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在镇上转了两天,找了好几个买卖房屋的牙人。那些个人精,一看是肃王外室要卖老屋,挤破了头要做这笔生意,价格越抬越高。小满哪儿敢答应,当即叫停,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刚走进巷子,就看见自家门口乌泱泱围了一大群人,有村民,也有好些官差打扮的。她心道不好,莫非是王爷听说了此事,真的来取她小命了!
她刚要开溜,眼尖的王嫂子瞧见她,喊了一嗓子:“人在那儿呢!”
这一嗓子,满巷子的人齐刷刷回过头。小满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几个热心肠的大娘架住了胳膊,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往院子里送。
那些人七嘴八舌的,她压根听不清说了些什么。直到走进院门,才看见院子里摆了十几口大箱子,还站着衙门的官爷。正房门帘一打,屋里快步走出来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胖男人,二话不说向她拱手作揖。
“在下青州县令吴有德,见过贵人!”
小满倒抽一口凉气。青州县令……县太爷来了!竟然还给她作揖!她膝盖一软,险些没跪下去还礼。
“大、大老爷您这是作甚……使不得使不得!”
“使得使得!太使得了!”吴县令满脸谄媚,“贵人在此地养胎,怎么也不派人知会县衙一声?下官前些日子听街坊们议论,还当是乡野间的闲话呢。后来派人仔细一查探,哎呀!竟是真的!”
他说着还伸手往自己脸上虚虚扇了几下:“下官真真是该死,竟让贵人在这等鄙陋之处受苦!这不,马上就叫人准备了这些补品,还望贵人笑纳。”
小满咽了口唾沫,看着那一院子的东西,只觉得手脚冰凉。这阵仗太大了,大得兜不住了。
“我在这儿挺好的,不苦,真不苦……”
“那怎么行!这穷乡僻壤的,若是惊了胎气,下官有几个脑袋够王爷砍的?下官已经在县城里安置了一处宅子,连伺候的丫鬟婆子、安胎的郎中都备妥了,请贵人即刻移步!”
去县城?去县太爷的宅子里?小满惊恐地睁大眼睛。那还跑得掉吗?
“我不去!我爹娘的牌位都在这儿呢,我哪儿也不去!”
吴县令见状也不敢强求。他早听底下的衙役说了,这位姜小娘子先前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肃王殿下的心头肉。既是心头肉,就得顺着来。
“是是是,贵人仁孝,下官明白。既然贵人住惯了这儿,那下官就在村里摆上三天的宴席。一来给贵人和胎儿祈福,二来也让十里八乡的乡亲们沾沾喜气!”
村民们一听还有席吃,个个高兴得跟过年似的,纷纷附和叫好。
那吴县令还一副邀功请赏的做派道:“下官连夜写了书信,让人快马加鞭递去京城给肃王殿下请安了。顺道也问了问,王爷打算何时派车马来接您回府。”
小满一惊:“你……你说什么?”
吴县令得意洋洋道:“贵人放心,届时下官定当调派人手护送您回京,绝不让您有任何闪失!”
老天爷啊!
这下还卖什么房子,再不走,只怕脑袋都要分家了!
小满在这边悔不当初,那边吴县令还在添乱:“瞧瞧,贵人都喜极而泣了!”
小满身子一软,故技重施:“哎哟……大人,我突然头晕得厉害,胸口也闷,这席我还是不吃了吧……”
吴县令一见她脸色煞白,登时吓得三魂出窍:“来人!快去请郎中来!”
“别别别!”小满唬得一激灵,郎中一把脉,怀没怀还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嘛!她只得硬着头皮打圆场,“我睡一觉就好了,不用叫郎中!”
“那怎么能行呢!”
“行的行的!”
“大老爷!大老爷!”两人僵持不下之际,院门外连滚带爬跑进来个衙役,边跑边喊,“不好了不好了!啊呸,是太好了!来……来了!”
吴县令踹了那衙役一脚:“混账东西,没规没矩的!惊了贵人你担待得起?什么来了,郎中来得这么快?”
