹息。
“算了,过来再跟你算账。”
“你要来?”许迦南正将牙刷塞进嘴里,不小心戳到牙龈,痛得皱了皱眉。
“嗯,过阵子去英国出差,顺路来看你。”
“什么时候?呆多久?我提前给你订酒店。”她试探道。
“时间不确定,也不用给我订酒店。”
陈延之顿了下,“祁深不是去了芬兰?听说他在那儿购置了房产,你现在应该跟他住在一起吧?我住你们那儿就行。”
许迦南沉默了一瞬,“…那好。”
挂了电话,她才察觉嘴里味道不对,抬头一看,她将洗面奶当成牙膏了。
她靠在盥洗台上,琢磨着眼下这桩桩件件的麻烦事。
罗莎。
陈延之。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没睡好,头痛的老毛病又犯了,她扔下这些毛球一样杂乱的思绪,从包里翻出一片止痛药吞下。
时间还早,洗漱后,她盘腿坐回床上,打开电脑赶选修课的作业。
差不多快早上八点时,许迦南关上文档,换了身羽绒服,拿上围巾帽子去学校了。
进入圣诞月,导师Matti也要开始他的假期,她得在他离开前,抓紧时间多跟他碰一碰。
跟Matti的会面持续了一个小时,结束后,许迦南在图书馆泡了一上午。
十一点半,天终于有转晴的迹象。
许迦南准备收拾东西去食堂,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下,她随意瞥了眼,是本校留学生群里的一则求助信息。
周翰:【求助求助!本人中午在公益图书馆的兼职,因故无法前去,寻找代劳的人,重金感谢!】
许迦南切出微信群,单独给周翰发了条信息。
【我待会没事,可以帮忙】
周翰:【许迦南你可真是活菩萨!(感恩)(感恩)】
许迦南:【只有中午一个小时,对吧?】
周翰:【对。我给把兼职费转你】
许迦南:【不用,举手之劳】
周翰:【那我请你喝咖啡?】
许迦南:【…那行】
许迦南看了眼时间,还有不到半小时,她赶紧去食堂简单吃了点,便匆忙跑去公益图书馆。
H大的公益图书馆在艺术大楼的三楼。到了大厅,许迦南见电梯正好开着,赶紧跑过去。
下一秒,看清电梯里的人时,她脚下一顿。
赫尔辛基景点虽不多,但她学校又不是什么风景区,祁深这男人怎么老往这跑?
简直阴魂不散。
一想到这两天,他夜夜进入她的梦魇,威逼利诱她答应同居的事,许迦南就不想跟他呆在同一个空间。
“同学,不进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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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豫间,他旁边的女老师出声。
是Claire,经济学系的老师,也是前几天跟祁深一同出现在圣诞活动上的人。
Claire看样子没认出自己,毕竟许迦南上她的选修课,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大概以为她不想跟老师同乘电梯,Claire热情邀请:“没关系的,进来吧,这电梯旧是旧了点,但很宽敞呢。”
“好。”
许迦南不敢再犹豫,踏了进去,但全程没去看祁深。
可楼层按键在祁深那边,她看了眼,正犯难,就听Claire笑问:“几楼呢?”
“三楼,谢谢。”
话音落地,替她按键的,却是一只男人的手。
祁深抬手的动作很快,连Claire都忍不住瞥了他一眼。
电梯顺利运行,许迦南紧靠轿厢左侧站立,跟祁深和Claire隔出一定的距离。
但中途不经意抬头时,就撞见祁深抄着手,借着光洁的电梯镜面打量她的视线。
她又借着刷手机的动作,顺势低下了头。
“对了,我们待会儿去吃中餐好吗?正好学校外面有一家挺正宗的。”Claire看着祁深道。
“我都行,看林栋。”
许迦南没有再听到他们之后的对话,“叮”一声,电梯恰在此刻缓缓打开,她立刻快步走了出去。
刷卡进门,许迦南将包放下,便开始整理推车上归还的书籍。
这个图书馆没有管理员,借还书全凭自觉,书脊上贴着编号,门口的登记簿由读者自己填写。
许迦南将推车上的书按序插回书架,这个工作不复杂,但需要细心,避免放错。
窗外飘着雪,细密的雪粒贴在玻璃上,悄无声息。
许迦南戴着耳机,专注着手头的工作,丝毫没察觉门口响起的脚步声。
快收尾时,最高一层还差一本,她拿着书踮起脚,指尖却只够到隔板的边缘。
正准备去搬移动梯子,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指腹轻轻一抵,将那本书推进了空位。
她回过头,祁深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对于他的神出鬼没,许迦南似乎已经习惯,她摘下耳机,神色自若道:“如果想借书,麻烦去前面登记。”
祁深随手抽出书架上方的一本英文书,“两天了,考虑好了吗?”
许迦南继续整理推车,“没有别的办法了?”
祁深低头翻书,“也有。”
许迦南偏头看着他。
“离婚。”他淡淡吐出两个字,“一旦我们离婚,我妈自然就不会盯着你了。”
“不过,”他垂眸看向身侧的许迦南,“玄翎的推进应该也会受到严重阻碍。”
这话乍一听像威胁,但许迦南并没从他眼里觉察出任何威胁的意味,他只是单纯在跟她分析利弊。
但这男人骨子里有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傲慢,这让他的姿态颇有些居高临下。
“需要多久?”她往前走了两步,将手头的书插入第二排的书架。
“一个月。”祁深解释说:“我应该会在这里呆一个月。”
许迦南动作一顿,琢磨着什么,像抓住浮木,脱口而出。
“如果你现在就回国,那问题是不是也能解决?”
“是,也能解决。”祁深啪一声合上手头的书,对上她眼眸,“但,显然不可能。”
他不是一个会因为旁人改变既定行程的人。
眸色黯了黯,许迦南继续推着车往前,“可你家离我学校太远,我是个早起困难户。”
“我会找人接送你。”
祁深将书放回架子上,跟上她的步伐。
许迦南瞥他一眼,没吭声。
“怎么?”他扬唇,“想让我亲自送你。”
许迦南再要说什么,门口传来高跟鞋的动静,Claire的声音随之响起。
“祁深,你在这里吗?”
祁深站在书架旁的廊道上,偏头便看见门口的身影,正要出声,手腕被一股力道猝然攥住。
下一刻,他就被许迦南拖进架子中间,身影隐没在隔板后。
祁深瞥了眼握在他腕间那只纤细的手,没有挣脱,也没出声,好整以暇地望着她,等着她的下一步动作。
两人就这样挤在书架尽头,那截窄得几乎再容不下第三个人的过道里。
逼仄空间内,彼此呼吸相闻,许迦南抬起头就对上祁深的目光,她一怔,放平视线,却又撞见他微微起伏的胸腔。
她索性闭上了眼。
而Claire的脚步声渐进——
“祁深,你在图书馆里面吗?”
“祁总?”
“祁深?”
许迦南紧张地等待着。
等待着Claire掉头离开。
可就在这时,祁深忽然朝她弯了弯唇。
许迦南预感不妙,随即就见他整理着衬衫袖口,微微侧过头,薄唇翕动,似是要张口回应Claire。
被学校的老师看见,尤其是跟他熟识的老师,不知道又会招来什么麻烦,刚刚在电梯里的那场戏也就白演了。
没有多想,许迦南立刻抬手,掌心死死捂住男人的嘴,用压低的气声脱口而出。
“祁深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