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玻璃上凝着厚厚的水雾,模糊光晕中,映出一张精致的脸。
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内,许迦南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电脑屏幕亮着,正播放着一则财经新闻,主角是“云杉资本”。
耳机里传来主持人清亮的声音。
“这几年,云杉资本在新能源、AI、智慧医疗等领域持续布局,短短时间,投出四家独角兽企业。而其中一家,今年已在纳斯达克上市,首日涨幅超过百分之四十。”
“这在行业里,算是相当激进的回报率了…”主持人语带欣赏。
前半段是云杉的战绩,后面则聚焦在创始人祁深身上。
据说,他在MIT读本科时,就开始玩量化交易。斯坦福硕士期间,又创立自己的公司,赶上市场窗口期,募资顺利,估值翻得很快。
那几年,他在华尔街的履历漂亮得耀眼,一度被称为“亚洲面孔里最值得关注的年轻人之一”。
随之而来的便是那次事故。
一夜之间,高楼坍塌,公司清盘,所有辉煌跌回冰冷的起点。接着,他从华尔街消失,从所有媒体的报道中蒸发。
新闻对此着墨不多,轻轻一笔后,转至他回国的轨迹上。
“沉寂一年后,祁深回国创立云杉资本,在极短时间重回大众视野,再度取得巨大成功。”
“跌落过的人要重新登顶,付出的远比想象中更多。这几年,他几乎在拿命换时间…”
耳廓被耳机压得发酸,许迦南没再听下去,摘下耳机,她端起桌上那杯拿铁喝了口。
已经冷了。
她起身去收银台要了杯新的。
等咖啡的间隙,她环视着这个便利店。
天快亮了,昨晚三三两两栖身在此的人群已然散尽,店里除了无聊的服务员,便只剩她一人。
咖啡很快做好,接过后,她道了谢,迫不及待喝了好几口。热饮滑进胃里,彻夜未眠的疲惫被驱散不少。
回到座位,她看了眼时间,正准备把电脑收进包里,手机跳出一条信息。
祁深:【几点来接你?】
许迦南收拾的动作一顿。
昨天在图书馆被迫答应他后,他眼底闪过一抹很淡的、得逞的那种笑,拿下她捂在他唇上的手,反扣住,用压低的气声说晚上来接她。
“明天。”她用唇语讨价还价。
祁深看她一眼,“好。”
随即直起身,整理好被她抓乱的袖口,从容走出了藏书区。
没过几秒,Claire的问话便清晰传来。
“你怎么来这里了?是要找什么书吗?”
“嗯,帮林栋找本书。”
“找到了吗?”
“没。”
“是什么书,要不要我帮忙?或者我可以去校图书馆帮你调取。”
“好,我让林栋把书籍信息发给你。”
不知道Claire有没有怀疑什么,但许迦南却是颇为懊恼,又被他耍了。她捏着书脊,在书架上靠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将它塞回原位。
而此刻看见短信,他理直气壮的态度,让她越发生气。
凭什么决定权都掌握在他手中?
凭什么他可以对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没有回复,她把手机塞进包里,收拾好桌面,一口喝完剩下的咖啡,穿上外套离开了便利店。
外面路灯还亮着。昨夜下了一整晚的雪,路边堆着大大小小的雪丘,垃圾桶也被覆上一顶顶厚实的白帽。
但天色太早,扫雪的人还没来,在厚雪上行走颇为艰难,她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走了几步,祁深再次发来消息。
【?】
许迦南看了眼,没回,继续往前走。
几步后,她停住了。
要一直这样逃避下去吗?
无论如何,人最终还是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跟他结婚,是她自己的决定,没人逼她。拿了好处,就不能指望光靠着一张结婚证,就把这两年的时间蒙混过去。
就像小时候,她喜欢吃冰淇淋,吃完还想再要第二个。父亲怕她肠胃受不住,又不忍心凶她,便哄她做别的事转移注意力。
母亲则不同,想要就给,一个两个,甚至三个,直到她吃不下,反胃想吐。
从那以后,她再不贪心,冰淇淋一个就够。
因为她明白了,人得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更何况,祁深应该没有骗她,他的确需要一场无人打扰的假期。
而她也能因此摆脱在酒店独居的状态,不用在难熬的深夜,像一个无家可归的人,跑到附近的便利店,寻点热闹的人气。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祁深:【想反悔?】
在冰天雪地里站久了,靴底渗了雪水,四肢都有些僵了,她叹出一口白雾,用冻红的手回他。
【五点来公寓接我】
--
回酒店洗漱后,许迦南步行去了公寓附近的一家中式早餐店。
推开玻璃门,祁向洲已经到了。他点了一碗馄饨,一屉小笼包,一碟泡菜,东西刚上桌就瞧见她进来。
他朝她扬了扬下巴,“还是老样子?”
