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迦南这才注意到,昙花旁放着一盆鱼骨令箭,细长枝条从盆沿垂下,边缘长着零星小刺。
她方才太专注,被划伤了手也没有察觉。
此刻轻微灼痛传来,伤口正往外渗着细密的血珠,许迦南从祁深掌心抽回手,语气轻描淡写。
“没事,一点小伤。”
祁深看她一眼,视线在那道伤口上多停留了两秒,随即点点头,默不作声地将鱼骨令箭往旁边挪了下,拿起桌上的镊子,朝着角落走去。
许迦南蜷了蜷掌心,尽量忽视那股灼热感,抬眼看向祁深。闯进别人的地盘,就这样离开,似乎不太礼貌。
“你的这些植物,大部分都是喜阴的。”她主动搭话。
刚刚她就发现,整个花房并无色泽绚丽的花卉,植物大都颜色深绿。除了昙花,没有一株开花的植物。
“嗯。”
祁深站在一株绿植前,垂着眼,冷白修长的指节在叶片中拨弄,“所以在阴暗的角落也能活得很好。”
剪刀“咔嚓”一声合拢,枯叶落进他另一只摊开的掌心里。
“可偏偏有人会认为它们不够明媚,上不了台面。”
他说话时没有抬眼,长刘海遮住眼眸,但许迦南却察觉到他唇角闪过一个很浅的弧度。
许迦南对他不算熟悉,但也听过一些传闻。
祁家两子,哥哥封云楼,随母亲封雅澜姓,从小便是天之骄子,风光霁月,是所有长辈眼中无可挑剔的榜样。
弟弟祁深却截然相反,性子叛逆冷硬,寡情疏离,就连最疼他的外祖母离世,他也未曾回国。
“可我一直觉得,”许迦南随手拿起面前的小铲子,低头拨弄着盆土,“喜欢植物的人,心底都很柔软。”
祁深修剪枝叶的动作顿住,刀口挨着半黄的枯叶,却迟迟没有下刀。
片刻后,他放下剪刀,缓缓摘掉那副黑手套,转头看向许迦南,眸色深而冷。
“那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说完这话,他单手插兜,从昏暗角落走出来,目不斜视地从许迦南身侧经过。
一阵湿润的风掠过,玻璃门一开一合,周遭重归寂静。
许迦南并未在意他的疏冷,她独自站在原地,想起了父亲生前的那个花房。
起初,那里面绚丽热闹,四季缤纷,什么颜色都有。后来母亲走了,那些热烈的颜色便一点点枯萎,一点点凋零。
直至彻底灰败。
许迦南拿出手机,拍下已全然盛开的昙花,随即转身离开。
走出玻璃花房时,她看见门口方桌上放着一枚创可贴,是她今晚在超市买的那款。她下意识朝客厅看去,一楼早没了祁深的身影。
她拿着创可贴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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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迦南是半夜被脚踝的伤疼醒的。
窗外的风卷起一阵雪粒,打在玻璃上。她攥紧被子,硬生生忍着,直到疼出冷汗,才不得不爬起来,拧开床头灯。
大概是昨晚从公寓跑出时,速度太快,伤处又加重了。查看伤口后,她喷了止疼喷雾,又口服了两颗消炎药。
磨磨蹭蹭,转眼便是七点。从窗户看出去,外面浓黑一片,整座城市还在沉睡。
赫尔辛基的冬,冷而漫长。别说六点,哪怕是早上九点,也常常叫人分不清白昼黑夜。
而在这看不到尽头的冬日里,她的生活也变得枯燥,几乎只在学校、家、兼职处,三点一线来回。
靠在床边缓了缓,她转回视线,点开手机,就看见一条未读信息,是昨晚关机后发来的。
【Zoe,温简先生这两天身体抱恙,他托我转告你,会面恐怕要推迟一段时间】
本以为这两天就能去冰岛拿回Moon的画作,看样子又得延迟了。
她靠在床头回复对方:【好的,我知道了】
回完信息,许迦南披上件外套下了楼。
这个点,祁深应该还没醒,路过他房间时,她刻意放轻了脚步。
楼下客厅灯亮着,大概是为了夜里行动方便,许迦南没有多想,倒了半杯热水,去了厨房。
昨晚祁深带她参观房子时,特意提过,冰箱里备有食物,饿了可以自己动手。
她本不想动他的东西,但身体难受,她决定暂时放下所谓的边界。
许迦南打开冰箱看了眼,果然食材丰富,码得整整齐齐。扫视一圈,她拿出了三文鱼、牛油果、面包片,和希腊酸奶。
刚关上冰箱门,玄关处便传来动静。
这个点,不会又是入室盗窃?
