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趟逛下来,小满只觉得两腿灌铅,比在乡下干农活还累。
直到日头升到头顶,魏烬总算大发慈悲,没再继续逛下去,领着她进了一家名为“醉仙楼”的大酒楼。
这酒楼雕梁画栋,气派非凡,出入的皆是绫罗绸缎的达官贵人。掌柜的一见王爷来了,忙点头哈腰将人迎上最宽敞雅致的包间。
两人在雅间里坐下,掌柜亲自沏上一壶好茶,又双手捧上一本包着锦缎外皮的菜单册子递到魏烬跟前。
小满还在惊讶这里面的装潢和摆设,就看到王爷冲她抬了抬下巴:“给她。”
掌柜会意,立刻转向小满,满脸堆笑地道:“娘子您瞧瞧,想用点什么?”
小满被折腾了半日早就饿了,她观察了一下魏烬的眼色,确认真是让她点菜,这才接过册子。
她自认从前见过的菜也不少,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她爹都教过,点菜应该不成问题。谁知翻开那册子一看,登时傻了眼。
上头写的全是什么“雪霞羹”、“玉簪出水”、“二十四桥明月夜”……这写的都是什么东西?菜名还是诗文啊?
小满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只好指着那道“玉簪出水”问掌柜:“这是什么?”
掌柜笑着解释:“这道菜啊,用的是刚冒尖儿的空心菜,掐最嫩的那一截,汆水过油,翠绿欲滴,看着可不就像是玉簪子嘛!”
小满嘴角抽了抽。
空心菜就空心菜,还玉簪出水,她爹活着的时候炒一盘空心菜才卖十文钱,这破地方一道菜敢标一两银子!
她又指着那“二十四桥明月夜”问:“那这个呢?”
“哦,这道菜讲究。用的是上好的火腿,上头挖出二十四个圆坑,把那嫩豆腐削成球填进去,上锅一蒸。火腿的咸香全浸到豆腐里,那豆腐圆溜溜、白嫩嫩的,就跟月亮似的。”
小满听得一愣一愣的。这城里人真会折腾,既糟践东西又浪费银子。
她一边翻册子,一边嘟嘟囔囔地小声嘀咕。时而皱眉,时而撇嘴。
魏烬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两口。他原本对这等口腹之欲没什么兴致,可瞧见小满这副财迷又肉痛的模样,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小满正苦着脸研究那些奇形怪状的菜名,雅间的门被轻轻扣了两下。
赵伯推门进来,走到魏烬身边低声说了几句。魏烬收敛了笑意,淡淡道:“让他来吧。”
他转头看向还在犯愁的小满:“本王有公事要谈,你先去外间的雅座慢慢看,想吃什么自己点。”
“哦。”小满如蒙大赦,赶紧站起身,心道做王爷也是真不容易,吃口饭的功夫还得谈公事。
掌柜领着小满出了门,这雅间外头都是一些半敞开的茶座,小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娘子先在这儿坐着看菜单。”赵伯笑眯眯地说,“今日是户部侍郎沈大人也在这儿,见王爷来了便想过来回禀几句要紧话。老奴去请沈大人上来。”
小满点点头。她不懂朝堂上的规矩,也不知这户部侍郎是几品官,但在天子脚下做官的,肯定比县太爷威风多了。
“赵伯您去吧,不用管我。”
赵伯欠了欠身子退下了。
小满四下看了看,身边除了掌柜就是零星几个客人,那点想逃跑的心思又冒头了。
她看向掌柜:“掌柜的你去忙吧,我自己先看看。”
掌柜连连称是,也退下了。
小满心中窃喜,刚起身走了两步,就感觉身后有一道视线。她一转头就了,看见十一正守在雅间门口。二人目光相撞,十一还咧着嘴冲她打招呼。
小满:“……”
她干巴巴地笑了笑,默默退回了座位。
真是寸步难行啊。
逃跑无望,小满只好认命地重新拿起那本菜单,苦大仇深地嘟囔起来:“这写得都是些啥呀,吃个饭都看不明白……”
她正埋头苦读,旁边的过道上忽然有人经过。那人本已经走过去了,却又倒退回来几步,试探着叫了一声:“……姜小满?”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全名,小满下意识地抬头,只见旁边站着个衣冠楚楚的年轻男子,手里还拿着把折扇,瞧着十分斯文。
小满定睛瞧了一会儿,随即面露惊喜:“柳大哥!”
男子名叫柳文康,原是个穷书生。三年多以前进京赶考,路过青州时被一伙劫道的小毛贼抢光了盘缠,还挨了顿打,险些死在半路上,是小满她爹救了他一命。
姜大山敬重读书人,不仅收留他在家里养了半个月的伤,临走时还给了他二两银子做盘缠。
柳文康走的那天,感激涕零地冲着姜大山磕头,许诺来日若是金榜题名,定当八抬大轿回来娶小满为妻,报答姜家的大恩大德。
当时姜大山直摆手,说救他本就不图什么回报,更不必拿婚姻大事做许诺。只说日后若是小满遇上难处,他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帮不了也不强求。
后来柳文康进京赶考,就再也没了音讯。小满压根也没把那嫁娶的戏言放在心上,只当是萍水相逢的过客。但如今竟在这里重逢,小满自是觉得亲切无比。
柳文康见真是她,也是一脸惊讶,连忙走过来:“真的是你啊!我方才瞧着这侧影眼熟,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呢。你怎么会来京城?姜伯父呢?”
