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看着墙头,弱弱地喊了声:“王、王爷……”
魏烬没言语,从两丈高的墙头轻巧跃下,刚好站在她面前。
小满慌忙爬起身,可起得太急,脚下一绊,直挺挺地往前扑去。脑门结结实实磕在魏烬胸膛上,撞得她眼冒金星,鼻梁骨都酸了。她赶紧捂着鼻子,往后连退了几步。
魏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视线再一转,这才瞧见她为了钻狗洞,竟把外头的衣裳脱了,身上只余一件单薄中衣。
他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只死死盯着她的脸看。
“为什么想逃?”他问。
小满被他这种盯法盯得浑身汗毛直竖。这眼神直勾勾的,像是要吃人呢。
“奴、奴婢……不,我没想逃……”她颤颤巍巍地道。
“那你在这儿做什么?”魏烬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那个狗洞,“你可别告诉本王,你是梦游到这来了。”
小满硬着头皮说:“我、我就是觉得屋里太闷了……想、想出来走走,透透气……”
魏烬听得直想笑。这么拙劣的借口,亏她也敢拿出来说。
他看破不说破:“走走?外头这会儿早宵禁了。你现在钻出去若是遇上巡夜的,就会被送去衙门。知道衙门里的板子打在身上多疼么?打上二十板子,保准你皮开肉绽。”
她当然知道犯了宵禁是要打板子的,但不赌一把怎么行。可知道归知道,这些话从魏烬嘴里说出来,还是让她缩了缩脖子。
她不知该怎么应声,魏烬忽地话锋一转,语气竟温和了几分:“不过,既然你嫌府里闷,想出去走走,本王岂会委屈你钻狗洞。你是本王的人,要出去,自然要大大方方地出去。”
小满一愣,抬起头来,傻傻地张着嘴:“啊?”
……
次日清晨,天色大亮。
小满刚吃完早饭,心里还在琢磨王爷昨晚竟然没再追究,就这么放她回来了,她越想越觉得没那么简单。
正想着,就听见外头一阵脚步声。赵伯领着几个丫鬟鱼贯而入,手里捧着好几个托盘,里头全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裳。
赵伯笑吟吟地吩咐丫鬟把衣裳放下:“这些都是王爷吩咐送来的。王爷说了,让娘子挑一套鲜亮的换上,今日要带娘子出门散散心呢。”
小满看着那一排衣裳眼睛都直了。敢情昨晚他说的大大方方出去,是他要带着她出去啊!那还不如不出去呢!
“赵伯,这、这之前赏的衣裳够多了,我穿不了这么多……”小满支支吾吾地想要推脱,“我今儿早上起来觉得身上没力气,要不……出门的事就算了吧,我还是在屋里歇着……”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脚步声。魏烬穿着常服跨过门槛进了屋:“怎么,这些衣裳都不喜欢?不打紧,本王让他们重新做就是,直到你满意为止。”
“不不不,很好看,都很好看!奴……我没有不喜欢……”小满连连摆手,这大户人家败起家来真是没边了。
“昨晚不是还嫌王府闷吗?本王今日空闲,带你出去转转。对了,”魏烬说着看向赵伯,“府里有几处院墙有年头没修整了,昨夜本王还看到有什么东西在后花园那钻进钻出的。回头找工匠来,好好修整修整。”
“哎呀,那想必是野猫野狗了。”赵伯信以为真,“王爷放心,老奴这就吩咐下去。”
小满看着魏烬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这人就是故意的!大半夜的不睡觉去墙头蹲她,今天又故意提狗洞的事,分明就是喜欢戏耍她!可偏偏人家捏着她的生杀大权,她敢怒不敢言,只能在心里把这黑心肝的王爷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
魏烬看她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憋屈样,心情大好。转头扫了一眼那几件衣裳,随手挑起一件石榴红色的,道:“愣着做什么?要本王亲自帮你挑?”
那身衣裳红彤彤的,穿在身上像唱戏的。小满哪敢让他挑,急忙选了件相对素些的碧色衣裳:“就这个吧!这个挺好的!”
魏烬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她这才抱着衣裳去里间换了。
看着手里的衣裳,小满垂头丧气的,又听见外头王爷又在高声吩咐青莲和芸香:“进去伺候娘子更衣梳头。先前赏下去的那些珠钗首饰,挑些贵重的戴上,空放着不戴怎么行。好歹是王府的女眷了,出门别叫人看了笑话。”
小满听着这些话,气呼呼地把换下来的衣裳往床上一摔。
这人这么精,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她怕这种阵仗?知道她怕还非要折腾她,就是存心要看她的笑话!
青莲和芸香进来,先是帮她把衣裳穿戴好,又让她坐在梳妆镜前,一个往她脸上涂脂抹粉,一个帮她梳起发髻。
小满看着镜子里任人摆布的自己,转念一想,又瘪了气。说到底是她先撒谎的,王爷如今所作所为在外人眼里不过是在尽一个“丈夫”该尽的本分罢了。
丈夫。
脑子里乍然冒出这两个字,小满冷不丁打了个寒颤,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魏烬在外头喝了两盏茶,小满终于被拾掇停当,从里间磨蹭出来。
赵伯抬头一瞧,眼睛顿时一亮。
小满本就生得白净,如今被这件碧色衣裳一衬,更显得气色鲜活。
“哎呦,可真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啊!娘子这么一装扮,倒真不输京中的那些贵女们!”赵伯夸赞了她几句,夸得她不好意思起来。抬手想挠头,没摸到辫子,倒是摸到一头珠翠,她又不自在地把手放下。
什么贵女不贵女的,她也不想打肿脸充胖子,自己有几斤几两自己不知道么?况且她虽一口一个“奴婢”地叫着,心里也没真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她现在只觉得脑袋沉甸甸的,像是顶了个西瓜。
小满不经意间抬眼,看向坐在桌旁的魏烬。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似是微怔了怔。但也只是一瞬,便移开目光,咳嗽了两声。
“是不错。”魏烬放下茶盏,淡淡开口,“但本王还是觉得,以前的样子更适合你。”
小满心里拼命点头,心想王爷总算是说了句人话。
“不过,”魏烬话锋一转,“现在毕竟是在京城。这天子脚下,规矩大过天,许多事由不得自己舒坦。不舒服也得忍着。这京城里头的人,每个人都在忍着。”
小满听着这话,心中觉得稀奇。平日里听王爷说话,不是吓唬她就是捉弄她,这还是头一回听见他用这种语气,倒像是发自真心的。
她脱口而出:“王爷也要忍着吗?”