“嗯,老样子。”许迦南应答着,脱下外套,在他对面落座。
“行。”他转头跟后厨的服务员交代:“再来一份鲜虾馄饨,二两的,不加葱。”
热气腾腾的馄饨很快上桌,白瓷碗里浮着十几只,个个饱满,汤面飘着紫菜。
许迦南早就饥肠辘辘,夹了一只塞进嘴里,骨汤鲜香醇厚,虾仁弹牙。一口下去,整夜滞留的寒意从骨头缝里褪去。
祁向洲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水,看了她好几眼,才终于开口。
“说吧,什么时候结的婚?怎么就突然结婚了?”
连个男朋友都没有的人,突然来这么一下,他思来想去,总觉得不太对劲。
许迦南又往嘴里塞了个馄饨,鼓着腮帮子,含糊道:“家里安排的。”
祁向洲闻言顿住,随即了然地点点头,像他们这种家庭的小孩,婚姻似乎都跟利益挂钩的,由不得自己。
不过,他跟同事Eero打听过那晚的情形,Eero说许迦南的丈夫“样貌英俊,看起来很有钱,挺护着她的。”
“没想到啊。”他感慨道:“刚认识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孩,转眼都结婚了。”
那时她才十八岁,被抢了钱包,拉着个黑色行李箱,站在警局门口。
起初是另一个本地警察做笔录,对方问什么,她就答什么,不哭不闹,逻辑清晰,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
他在旁边看了眼,觉得这小孩冷静得超乎寻常,见她脸被冻得通红,他倒了杯热水,又给她弄了碗泡面。
也不知道怎的,他一开口,许迦南面色突变,鼻子一皱,盯着他没出声,眼泪刷一下掉下来。
其他同事闻声看过来,说他欺负小孩,祁向洲简直百口莫辩。
后来才知道,许迦南是独自过来的留学生,刚落地就被抢了。没有家人随行,她一直在硬撑,一听见乡音,那层铠甲就碎了。
结案几天后,他见到了许迦南的姑姑,那女人气度不凡,拜托他照顾许迦南,言语间客客气气,但那种长年在商场淬炼出的气场,给人很强的压迫感。
他这才知道,许迦南并非普通人家的孩子。
“这些年还是多亏向洲哥你照顾。”许迦南感慨地端起水杯,“我以水代酒,敬你一杯。”
“好说好说。”祁向洲也拿起杯子跟她碰了下。
两人聊了会儿,祁向洲问她毕业后是否要回国。
“我也不知道。”许迦南用筷子去戳碗里的虾米,没夹起来,“你呢?”
祁向洲望着外面渐亮的天,耸耸肩,“谁知道呢。”
刚认识他的时候,许迦南就听说过,他有一个芬兰的女友,金发,是个小提琴演奏家,后来那女孩出了意外,人没了。
从此他就守在这里,十年来,没有再离开过。
许迦南没接话,低头喝汤,热气扑在脸上,熏得她眼睛泛酸。
临走时,祁向洲塞给她一个红包,“迦南,新婚快乐。”
许迦南没收,“别了,向洲哥。”
“嫌少?”
“我只是觉得…”许迦南顿了下,“指不定哪天就离婚了。”
“怎么?他对你不好?”祁向洲一拍桌子,店内食客齐刷刷望过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
许迦南被震得眼皮一跳,看了眼四周八卦的眼神,抿唇压低声音,“现在年轻人不都这样嘛,合则聚,不合则分。”
“那你也不能咒你自己啊。”祁向洲松了口气。
“要不这样吧,向洲哥。”许迦南把红包推回去,“红包先放你这儿,等什么时候我请你吃喜糖了,你再给我。”
--
去酒店退了房,许迦南赶回公寓收拾行李。
大门一开,她就看见玄关处两双陌生的男士运动鞋。
那晚罗莎找陈延之告状,他只反问了她一句:“你的意思是,你违反约定,让男朋友住进了这套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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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里?”
