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失重[先婚后爱] > 6. Chapter 6
    早上七点,许迦南在柔软纯白的大床上醒来。

    昨晚吃了褪黑素,勉强睡得不错,但脑袋仍带着轻微的闷胀。

    懒懒翻了个身,她微睁着眼望向窗外。

    米白色的厚窗帘,窗框是绿色复古的,很陌生的装潢。愣了好几秒,她才反应过来。

    这不是公寓,是酒店。

    她起床推开窗,天还黑着,清冽冷风直冲进来,整个人瞬间清醒不少。

    在窗边站了会儿,她赤脚踩着地毯去了玄关。

    弯腰在小冰箱里摸索半天,她拿出一瓶啤酒,打开后,迫不及待仰头灌了几口。

    但也就几口。

    学会克制,是她一直以来的功课。

    放下啤酒罐,擦净手上的冷凝水,她从包里拿出黑皮日记本,盘腿坐在床尾沙发上,摘下笔帽。

    “嗨,moon。”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的护照已经找回来了。

    如我猜测那样,它并未被偷走,只是卡在了床头柜和床之间。

    不用补办,省去不少麻烦。”

    “因为罗莎的事,我最近都住在酒店。

    Damon落网了,被窃首饰看似昂贵,但只是罗莎祖母的遗物,并不值钱,最后只判了罚款和短暂拘留。

    罗莎怕遭报复,想让男友再多住一阵。

    她并不知道我跟祁深是假的,这样一来,我便只能住酒店。

    你看,这便是谎言的代价。

    我答应她,并非心软。

    我们都尝过恐惧的滋味,我不想为难她,也不想自找麻烦。”

    写着写着,她的手又无意识伸向那罐啤酒,反应过来不该这样,可还是没忍住,又抿了一小口。

    克制是一门功课,但她始终还差些火候。

    “对了,温简先生突然身体抱恙,冰岛之行不得不推迟。

    生老病死是头等大事,希望他可以安然渡过。

    我也会尽快拿回你的画。”

    湿冷寒风灌进,室温一点点降下,许迦南顺手扯过沙发上的羊绒毛毯裹住自己,落笔写下最后一句。

    “moon,我等你回来。”

    笔尖刚收,枕边的手机响了。

    她没有理会,缓缓收了笔,盖上笔帽。直到铃声断了,又重新响起,她才合上笔记本,慢吞吞走到床头,捞起手机。

    来电显示:Nowa。

    Nowa在电话里说有人发烧请假了,语气抱歉地问她今天能不能早上就过去。

    许迦南原是下午的班,上午跟陈思颖约好去图书馆,但听见Nowa的请求,她仍旧一如既往,没有半点犹豫便应下。

    “没问题的,经理。”

    挂断电话,她点开微信,给陈思颖交待了一句。退出对话框时,正好瞥见一条未读信息。

    指尖在屏幕上稍顿,许迦南点开信息。是一张三明治的照片,下方跟着一句话。

    祁深:“谢谢。”

    那日收到祁深的信息,她没有点开。

    此刻也不打算回复。

    她不想深究他讲出那句话背后的动机,她从未想过要靠近这个男人,或是试图从他身上获取什么。

    她对一切自以为是的男人都没什么兴趣。

    更何况,游戏规则并非只掌握在他一个人手中。

    目色冷淡地锁了屏,她把手机丢到床尾,转身去行李箱中拿出化妆包。

    洗漱后,简单画了个淡妆,许迦南换上一件厚实的雪地冲锋衣,背着包出门了。

    --

    十二月的滑雪场,粉雪覆盖坡地,连喧闹都透着一股寂静的冷。

    许迦南一直在雪场忙到下午两点。

    完成今日最后一单,她从休息室出来,拎着一桶水,准备清洗下板底,却撞见以李昂为中心,一群教练正聚在门口闲聊。

    “分手就分手,反正中国女人本来就无趣,保守又乏味,一点意思也没有。”

    “没错,她们不光无趣,还懦弱胆小、愚蠢,总之半点主见也没有…”

    男人们听见身后动静,回过头,不以为意地扫了眼许迦南,张口闭口依然是带着地域歧视的言论。

    走到那群人旁边,许迦南手一松,那桶水重重砸在地上,水花泼湿不少人的裤腿。

    冲突一触即发。

    原本作壁上观的李昂,站到她跟那群人中间,隔开两边的火药味,“许迦南,你什么意思?”

    “作为你们口中懦弱胆小、愚蠢、没有主见的中国女人。”许迦南迎着他的视线,分毫不让,“你觉得我什么意思?”