话音刚落,就见魏烬愣住了。旁边的赵伯倒吸一口凉气,方才还笑眯眯的眼睛睁得老大,一个劲冲她使眼色。
小满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多嘴了,刚要开口补救,却听见魏烬忽地轻笑一声。
“走吧,”魏烬没有回答,也并未追究,起身道,“马车在府外候着了。”
……
马车里宽敞得很,但小满却觉得逼仄得喘不过气来。魏烬坐在正位,也不说话,闭目养神。小满端坐在一旁,时不时偷瞄魏烬一眼,更多时候则盯着自己的鞋尖看。
这活阎王,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马车轮子骨碌碌地转着,穿街过巷。隔着一道车帘,外头市井的喧嚣声渐渐清晰起来。
到了地方,十一在外头打起车帘,魏烬先一步下了马车。
小满提着繁复的裙摆跟在后头,畏畏缩缩地从车厢里钻出来,入眼的事京城最繁华的地界。车水马龙,人烟稠密。两边商铺酒楼林立,街面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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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的多是穿着光鲜的达官贵人、富家小姐。
她一低头,见魏烬正站在马车旁,边冲她温柔地笑着边伸出一只手。
小满觉得好像见鬼了。
这手她哪敢伸啊!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摸王爷的手!
她尴尬地把手藏在袖子里,干笑着想自己跳下去,可魏烬明显没有那么多耐心陪她耗。见她不动,他索性直接一把抓过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她半扶半拉地弄下了马车。
脚刚沾地,小满还没站稳,就被他揽进怀里:“小心些,都快当娘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冒冒失失的。若是伤了胎气可怎么好。”
小满浑身汗毛直立,身子僵得跟木头似的,连话都不会说了。
周遭的百姓见到肃王的车驾都躲得远远的,可还是忍不住伸长了脖子看。看到这一幕,大家都窃窃私语起来。
小满磨磨蹭蹭地想拉开一点距离,但王爷就像是跟她较劲似的,更用力地把她揽回来。
魏烬低头看着她憋得通红的脸,笑着问:“想去哪里逛逛?想买些什么?只要你喜欢,本王今日都陪着你。”
小满咽了口唾沫,只求赶紧逃离这个地方,结结巴巴道:“不、不、不用了……我什么都不缺,还是回去吧……”
魏烬故意装作没听清,将耳朵凑近了些,一副附耳倾听的亲昵模样。随后像是真的听到了什么,笑道:“想买首饰了啊,那去前面那家珍宝阁,把看上的都包下来吧。”
小满傻眼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包下来”三个字是什么意思,魏烬已经揽着她走进了那家首饰铺。
珍宝阁的掌柜见是肃王大驾光临,赶紧跪下磕了几个头。
“哎哟,王爷千岁!贵客临门,真是令小店蓬荜生辉啊!不知王爷和……这位娘子想看点什么?咱们这儿刚到了一批名家手作,有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的钗,还有点翠的孔雀步摇……”
“都不必看了。”魏烬一挥手,财大气粗地打断了他,“凡是今日摆出来的,不管是金的玉的,全给本王包起来,送到肃王府去。”
掌柜的惊得半张着嘴,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狂喜地道:“是是是!草民这就去办!王爷对娘子可真是恩宠有加,羡煞旁人啊!”
出了珍宝阁,魏烬又揽着她进了隔壁的成衣铺。
“这店里的云锦、蜀锦、苏绣,所有适合年轻女子的料子和成衣,通通包下来。”
从成衣铺出来,又是胭脂铺、点心铺……一条街逛下来,小满听到“包下来”三个字都麻木了。
她虽然没见过什么世面,但她不傻。这大户人家的便宜是那么好占的?现在他给她买的越多、花的银子越多,等到将来事情败露,这些账全都要算在她身上。
她这身上统共也没三两肉,到时候就算把她敲骨吸髓、切吧切吧卖了,也还不清这些啊!
“王爷……”小满拽了拽魏烬的衣袖,急得眼睛都红了,“真的够了,求您别再买了。再买,回府都没地方放了……”
魏烬眉头蹙起,故意板起脸道:“哎,这点东西算得了什么。你替本王孕育子嗣,功不可没。本王恨不能把这世上一切最好的东西都给你和孩子。”
小满欲哭无泪。
看着周遭围观的百姓,再看看王爷一反常态的举动,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王爷这几日虽然也会赏赐她东西,但不会用这种腻死人的语气跟她说话,更不会跟她有肢体接触。今日这般……倒是更像演给谁看的。
她想起那天王爷说的话——
“本王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是本王心尖上的人。”
“咕咚”一声,小满咽了咽唾沫,抬头看向仍冲她温柔浅笑的魏烬。
王爷到底是图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