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脑子里霎时一片空白。

    是啊,如果不是来给她把脉的,那好端端的请太医来干什么?

    想到这,她双腿一软,脱力地出溜下去,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早知如此,王爷在乡下问的时候她就应该一咬牙说“没有”。横竖是一刀,痛痛快快抹了脖子,也好过多受一路罪,非要来京城再受死。

    她绝望地哼哼了两声,仰起头看见了房梁。

    不行就上吊吧,听说大牢里剥皮抽筋的花样多得很,与其被拖去受刑,倒不如自己给自己个痛快。

    她哆哆嗦嗦站起身,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找有没有结实些的绳子,忽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说话声。她现在草木皆兵,听见有人说话就觉得是有人要她小命,赶忙贴过去听声儿。

    外头说话的是两个丫鬟。

    “有些日子没见着王爷身边的李嬷嬷了,她去哪儿了?”一个丫鬟问。

    另一个噗嗤笑了:“你还不知道啊?李嬷嬷前些日子闹了好大一出笑话,羞得没脸待下去,求了王爷的恩典回家去了。”

    “有这回事?她不是说自己老树开花,五十多岁还又怀上身孕了吗?先前还见她去厨房顺了不少东西,说要拿回去养胎呢。厨房那边的见她是王爷身边的老人,都没敢说什么。”

    “可不是嘛!闹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那几日府里上上下下都传遍了,换了谁也没脸再待下去。”

    “不对呀,不是说大夫都把出喜脉来了么?怎么倒成了空欢喜?”前头那个追问。

    “你当她是怎么把出喜脉的?”后头这个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她前阵子觉得胸口闷闷的,听了外头的偏方,去花园里摘了些酸梗藤上的青果子。那果子本是活血行气的,每次切个薄片泡水喝也就顶天了。谁知她老人家贪嘴,当鲜果子吃。结果这药劲儿太冲,不仅引得脾胃不和,而且气血在关脉上乱窜,摸上去和滑脉一模一样!”

    “还有这种事,那我可要当心些,可不能误食了。”

    正听得起劲,院门口忽地传来赵伯的声音,叫她们去库房里拿东西。两个丫鬟快步跟过去了。

    小满在门里头两眼放光。

    吃点果子就能把出喜脉,这天下还有这等便宜事!

    横竖是个死,死马当活马医吧!

    小满轻手轻脚打开门,见院里一个人都没有,胸膛里怦怦直跳,做贼似的一溜烟跑去后花园。

    她没听说过什么酸梗藤,但那丫鬟说是在后花园里。王府的后花园她倒不陌生,从前做粗使丫鬟的时候,每日天不亮就要去那儿扫落叶、浇花圃。

    她找了半天,才在一处墙根底下发现了一片爬藤,藤蔓上结着一串串青红相间的小果子。

    看来就是这个了!

    小满二话不说揪下几个往嘴里塞,刚嚼了一口,五官顿时皱成一团。

    酸!苦!简直像一口咬在泡了老陈醋的黄连上!小满被激得浑身打了个哆嗦,嘴里直冒酸水,本能地张嘴吐了出来。

    可要是不吃,最后一点希望都没了。

    小满心一横,闭着眼睛又往嘴里塞了几个,胡乱嚼两下赶紧咽了,又伸手去摘……

    她吃得起劲,全然没瞧见远处王爷正负手站在廊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看着小满龇牙咧嘴、眼泪直流,还不得不往嘴里塞果子的模样,魏烬竟没忍住笑了出来。他笑起来时眼底的阴霾尽数散去,显出了几分这个年纪本该有的清朗。

    旁边的十一看看那边蹲着受罪的小满,又看看自家笑得有些畅快的主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主子,您既知道她是在扯谎,何不在乡下就拆穿她?反而大费周章把人带回来,还要这么哄着她玩?”

    魏烬敛了笑意,眼神却还没收回来,淡淡道:“太后这么着急给本王塞人,理由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说是怕本王后院空虚,后继无人……现在有了她,不是不空了吗。”

    十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还是觉得不妥:“可太后娘娘想给您相看的都是名门望族的贵女。这姜姑娘的出身……只怕太后不会认账啊。”

    “那又如何,有这么个人堵他们的嘴不就好了。”

    魏烬目光再次投向那个身影,小满吃得太急,噎着了,正一个劲儿捶着胸口。

    魏烬笑道:“你看她,连这种骗人的话都信。拿捏她,不比拿捏那些派来的眼线容易?”