    李昂低头打量许迦南。

    雪场没人不认识她,不止因为她长得漂亮,更因为她总独来独往,谁的面子也不给。

    李昂自认为人缘不错,可生日时,几乎所有人都到了,唯独少了许迦南。

    “想要道歉?”李昂明知故问。

    许迦南没有作声,算是默认。

    “没问题。”李昂眉峰一挑,姿态挑衅,“跟我比一场,赢了,我压着这群人给你磕头赔罪。”

    “磕头就不必了。”许迦南摘下手套,“我要你们写一封公开的道歉声明,抄送到雪场所有人的工作邮箱。”

    “可以。”李昂越发来了兴致,“不但抄送邮件,我脱|光了在雪地里滚几圈给你消气如何?”

    许迦南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眼李昂,“走吧。”

    太久没置身竞技环境中,她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但她知道,如果不答应,不去争取一句“道歉”,她会后悔的。

    比赛在北区进行,是竞速赛,中途不设旗门,从起点滑行到终点,谁先抵达就算谁赢。

    常规雪道她胜算不大,但北区障碍多,而每一个弯道和陡坡,她都再熟悉不过。

    这样看来,李昂还不算过分,起码给了她一丝赢的机会。

    比赛消息传到群里,不少看热闹的人提前去终点守着,关于许迦南的议论此起彼伏。

    “许迦南?她一个滑雪摄影师想赢李昂,简直痴人说梦话!”

    “对啊,李昂可是我们这里的金牌教练。”

    甚至有人开始下注,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押李昂赢,只有少数站许迦南,但也只是因为看不惯李昂平日里的作风,索性把恨意转为对许迦南的支持。

    许迦南站在出发点,哨声一响,她拉下护目镜,俯冲下去。

    起初身体是紧绷的,可随着连绵山脉在眼前铺开,肌肉记忆回来,她很快放松下来。

    穿行在天地间,不知怎的,小时候的事突然浮了上来。

    她从小胆大,三岁上雪,七八岁骑马,之后一发不可收拾,潜水、跳伞,什么都敢试。

    爷爷担心她受伤,总怂恿她换个安全点的爱好,还派一堆人跟着。她抗议了不知多少回,爷爷无可奈何,才终于作罢,但也只是从明跟到暗随。

    爸妈倒是不一样,由着她折腾,说女孩子多动动好,锻炼体能,还能开阔心胸,摔多了就皮实了。

    从前热衷运动,是迷恋肾上腺素涌上的刺激和快乐,还有征服的成就感。

    现在不一样了,只有贴着山和雪时,她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正常的。

    不知不觉间,赛程过半。

    收回心绪,许迦南腾空越过一处陡坡,落进一段平缓的雪道。前方陆陆续续有了不少围观的人,有人拿着手机在直播。

    她没受影响,最后一个弯道,压低重心,板刃切入厚雪,一声闷响后,冲了出去。

    风声灌满耳廓,松林里漏出一两声鸟鸣。

    接着是人声,模糊的一团,渐渐从风里浮出完整的句子。

    “怎么还没下来?许迦南不会半路滑不动了吧?”

    “她平日里孤傲得很,这下面子该挂不住了。”

    板尾扫出一道雪白的弧线,许迦南穿过那片质疑声,刹停。

    雪沫扬起,又落下。

    将护目镜推到额头上,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紧随其后的混血男人。

    “李昂,你输了。”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湮没在空旷的雪山中。

    输给一个非专业人士,李昂面色算不上好看,沉默好一阵,才应声:“嗯,我输了。”

    许迦南俯身松开脚下固定器,脚尖轻踩板尾,板头一翘,她顺势拎起单板。

    “道歉的事别忘了。”

    穿过看热闹的人群,她转身往雪坡上走。

    “等等。”

    李昂追上去,横挡在她面前,不等她张口,他把滑雪板往旁边一扔,伸手拉开外套。

    滑雪服落地,他双手抓着T恤下摆正要往上提。

    “Stop。”许迦南偏开头,望着不远处被雪覆盖的松柏,“我对你的身体没有丝毫兴趣。”

    李昂动作一僵,英俊的脸上染上一丝窘迫,他原以为,许迦南会借机折辱他。

    看来,是他太小人之心了。

    悻悻拉回T恤,李昂看了眼许迦南,她长得极漂亮,五官秾艳,眼睛大而亮,但神情却很漠然。

    除了道歉外,她似乎对“赢”这件事本身毫无兴趣。

    “你晚上有空吗?”向来桀骜的他莫名有些紧张,“我请你——”

    “道歉信二十四小时内发出来。”

    许迦南没耐心再跟他闲聊,雪板轻磕地面,侧身绕过他离开。

    下午三点的雪场,天色渐暗。

    从同事的巡逻车上下来,许迦南拎着单板,一步一步,缓慢地往休息室走着。

    脚踝经过这几天的休养,有所好转。但刚刚收尾时,腾空越过一处雪障,落地又牵扯到了那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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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小酷爱运动的缘故,她身上总有大大小小的伤痛,跟阴晴不定的天气一样,时好时坏。