大概意识到这是房东的规定,而非许迦南单方面的要求后,罗莎此后都没敢再回复。
后来陈延之问她,打算如何处理这件事。
“再看吧,如果她男友周内能搬走,我可以当作无事发生。”她回复说。
此刻换了鞋踏进客厅时,许迦南才意识到,是她天真了。
客厅里烟雾缭绕,罗莎男友正靠在沙发上,横着手机打游戏。见她进来,他抬起头,冲她吹了声口哨。
许迦南没有搭理,径直回了卧室。
祁深还有半小时到,这件事稍后再处理,她得赶紧收拾行李。
黑色行李箱摊开在地上,她取了几件衣服叠好放进去,又从抽屉里拿了一瓶新的头疼药。想起厨房那袋咖啡豆,她起身出了卧室。
路过客厅时,男人再度抬眼看她,视线轻佻,许迦南无视对方,面无表情拐进了卫生间。
盥洗台上添了不少男士用品,乱糟糟的,挤成一堆,向来洁癖的她下意识皱了皱眉。
深呼吸,提醒自己冷静,许迦南从柜子里拿了自己的洗护用品,正要转身离开,门口忽然多了个人。
Allen抱臂靠在门边,肩头搭着毛巾,目光从她腰线缓缓滑到脸上,歪头冲她挑了挑眉。
她压制住胃里那股恶心的感觉,侧过身,沉着脸快步走出了卫生间。
时间快到了,许迦南打算下楼等祁深,她实在无法忍受跟轻佻的男人,同处一个屋檐下。
拉着行李箱走出卧室门时,Allen正靠在她房门旁,一边讲电话,一边故意挡住她的去路。
“罗莎那个蠢女人,脾气臭得不行,在床上还跟条死鱼一样。”
他话到一半,目光滑落至许迦南脸上,“哪像宝贝你,又懂事又会疼人。”
许迦南攥紧拉杆,试图往左绕过。
他也跟着往左,一口烟圈吐在许迦南脸上,“要不是为了省点房租,老子早不想忍了——”
“啪——”
巴掌猝不及防落在他脸上。
Allen惊愕地望着刚刚抬手扇他的许迦南,手机掉到了地上。
几乎同一时间,公寓大门被打开。
罗莎拎着购物袋愣在门口,望着许迦南悬在半空的手,张了张嘴,没出声,购物袋从她手中半滑下去。
而在她身后,是一身黑色大衣的祁深,他目光越过罗莎,落在她刚扇过人的那只手上。
许迦南愣怔地看着他,他皱了皱眉,视线从她的手移到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淡漠地移了开。
是觉得她暴力、不可理喻吗?
也好,他终于看清她的本质了。
可那又如何?
他怎么看她,怎么想她,跟她有什么关系。
垂下眼眸,许迦南收回悬在半空的手。
罗莎终于从冲击中反应过来,扔下袋子冲上来,“许迦南你疯了?你凭什么动手打人?”
掌心还烧着,她用力攥了攥手,看着罗莎,语气平静道:“我为什么打人?”
“这得问你男朋友了。”
罗莎一愣,狐疑地转向Allen。
被扇懵的Allen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把推开身前的女友,口中骂着脏话,抡起膀子就朝许迦南扇过来。
许迦南抬手去挡,但巴掌没落下来。
有人先一步替她拦下了。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扣住那条半空中的手臂,用力往前一推,Allen便踉跄着摔在沙发上。
嘴巴在沙发边缘磕出血,Allen“呸”一声,用拇指一擦,抓起茶几上的花瓶就冲着祁深砸过来。
“小心。”许迦南回过神来,猛地将祁深推开。
祁深头一偏,游刃有余地避了开。
随即他脱掉大衣,顺手扔进许迦南怀里,反手拎着Allen的衣领,把人拖到墙角,发狠似地用力猛踹。
许迦南抱着男人的衣服望过去,祁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充满戾气的眼睛,却是她没见过的。
他一脚一脚,几乎没停过,Allen的嚎叫从高到低,最后只剩下含糊的求饶声。
耳边不断响起罗莎的尖叫,生怕出什么意外,许迦南赶紧过去阻止。
“祁深。”
“祁深。”
她用力拽住他胳膊。
祁深看着攥住他小臂的那只手,像是回过神来,脚下动作一顿,缓缓收了回来。
他理了理衣服,垂眸看着她那只扇过人的手,眼里没什么温度。
“手疼吗?”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