    十一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说话间,赵伯来了:“王爷,刘太医到了,正在书房候着。”

    魏烬敛去神色:“知道了。”

    书房内,刘太医屏气凝神把着魏烬的腕脉。好半晌,他收回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王爷这头风的毛病,近来可还是频频发作?”

    魏烬懒懒地应:“事一多,就突突的疼。”

    刘太医叹了口气,苦口婆心劝道:“王爷,这病症非同小可,根子上便是心思过重、气血损耗所致。就是要平心静气地好好养着,切忌动怒劳神啊。”

    魏烬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可你知道,我没法好好养着。只要我停下,他们便会要我的命。”

    “那您也总该好好按时用饭、按时吃药才是!老臣给您把的脉,这脾胃亏虚得厉害。先前……到底伤过肠胃,王爷仗着年纪轻、底子厚,还扛得住。可若再这般不拿自己的身子当回事,等过了三十,必是要拖成缠绵不去的大症候!”

    “三十……”魏烬轻哂一声,喃喃道,“本王还能活到三十么。”

    “王爷!”

    见刘太医真动了火气,魏烬这才回过神来。他从心底里敬重这位长辈,便敛了那一身戾气,温和地笑了笑:“罢了,您教训得是,我记下了。”

    刘太医无奈地叹着气摇头。

    他是宫里的老太医了,是看着魏烬长大的,看着他从当年那个跨马游街、意气风发的锦衣少年被一步步逼成如今这个心思深沉、双手沾满鲜血的摄政王。

    他深知他的脾性,嘴上答应得再好,真要忙起来,便是八匹马也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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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回来。除了叹气,他也再无别法。

    “老臣回去便将理气温中的方子重新配好送来。”刘太医背起药箱,一再叮嘱,“王爷千万不可当成儿戏,必须按时服用,一日三餐绝不可再有一顿饥一顿饱了。”

    魏烬站起身:“有劳刘太医。不过,府上还有一个人,需得劳烦您去给诊个脉。”

    刘太医停下脚步,一脸疑惑。

    半盏茶后,小院卧房内。

    小满端端正正地坐着,刘太医示意她伸出手,她抖抖索索地把手递过去。刘太医在她腕子上铺了条绢帕,这才将两指搭了上去。

    魏烬大马金刀地坐在旁边,一副看戏的姿态。

    小满只觉得那两根手指头比烙铁还烫人,紧张得出了一身冷汗。那颗心在胸腔里头乱蹦,快得连她自己都听见了,只盼着老天爷显灵,千万保佑那些果子没白吃。

    “怎么,热了?”魏烬冷不丁开口。

    小满吓了一激灵,扯了扯嘴角:“是、是有些热……”

    她觉得像过了半辈子那么漫长,刘太医终于收回手,先是看了魏烬一眼,然后低着头禀告:“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确实是喜脉,微臣恭喜王爷了。”

    小满双眼蓦地亮了起来,方才还吓得煞白的小脸,这会儿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那个姐姐说的果然是真的!她没白受那番罪,总算暂时糊弄过去了。

    魏烬看着她那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心里好笑,面上却装模作样地站起身,点了点头:“如此,本王就安心了。这阵子太后娘娘正为本王子嗣的事忧心,今日既已确诊,若太后那边问起,还望您替本王报个喜讯。”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刘太医心领神会。

    送走了刘太医,屋子里又只剩下魏烬和小满两人。

    小满刚听了王爷说给太后报喜,心里正七上八下着,又见魏烬冲着门外吩咐道:“赵伯,把库房里那几匹进贡的锦缎拿出来,给姜娘子做几身衣裳。还有那些上好的血燕、红参,每日让厨房炖了送来。以后这院子里的吃穿用度,全按王妃的例来。”

    门外的赵伯响亮地应了一声:“老奴遵命!”

    “不用不用!”小满吓得跪在地上,连连摆手,“奴婢每天能有顿饱饭吃就行了,求王爷别给奴婢这些好东西,奴婢受不住啊!”

    “你当然受得住,”魏烬缓步走到她面前,温柔将她从地上扶起:“今后,不许再一口一个奴婢地自称了,整个肃王府也不会再有人敢拿你当奴婢使唤。”

    小满怔怔地看着他,头皮一阵发麻。

    魏烬浅浅一笑:“本王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是本王心尖上的人。”

    小满咽了口唾沫。

    王爷说这话时分明是笑着的,可不知怎么的,她总觉得脖颈子后头呼呼地冒凉风。就像是被一头猛虎圈在爪子底下,老虎还笑眯眯地给她舔了舔毛。

    如今她才知道什么叫一步错,步步错。她只觉得自己被架在这口油锅上,再也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