    是该找时间好好调理下的,可她总欠缺耐心。

    她停下脚步,撑着雪板缓了口气,前方忽然有一束光投到脚下。

    抬眼望去,几米外的Cloud咖啡厅亮了灯,橘色暖灯一盏盏次第漫开,冰天雪地间顿时有了温度。

    她盯着美轮美奂的场景看了两秒,正要收回目光,却猝不及防撞上玻璃盒子里的一道视线。

    那人静立在二楼窗边的位置,高挺的鼻梁上依然架着一副墨镜。

    但这一回,许迦南没有任何停顿,目色冷淡地扫过对方,拎着雪板,径直往反方向去了。

    --

    “许迦南?”

    Cloud咖啡厅二楼,林栋端着一扎热啤和一些小食过来,见祁深站在窗边望着楼下某处,顺势扫了眼,就注意到雪地里拎着单板独行的女人。

    祁深从许迦南的背影上收回视线,转身走回室内,摘下墨镜,按揉着酸涩的眼眶坐到圆桌旁,抬头看向对面的男人。

    “你认识她?”

    “刚刚在下面路过的那场比赛…那个转弯很漂亮的姑娘,就是她。”

    上雪顶的路上,听说有职员在比赛,他拉着祁深凑了几分钟的热闹。

    “她是H大的留学生,在雪场做兼职。”林栋满脸欣赏地望着许迦南的背影,“没想到,竟然把雪场的教练给赢了。”

    手机正好在此时收到一封邮件,林栋随手点开。浏览后,他颇为意外地感慨道:“这场比赛竟然只是为了赢得一个公开的道歉。”

    “这姑娘挺有风骨的。”

    “道歉?”

    祁深放下杯子,掀眼看向林栋。

    林栋将手机扔给祁深。

    扫了眼邮件内容,祁深捕捉到一些关键信息。

    “此前认为中国女人懦弱又愚蠢,是我个人感情受挫后的偏激情绪。绝非针对整个群体,也没有任何歧视的意思…”

    “我为我的无知和傲慢道歉…”

    祁深将手机放回桌上,见林栋还望着女孩离开的方向,不冷不淡地开口道:“出现这种歧视性言论,这算不算是你管理上的失误?”

    林栋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我能管理他们的工作能力,可我管不了别人的思想啊。”

    在继父的雪场任职,他话语权有限,调侃完,却发现祁深正用那双狭长昳丽的丹凤眼盯着自己,不似开玩笑,他赶紧正了正色。

    “行了,我再努力努力好吗?你就别瞎操这闲心了。”

    见祁深终于移开视线,他赶紧转移话题,“对了,前几天你跟那个陈总聊得如何?”

    祁深垂眸拿起桌上的打火机把玩:“道不同,不相为谋。”

    “也是,那个老狐狸就知道空手套白狼,还是离这种人远点为好。”

    林栋给两人杯中续酒,打算聊点轻松的话题,“对了,过几天Tale试营业,你过来帮我盯着点,免得出岔子。”

    “有你在,能出什么意外?”

    听见这话,林栋总觉得祁深在揶揄自己,可定睛细看,他却是偏头盯着窗外的雪场,神情寡淡得很。

    “到时候会来好几个模特,有肤白貌美的,有混血的。对了,还有清纯的女大学生…”

    “砰”一声,打火机砸在桌上,打断了林栋的话。

    “林栋——”

    祁深掀眼盯着对面斯斯文文的男人,目光犀利,唇角带着戏谑嘲讽的弧度,“当心点,别玩坏了身体。”

    说完这话,他站起身,顺手拿过外套往肩上一搭,下楼离开了。

    --

    离开雪场,许迦南没有打车。

    今天难得天晴,她打算去前面一条街坐电车。风仍然是冻人的,她搓了搓冰凉的手,去路边买了一杯热可可。

    顾忌着脚踝的缘故,她捧着热饮,走得很慢。暮色下安静的街头,让她感受到一种久违的踏实。

    赫尔辛基这座城市不大,市中心几个小时就能逛完,冬天日照时间太短,消遣活动远不如国内丰富,耐不住寂寞的人多少会感到压抑。

    但她喜欢这里。

    因为这座城市能让她平静。

    过街等红绿灯时,见有人已经按下灯柱上的按钮,她便跟着等在斑马线上。

    手机震动起来,是留学生群里的信息。不知道谁起了个圣诞节的头,大家开始提早讨论圣诞假期的安排。

    她站在人群后,喝着热可可,随手往下刷了几页。见红灯转绿,迅速将手机塞回包里,准备随着人潮过街。

    然而抬眸时,她脚下突然一顿。

    对街斑马线绿色的光晕下,影影绰绰涌动的人潮中,她再度看见了祁深。

    他站在那端,正定定地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