“不是郎中!是……是肃王来了!王爷亲自骑着马,这会儿……这会儿已经到巷子口了!”
小满两眼一黑,险些厥过去。
爹,娘,女儿今天就要和你们团圆了。
吴有德愣了片刻,随即喜得直搓手:“哎呀呀!王爷竟亲自拨冗来接贵人了!可见贵人在王爷心里,那是重若泰山呐!快快快!随本官出迎!”
他这“迎”字刚落音,院门外便传来几声骏马打响鼻的动静。方才还喧闹的院子登时噤了声,人群呼啦啦地跪了一地。
少顷,魏烬踩着马镫翻身而下,把鞭子扔进随行的十一手里,大步跨进院子。
有几个村民大着胆子抬眼偷看,只见这摄政王生了副极出挑的骨相,眉骨深折,鼻梁笔挺,全然不似说书先生讲的那般凶神恶煞。只是通身有股冷冰冰的气势,不必横眉立目,只消用眼尾随意一扫,便叫人胆寒。
方才还伶牙俐齿的吴县令此刻也打了磕巴:“下、下官青州县令吴有德,参、参见肃王殿下!”
小满站在院子中间,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想跪跪不下去,想跑迈不开腿。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只剩一双眼睛还能转。
魏烬视线越过这些跪着的身影,落在小满身上,第一次看清她的模样。
不是倾国倾城的美人,但生得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皮肤白净,巴掌大的脸和印象中一样圆圆的。穿着件粗布袄裙,梳着两条大麻花辫,就是普通村姑的打扮。
此刻那双大眼睛盯着他,瞳仁里满是惊恐,连嘴唇都在哆嗦。
魏烬心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原本想问的话竟也张不开嘴问。他看着满院子的箱子,里头装的都是补品,就连县令都亲自来了……还需要再问什么?
若不是真有了他的骨肉,这地方父母官能这般兴师动众?
魏烬破天荒地有些局促,还没来得及开口,小满噗通一下跪倒在地。
他微微蹙眉,想伸手扶一把,又觉着不大自在,看向一旁抬头偷瞄的王嫂子:“你,扶她起来。”
王嫂子受宠若惊,连忙上前把小满搀了起来。小满的腿还在抖,被扶着站直了,脑袋却埋得低低的,死活不敢抬头。
魏烬见她这样,只当是她在外人面前紧张。
“进屋说吧。”
魏烬说完,率先抬脚跨过门槛。小满咽了咽唾沫,双腿仍不听使唤,只好一步一步挪了进去。
屋里只有二人,魏烬看了一圈,这里比他想的还要简陋,但打扫得十分干净。桌上有个陶罐,里面插着几朵野花。角落里还有她爹娘的牌位,前头燃着三炷香、供着馒头。
魏烬收回目光,在桌旁坐下,看着面前吓得不轻的小满,心想莫不是他那晚太过粗暴,吓着她了?是了,若不是吓着她了,她一个姑娘家,发生这种事也不至于匆忙逃走。
他活了这些年,头一回遇上这种事,实在不知道该摆个什么谱。按理说该宽慰两句,可他平日里在朝堂上和那帮老臣吵惯了,这温香软玉的调调,他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那晚……”魏烬端起架子,掩饰着那几分局促,“是你扶本王回房、给本王宽衣的?”
小满点头如捣蒜。
那晚她本拿了玉佩要走,但见王爷浑身湿透了躺在草地上,若是冻出个好歹来,只怕自己吃不了兜着走。于是费力将他背回房间,还给他脱了衣裳。
魏烬一见她点头,心里就有数了。孤男寡女,宽衣解带,后头的事自是不言而喻的。
“本王是个粗人,”魏烬顿了顿,颇有些不自在地撇开眼,“那晚喝多了,想来没收着力气……伤到你没有?”