她呼吸一顿,放下手中食材,警惕地朝着大门处走去。
下一刻,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个妆容精致的中年女人,拎着爱马仕包站在玄关处,看见她时,明显很意外。
而女人身后,是一身黑的祁深,他穿得很正式,大衣里面是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像是从什么正式的场合回来。
祁深将车钥匙往鞋柜上一扔,视线落在她脸上,怔了一瞬,随即朝她走过来。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惯常冷淡的眉眼,漾起一抹极温柔的笑意。
“怎么起这么早?”
祁深抬起手,拨开她面颊的一缕碎发,男人指尖沾了风雪的凉意,似有若无地擦过她耳廓,许迦南身体闪过一丝颤栗。
怔了几秒,她很快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
深呼吸,她抬手回握住男人停在她耳下的手,配合地扯出笑意。
“我刚刚醒,看你不在,不知道你去哪儿了,就下楼来看看。”
祁深瞥了眼她的动作,眸色微沉,随即牵着她,朝玄关抬了抬下巴。
“我妈。”
许迦南自是见过封雅澜的,见她笑意盈盈望着自己,连忙问好:“伯母您好。”
封雅澜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许迦南,她一身灰粉色睡衣,长发松散,一副刚睡醒的模样。
显然,是在这里过夜了。
昨晚问儿子见到她没有,他说见过,她还以为他在敷衍,却没想何止见面,人都住到了这里。
两人领证太突然,又没办婚礼,登记的第二天,一个飞去美国出差,一个回赫尔读书,双方家长连一顿饭都没吃上。
她一度怀疑这桩婚姻的真实性,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儿子算计了。
可此刻眼见为实,她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大半。
封雅澜视线从两人交握的手上滑过,见许迦南有些局促,温和地抿唇笑笑。
“我突然过来,没打扰到你们小两口吧?”
她脱下羊绒大衣,挂进玄关的衣帽柜,边打量着室内,边往里走。
“知道还问——”
“没有没有——”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封雅澜不悦地扫了祁深一眼,目光落向许迦南时,倏然变得慈爱。
“迦南,你这脸色看着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没有,我——”
许迦南正要回答,抬眼就见封雅澜瞥向身后的祁深,电光火石间,她瞬间读懂这句“没睡好”的深意。
于是后半句话哽在喉头,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好了。”祁深打断话题,冲着封雅澜道:“不是有话跟我讲?上来吧。”
望着两人上楼的背影,许迦南握了握紧张发冷的掌心,缓了缓后,转身拿起桌上的食材,去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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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封雅澜第二次来赫尔辛基。
第一次是两年前。
那时祁深创业受挫,她觉得时机正好,是时候让他回来,跟他哥封云楼一起,打理外祖父留下的基业。
可他不愿意,母子俩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后来,祁深来赫尔辛基休了一段长假,购置了这套房子。她想不通,这个枯燥寒冷的地方,究竟有什么好待的。
但那次争吵,让两人疏远不少,她怕他从此铁了心不回来,便借着帮他打理房子的由头,来这里修复母子关系。
不知道他在休假期间经历了什么,回国后,他的事业竟从谷底一跃而起。短短两年,云杉资本便从籍籍无名,到如今的名声大噪。
自此,儿子离她最初的期望越来越远,也越来越不受控。
书房里,封雅澜环视着四周,见祁深进门,她收起方才面对许迦南时慈爱的笑,神情骤然严肃。
“昨晚跟你通话,你怎么没跟我说迦南也住在这儿?”
“她住我这儿,不是很正常的事?”
