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文康被小满这一通当头棒喝骂得满脸通红。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原先在乡下淳朴可亲的小姑娘,如今竟敢在这等雅致之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他气急败坏地道:“你、你这泼妇!满嘴不干不净的,简直有辱斯文!粗鄙不堪!”

    “我粗鄙?你斯文?你斯文你怎么连吃带拿呢?你那会儿饿得两眼发绿、端起碗来跟饿死鬼投胎一样的时候,怎么不提斯文二字?”

    围观的人群里传出一阵低笑。

    柳文康见状恼羞成怒:“休要胡言乱语!姜伯父当日赠银,那是全了一场道义!我好歹也是个读书人,来日自当涌泉相报……”

    “我呸!”小满瞪着一双杏眼,连珠炮似的往外蹦话,“别提什么来日,你现在就报啊!你看你穿得人模狗样的,刚才见了我怎么连个谢字都没提?上来就盘问我是不是做了暗娼外室。你心眼儿怎么那么脏呢?我看你是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满脑子男盗女娼,还在这儿充什么圣人!”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众人听了这话,看向柳文康的眼神顿时变了。

    这人原本瞧着是个斯斯文文的相公,闹了半天是个忘恩负义、打秋风的白眼狼啊。

    柳文康听着周围传来的窃窃私语,只觉得如芒在背。

    “是你自甘堕落,做下这等没脸没皮的营生,反倒跑来攀扯我?不可理喻,简直不可理喻!”他一甩袖子,做出一副不屑与市井泼妇争辩的模样,转身就要走。

    “你站住!”小满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没还钱就想走?把我爹给你的那二两银子还来!”

    “撒手!你给我撒手!”柳文康脸都绿了,余光瞥见周围那些捂嘴偷笑的食客,只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区区二两银子,你当真穷疯了不成!放开,我给你便是!”

    小满听他松了口,这才痛快地撒开手,往他跟前一摊掌心:“拿来,二两银子,一文都不能少。”

    柳文康咬着后槽牙在袖袋里摸索半天,才拿出一块碎银子。他本想递过去,但瞧见小满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心头羞恼无处发泄,索性一甩手把银子扔在地上。

    柳文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仿佛终于找回了读书人的体面。

    小满愣了一下,想也没想就过去捡了。这二两银子放在从前,可是她爹辛辛苦苦炒一个月菜才能赚来的,凭什么不要?

    柳文康见她竟真去捡,嗤笑一声:“真是叫花子本性,给根骨头就摇尾巴。亏得我当年瞎了眼,竟还生过娶你的念头。今日瞧见你这副做派,我真是庆幸万分!”

    他生怕周围的人听不见似的大声嚷嚷:“你这种粗鄙无知、见钱眼开的下贱胚子,就算倒贴给我做通房丫头我都嫌脏!谁要是娶了你,那真是祖上八辈子的德行都败光了,倒了血霉!也就你那个下九流的庖厨爹,能教出你这种不知廉耻的女儿,活该他早早死了,免得活在世上丢人现眼!”

    蹲在地上的小满动作顿住了。

    此刻,雅间内。

    十一气得眼睛都圆了,义愤填膺地道:“这孙子也太过分了吧!嘴里不干不净的,吃人家的喝人家的,反过头来还骂人爹娘!主子,属下能出去教训他一顿吗?”

    魏烬眉心微蹙,并未言语。

    这会儿他脑子里正在打架,一边觉得这或许是崔党设下的连环计,另一边听着那人一句句辱及先人,又骂“谁娶她谁倒血霉”……

    魏烬眼神越来越冷,如今本王跟她绑在一条船上,这孙子骂谁呢?

    思忖片刻,魏烬也顾不得许多了,正要推门而出,门外又是一阵喧哗。

    外头的柳文康原本还在滔滔不绝地贬低着:“……可见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泥坑里出来的,一辈子也是沾着泥巴的腌臜物……”

    话音未落,蹲在地上的小满突然窜了起来,气势汹汹地冲向柳文康。柳文康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见迎面飞来一个拳头。

    “砰!”

    这一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柳文康的鼻梁骨上。

    “哎哟!”柳文康发出一声惨叫,双手捂住脸,鼻血瞬间从指缝里飙了出来。

    “我叫你骂我爹!”小满没给他喘息的机会,顺手抄起旁边一把圆凳照着柳文康的脑袋砸下去。

    柳文康原本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被打的毫无招架之力,满地打滚。

    小满挽起袖子,左右开弓,对着地上的柳文康就是一通拳打脚踢。

    “你是个什么好鸟!忘恩负义的畜生,我爹给你吃给你喝,你转头骂他下九流?我打烂你这张臭嘴!让你考科举!让你做幕僚!”