小满想到那天她从池塘里拽他上来的时候,确实使了吃奶的劲儿,连忙磕磕巴巴地顺着说:“不粗不粗!奴婢皮糙肉厚,一点都没伤着!王爷……王爷力大如牛,但奴婢受得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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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烬闻言,耳根子莫名一热。这丫头,说话怎么如此不知羞臊。
但他敏锐地察觉到几分不对来。
寻常女子哪怕再憨傻粗笨,谈起这种事也该是面红耳赤、羞于启齿的。再看眼前这丫头,满脸都是害怕心虚,这哪里是面对肚里孩子亲爹该有的反应?
这丫头心里绝对有鬼。
他这个人,即便已经信了七八分,剩下的两三分也要试探一番。
“那你倒是说说,本王力气有多大?”魏烬幽幽开口。
小满硬着头皮往下说:“奴婢拽着您衣领子,您在水里还扑腾,溅了奴婢一脸水。后来好不容易拽上岸,奴婢差点被您给压扁了。您可沉了,奴婢拖了一路,胳膊都快脱臼了……”
小满故意说得夸大了些,只盼王爷能念着恩情留她一条小命。
魏烬一怔,快要气笑。敢情他们说的都不是一回事。
魏烬故意又说:“那晚本王喝了不少酒,发生了什么也全不记得了,你这孩子真是那晚有的?”
小满一愣,眼睛霎时亮了起来,仿佛看见了生机。
老天爷显灵,原来他全忘了,真把这瞎话当真了!
魏烬看她这副神色变化,心里觉得好笑。在朝堂尔虞我诈多年,已经太久没见过这般心思都写在脸上的人了。
小满含含糊糊应了一声,魏烬起身走向她:“你说什么?本王没听清。是有,还是没有?”
魏烬进一步,小满退一步。
“若是没有……”魏烬拉长了话音,低头看她反应,语气骤然冷厉起来,“本王杀了你。”
小满吓得上下牙齿打架:“有有有……”
这功夫,吴县令捧着茶盘进来了,大着胆子拍起魏烬的马屁:“王爷一路风尘仆仆,下官未能远迎,真是该死!王爷您日理万机,替天子掌着天下的大舵,乃是我朝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下官在这穷乡僻壤,日日对着京城的方向焚香祝祷,唯盼王爷千秋康泰……”
见魏烬不搭腔,吴有德立马把话头往小满身上引:“下官早听闻姜娘子说王爷私底下待她如珠似宝,温柔体贴,平日里连半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如今一见,王爷可真是重情重义之人啊!”
魏烬笑了:“哦?她还说什么了?”
吴县令见这马屁拍到点子上了,脑瓜子一转,胡乱编起来:“娘子还说,王爷把她当心肝儿肉似的疼,一刻也离不开她。就算在朝堂上理政,心里也惦记着她吃得香不香、睡得好不好!眼下姜娘子才回老家两个月,王爷就亲自来接了,这真是情比金坚、羡煞旁人啊!”
小满睁大眼睛看着吴县令,满脸写着冤枉。这吴大人编瞎话的本事怎么比她还厉害!
魏烬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就着小满的表情回味这番话。
若是换了旁人,敢拿摄政王的名誉招摇撞骗,此刻脑袋早就搬家了。可魏烬看着她那副缩头乌龟的怂样,心里不仅没生出杀意,反倒觉得有趣极了。
他这半辈子,身边的人不是怕他怕得要死,就是算计他算计得要命。唯独这丫头,敢拿他的名头扯下这般弥天大谎,如今见了他又怂成这样。
想起那天夜里池塘边,她蹲在地上絮絮叨叨教训自己的模样,魏烬那颗阴郁的心竟意外地舒坦不少。
话说回来,太后正卯足了劲儿要给他塞女人,既然外头已经传遍了他在乡下有个怀孕的外室,他何不借坡下驴,把人带回去?
魏烬忽然轻笑了一声:“吴大人,宴席就不必了,她身子娇贵,受不得这些吵闹。”
吴县令一愣,连连点头:“是是是,王爷体恤,下官这就去知会外头……”
“外头那些箱笼也不必留了,府里什么都不缺。”魏烬走到小满身侧,忽然伸手捏住了她的后脖颈。
小满像只被捏住后颈皮的猫,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跟本王回去安心养胎吧,心肝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