祁深关上房门进来,将手头的茶放在封雅澜面前,“更何况,我告诉你,你就会取消航班?”
封雅澜一噎。
她此行,的确有试探的意味,而他自然也知晓。母子俩向来如此,彼此试探,又心知肚明。
“祁深。”封雅澜端起茶,语气沉了几分,“我是你母亲。”
她当然是他母亲,若非这一层血缘,他怎么可能容忍她从前对自己做的那些事。
祁深淡然地弯了下唇,没有接话。
见气氛有些僵,封雅澜抿了口茶,语气稍稍放缓,“我答应过你,只要你结婚,我就不再强迫你回集团。祁深,我做到了。”
封雅澜微顿,“你也得到了想要的自由。”
“不过,既然结婚了,就好好经营这桩婚姻。以前那些纨绔做派,不可再有。”
祁深垂眸,淡淡一笑。
“虽然许氏经过当年那件事,早已今非昔比,但许迦南这姑娘不错,这些年独自在国外读书,难得没有沾染坏习惯,还是那样干净、纯粹。”
封雅澜继续权衡着这桩婚姻背后的利弊。
“况且圈里谁不知道,许国华老爷子在世时,最疼的就是许迦南这个孙女,即便许琛最后走得那样决绝,临走前也给女儿铺好了后路。”
“如今,她姑姑许清执掌许氏,也极疼爱她,许迦南手里还握着许氏大半的股份…”
祁深皱起眉,“我答应跟她结婚,不是因为这些。”
不是因为这些?
封雅澜鼻腔轻哼了声,眼底却并无笑意,“难不成是因为爱?”
这个圈子里,哪里还有什么真心。
祁深望向母亲。不知为何,爱恨交织间,他对她竟生出了一丝怜悯。
“你千里迢迢来这里,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封雅澜叹了口气:“还是女儿贴心,我生的这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会气人。”
祁深恍若未闻,“你又去找大哥麻烦了?”
“你这是什么话?”封雅澜将茶杯“砰”地搁在桌上,“什么叫我找他麻烦?”
祁深盯着窗外,天仍旧漆黑,雪势减弱,他表情寡淡地开口,“当年若不是你执意拆散他和梁挽月,又怎会有今日的种种…”
“说到底,这其中也有你的一份。”封雅澜看向窗边的儿子,冷哼道:“你若愿意回来,他又何至于独自抗下这些事。”
“我又何至于做到这般地步。”
祁深淡淡地弯了下唇,没有辩驳。
人总是这样贪心,一心只想赢。可赢了,又永远觉得不够。
“行了,我知道你也不太想看见我,既然你们小两口好好的,我就不打扰了。”
封雅澜起身,又想起什么,“我看你也不像会照顾人的样子,过两天我会让林叔过来,打理你们的饮食起居。”
这话对祁深而言,不是提议,是单方面的通知。不等他开口回绝,下达完指令的封雅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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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踩着高跟鞋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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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雅澜临走前,给了许迦南一份贵重的见面礼,一个纹理细密的深棕木盒,盒盖打开,里面躺着一枚玉戒。
和田白玉,质地温润如脂,戒面呈椭圆形,浅浮雕着一支瘦梅,枝干虬曲,花瓣舒展。
许迦南怔了一瞬,才伸手去触碰,戒面浮雕微微凸起,触感格外熟悉。
那是爷爷生前最喜欢把玩的东西,一枚明清旧物。
爷爷管它叫“梅骨”。
他说,“梅以骨为贵,人也是。”
当初家里出事,父亲将它拍卖,兜兜转转这么多年,竟到了封雅澜手里,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她特意费心寻回的。
“迦南,这是伯母给你的见面礼。”封雅澜温声开口。
“见面礼?”