    “哎哟!别打了!杀人啦——来人啊,救命啊——”

    围观的客人们早就吓得退开了丈许远,谁也没料到这个看起来瘦瘦小小、穿着富贵的小娘子,打起人来竟这般生猛,一时竟无人敢上前拉架。

    “哇……”十一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自家主子,迷茫地道,“主子……这……咱们还要出去帮忙吗?属下瞧着那姓柳的快被姜娘子打死了。”

    魏烬也愣住了,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他的认知。如果这是崔家布的局,那崔家可真是找了个百年难遇的奇才。

    回想起这丫头在自己面前那副怂兮兮的模样,再看看眼前这母老虎下山般的凶悍做派,他没忍住笑了出来。

    就在柳文康连声求饶,小满正准备揪着他的衣领再补两巴掌的时候,楼梯口突然传来个颇具威严的声音:“放肆!何人在大庭广众之下闹事?”

    柳文康原本已经被打得晕头转向,透过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看清来人,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不知从哪生出一股力气,一把推开小满,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抱住了那人的靴子。

    “李大人!李大人救命啊!”柳文康满脸是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您可要为小人做主啊!这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乡野村妇,犹如疯狗一般,大庭广众之下殴打小人,小人险些被打死!打狗还要看主人,她这分明是不把大人您放在眼里,是在打您的脸啊!”

    李御史皱着眉头看着脚下惨不忍睹的幕僚,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将衣摆从他手里扯出来。他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小满,上下打量了一番。

    见小满虽然衣着华丽,但发髻散乱,气喘吁吁,一看就毫无闺阁做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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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什么人?”李御史沉声喝问,“青天白日,天子脚下,竟敢当众行凶伤人。谁给你的胆子?”

    小满心想,这恐怕就是柳文康口中的三品大官了。她方才打人的时候全凭着一腔怒火,如今气出得差不多了,被这大官冷眼一瞧,平头百姓骨子里的对官府的畏惧顿时冒了出来。

    小满咽了口唾沫,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心里打起鼓来。

    怎么办?要不要报王府的名号?可王爷还在里头谈公事,这种抛头露面丢人的事,王爷能管她的死活吗?万一王爷觉得她是个惹事精,顺水推舟把她交出去砍了头怎么办?

    见她眼神闪躲、怯生生地说不出半个字来,李御史只当她是哪家不知天高地厚的商户女。

    “目无法纪,刁蛮成性。”李御史冷哼一声,“来人,把这刁妇拿下,押送京兆尹衙门,从严发落!”

    “是!”

    “要不要把本王也一并拿下,送去审审?”

    众人循声望去,见后面的雅间内缓步走出一个人。那些见过世面的食客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先一步跪倒在地:“肃王殿下!”

    剩余的人一听是肃王,也忙不迭地跪倒一片。

    柳文康眼见魏烬径直走到姜小满身边,又伸手将她往自己怀里一揽,顿时吓得面如土色,险些背过气去。借他一百个脑子也想不明白,这丫头怎么会和肃王攀上关系的?!

    小满僵硬地靠在魏烬怀里,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他的侧脸。魏烬察觉到她的目光,低头看去,轻笑一声:“刚才砸人的时候像只下山虎,这会儿怎么成缩头乌龟了?没出息。”

    小满一怔,没想到这活阎王竟然真的来护着她了。不过想想也是,毕竟她肚子里还有他的“骨肉”。

    对面的李御史脸色变幻莫测,没想到这悍妇竟然就是那位传说中肃王的心头肉,还好巧不巧地被自己的幕僚得罪了。

    但在朝为官,脸面最是要紧。他硬着头皮作揖:“臣参见肃王殿下。”

    魏烬没叫起,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今日可真是巧得很。本王难得有空,陪内眷出来用顿便饭,散散心,竟也能遇上李御史在这儿断案。若不是本王出来得及时,我家这娇弱的内眷,恐怕就要被李大人送到牢里吃牢饭了吧?”

    听到“娇弱”二字,在场众人皆是嘴角一抽。

    李御史话里藏针地讽刺道:“确实是巧。微臣也未曾想到这位娘子行事竟如此不拘小节,不愧是殿下身边的人。这般飞扬跋扈,在京城里倒是不多见。”

    小满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官话,但也知道“飞扬跋扈”不是什么好词。

    “李大人的幕僚也是不同凡响。本王还以为李大人身边养的都是些能吟诗作对的风雅之士,没成想,竟然是条不拴绳的疯狗。这狗平时在家里乱叫也就罢了,放出来乱咬人,还不长眼地咬到了本王的人头上,也难怪要挨一顿打。”

    李御史强忍怒意道:“殿下此言差矣。臣的幕僚纵有口舌之争,也不该遭此毒打。大徽律法森严,这位娘子今日当众行凶伤人,致使臣的幕僚重伤。殿下身为摄政王,乃天下万民之表率,想来断不会因私废公,定会秉公处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