听到爹爹,小满脸上的笑意瞬间黯淡下来。她低下头,轻声道:“你走后没过三四个月,我爹就病重走了。”
柳文康神情一滞,长叹了一口气:“怎么会这样……当日我就劝过姜伯父,让他多注意保养身子,切莫在后厨里太过劳累。没想到,到底还是……唉,真是世事无常啊。”
小满听他这般说,心里头也酸溜溜的。但她是个不愿把愁苦挂在嘴边的人,不想惹得旁人也跟着难过,于是强打起精神抬起头,主动岔开话题:“柳大哥,你现在在京城做什么?考上了吗?”
柳文康闻言,面皮微微一僵,尴尬地干咳了两声,避重就轻地道:“科举场上,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哪有那般容易。不过,我如今在当朝三品大员府上做幕僚,也算是谋得了一份前程。”
小满眨了眨眼:“幕僚?幕僚是个什么官?”
柳文康颇有些自得地解释道:“并非官职,但也非同小可。便是跟在大人身边,为大人出谋划策、排忧解难的军师。”
小满一听“出谋划策”四个字,觉得定是个了不得的差事,一定和戏文里的诸葛亮一样厉害。
“柳大哥,你可真厉害!我爹要是知道你如今这么有出息,肯定替你高兴!”
柳文康被她这番吹捧弄得很是受用,连道“哪里哪里”。
远处的十一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不动声色地转身推门而入。
雅间内,魏烬正与沈云相对而坐,正说到清丈田亩推行受阻的事。
见十一神色有异地进来,魏烬问:“出什么事了?”
十一上前,在魏烬耳边低声禀报:“主子,外头姜娘子正和一个年轻男子相谈甚欢。那男子属下瞧着眼熟,若是没记错,应当是御史中丞李大人府上的幕僚。”
魏烬脸色一沉。
御史中丞李大人?那不正是昨日在朝堂上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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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那位李御史吗?他可是是崔相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彻头彻尾的崔党。
“她怎会认识崔党的人?”
十一摇了摇头:“属下离得远,听不真切他们在说什么。不过二人瞧着熟络,像是早就认识了。”
魏烬没有作声,开始回想从第一次遇到姜小满至今的每一处细节。
他先前只当她是个为了求生、扯谎不要命的蠢丫头,见她行事粗鄙、全无城府便放松了警惕。可如果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呢,如果这从头到尾都是崔家布下的一个局呢?
沈云被他的神情弄得有些不安:“王爷?”
“你稍坐。”魏烬冷冷道,霍然起身走到房门后,谨慎地将房门拉开一道缝。
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小满的背影和柳文康的脸。
他的目光盯着小满的手。只要她敢递出去什么东西,或是从那人手中收下什么东西,他今日便要让她血溅当场。
此时的柳文康同小满寒暄几句后,视线开始在她身上打量。方才乍一重逢他没细看,这会儿见她衣着不凡,便试探开口:“小满啊,看你这一身穿戴,莫非是……嫁给京中哪位富户做大娘子了?”
小满只当他是寻常关心,尴尬地挠挠脸颊:“不是……”
“不是?”柳文康一愣,又上下扫了她几眼。梳了妇人髻却说不是,那还用问吗?
“既然不是正房大娘子,难道是给大户人家做妾室了?”柳文康追问。
小满觉得被人盘问这些十分别扭,但碍于往日情面,还是坦诚地再次摇了摇头。
这一摇头,柳文康心里顿时有了计较。
不是正妻,不是妾室,还能穿金戴银、出入这等酒楼,那就是被人养在外头的粉头,或是见不得光的外室。
一念及此,柳文康看向小满的眼神彻底变了。原本那点重逢的叙旧之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读书人自诩清高的鄙夷。
想当年这丫头在乡下,虽长得水灵,但也只是个厨子的女儿。一想到自己这个堂堂读书人都还要寄人篱下看人脸色,一个乡下丫头却能靠着卖弄皮相穿金戴银,他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越想越不痛快。
“既然都不是,那就是给人当外室养着了。”柳文康冷笑一声,“小满啊小满,不是我说你。你们姜家虽说不是什么书香门第,但好歹也是本本分分的正经老百姓。你爹虽然只是个厨子,可也是有骨气的。怎么到了你这儿,就这般不争气?”
小满被他这一通劈头盖脸的话给骂懵了,张着嘴愣在原地。
柳文康见小满不说话,只当她是心虚愧疚,越发来劲了。
“自古以来,女子便该讲究三从四德、清白自好!你如今竟然为了几两碎银子、为了这几件鲜亮的衣裳,连脸皮都不要了,给人做那等见不得光的暗娼外室!你这般不知廉耻,简直是令祖宗蒙羞,你让你爹在九泉之下如何闭得上眼?!”
门缝后,十一站在魏烬身后,垫着脚往外看:“说什么呢,也听不见啊……主子,要不要我把他们拿下回去审审?”
魏烬摇摇头:“不要打草惊蛇,先看看他们有没有……”
“你放屁!”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不仅打断了魏烬的话,这一层楼里里外外都傻眼了。只见门外的姜小满“腾”地站起,指着柳文康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吃白食的饿死鬼,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把我爹搬出来说嘴?!要不是我爹把你背回来,你早就被野狗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你在这儿跟我讲不知廉耻?我呸!”
魏烬:“……”
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