她此前曾关注过这枚玉戒的去向,几年前的一次拍卖会上,它的市价就已经超过八位数。
可那时她囊中羞涩,根本拿不出这样一笔巨款,又不愿求助任何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再度落入旁人手中。
“嗯,这枚玉戒应该对你很重要吧。”封雅澜见她触景生情,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何止是重要。
许迦南低头看着掌心旧物,如同看见爷爷在世时,半躺在藤椅上给她讲故事的那些时光。
可她跟祁深的婚姻,只是各取所需的交易,封雅澜不知情,将她当成货真价实的儿媳,但她却不能自欺欺人。
“谢谢伯母的好意,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封雅澜微微摇头,连盒带戒,一并塞进她手里,“再贵重,你也配得上。”
她语气笃定,骨子里的强势,简直跟祁深如出一辙。许迦南见拗不过,便打算先收下,回头再想办法回礼。
下午要飞法国,送完玉戒,封雅澜没有多留。临走前,她叮嘱许迦南好好照顾自己,遇事随时联系她。
“对了,祁深那家伙从小叛逆,除了他外祖母,没人管得了他。”
封雅澜朝楼上望了眼,“倘若他对你做出什么过分的事,你尽管以牙还牙,千万别客气。”
许迦南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好的,封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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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深站在书房窗边,目睹楼下的封雅澜走出院子,穿过落雪的花园,坐上车离开。
直到那辆车彻底消失,他才转过身,按揉了下眉骨。正要下楼,就接到好友慕浮生的电话。
“腿好些了?”祁深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接起电话。
慕浮生几个月前出过一次车祸,目前还在康复中。
“好多了。”慕浮生静了两秒,向来四平八稳的语气中透出一丝雀跃,“祁深,我结婚了。”
祁深散漫的姿态顿时收敛,站起了身,“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
他花了几秒时间来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随即唇角上扬,“恭喜你。”
“同喜。”
慕浮生是目前唯一知道他闪婚内情的人,却还是不忘揶揄他,祁深听了只是淡然一笑。
“婚礼什么时候办?”
“等腿痊愈再说。”慕浮生答完,又追问:“对了,你去赫尔辛基了?该不会是专程追着你老婆过去的吧?”
祁深走到茶几旁倒了杯热茶,不答反问:“谁告诉你的?”
慕浮生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乘胜追击,“你们现在不会是住一块儿了吧?”
祁深刚抿下口茶,差点被呛住。他缓了缓,解释说:“不是你想的那样,迦南的住处出了点问题。”
“我想的哪样啊?我可什么都没说。”
慕浮生心情大好,忍不住调侃发小,“你说你们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会假戏真做了吧?”
祁深指腹捏着骨瓷杯沿把玩,语气冷了下来,“如果许迦南够聪明,就该离我远一点。”
“越远越好。”
话音刚落,他听到门外轻微的脚步声。回过头,许迦南正站在门口,手悬在门板前,正要敲门的姿势。
四目相对,她缓缓收了手。
下一刻,转身离开。
祁深望着她安静离去的背影,眉头不觉微蹙。
“喂?祁深?”
窗玻璃映出祁深的轮廓,眼眸低垂,眉宇间漫开几分倦怠。
收回目光,他低声道:“阿生,你好好休养,改天再聊。”
说完挂断电话。
头痛加重,祁深脱掉西装,扯了扯领带,拉开书桌的抽屉,拿出一盒烟。这两年,他已经很少抽烟了,除了偶尔烦躁的时候。
掀开盒盖,他指尖顿了下,还是抽出一支,点燃。
烟雾升起时,他脑中浮现刚才许迦南的模样。
听见他那句话时,她那张秾丽的脸隐匿在半明半暗中,面色似是平湖无波,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是空的。
什么也没有。
只抽了两口,他就掐灭了,起身走向隔壁卧室。
连敲几下,却无人应答。
他拧开房门,室内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平整,被褥叠起,几乎看不出昨晚有人住过的痕迹。
他转身下了楼。
一楼很安静,什么动静也没有,他正往厨房方向看时,却听见玄关处传来“嗒”的开锁声。
偏头望去,那抹纤细的黑色身影在门口一闪而逝。
下一刻,门被关上。
她走了。
在原地伫立片刻,祁深转身走向厨房。
经过餐厅时,他看见桌上放着一盘食物,用保温罩盖着。
揭开罩子,是一份三明治。
旁边搁着一张米色小纸条,手写着一句话。
只有两个字:“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