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卫楚珩先是联合三法司各堂官,公布周为齐一案调查结果,再于御前呈明徐闻罪状。
在相关人证和物证的佐证下,徐闻多年间勾结地方官员贩卖私盐、卖官鬻爵,又贪污军饷、大肆屯田、豢养私兵,加上多次行刺亲王,数罪并行,证据确凿,震惊朝野。
徐闻知晓大势已去,狡辩不得,只好供认不讳,跪求武帝开恩,此间罪状皆是他一人所为,与徐家其他人和东宫无关,请武帝饶恕无辜之人。
卫忻珞面色大骇,慌乱得不知所措,下意识想要撇清自己,说出的话却语无伦次。
武帝面色阴沉,坐在龙椅上隐而不发,大殿气氛异常凝重。
此前只闻风声,尚未来得及割席的徐家门生旧部和东宫党羽,纷纷噤若寒蝉,为求自保,一句求情的话都不敢说。
公孙临率先站出来,“定国公身为国之栋梁,领着高官厚禄,不知为国为民,竟犯下如此滔天罪行,实在是寒了天下人的心,望圣上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其他朝臣纷纷附和,“安国公所言甚是,定国公不忠不仁,望圣上严惩。”
徐闻苍凉一笑,天道轮回,树倒猢狲散,没有人比他更懂了。
武帝摆手,示意朝堂肃静,锐利的眼神扫向卫忻珞,问道:“太子以为该如何处置?”
卫忻珞面色惨白,支吾道:“儿……儿臣以为,以为岳……舅……哦,定国公作恶多端,按律当……当斩。”
徐闻心底寒凉,余光瞥向他,他弄权多年,皆是为了他,临了这个外甥兼女婿却只想着撇清关系。
收回目光,叩首道:“圣上英明,太子殿下宽厚仁和,罪臣所行之事皆与东宫无关,请圣上看在罪臣为国立下赫赫战功的份上,要罚就罚罪臣一人吧。”
武帝眸光转向卫楚珩,“钰王觉得呢?”
“儿臣以为,大晟律法在上,当依律处置。定国公为臣不忠,为主不仁,无视国法家规,按律当罚没所有财产并株灭九族,以正视听。”
此言落,堂中寂静无比,徐闻跌坐在地,卫忻珞身子直哆嗦。
武帝眼神扫过众人,未作言语。
紧接着,卫楚珩话锋一转,“但念在定国公昔年领兵作战,随父皇出生入死,于国有功,徐氏一族,老幼妇孺充入贱籍,可免死罪,主支男丁应尽数伏诛,旁支男丁流放三千里,永不得入京。至于定国公,可赐自缢,予以体面。”
众人惊讶地望着那一身凛然之气的卫楚珩,从未想过,素有贤王之称的他,行起事来竟如此果断。他的裁断听起来是狠绝了些,可皆是按律办事,挑不出一丝错处来。
武帝扫过窃窃私语的众人,“众卿可是有其他建议?”
众人骨碌着眼珠子,面面相觑,不管是幸灾乐祸的,还是兔死狐悲的,都接二连三跪到在地,“钰王殿下英明,依我大圣律法,确该如此。”
连一向喜好大抒己见的言官也跟着跪了下去,附和着卫楚珩的处置办法。
武帝思忖片刻,摆袖叹息道:“就按钰王说的办吧。”
徐闻瘫倒在地,老泪纵横,他并不是后悔,只是痛惜自己这些年太过得意忘形,卫忻珞又不堪重托,最后棋差一招,阖族受累。
散朝后,卫忻珞于汉白玉阶下拦住卫楚珩,“九弟,你能不能放二哥一马?这东宫之位孤……哦不,二哥让给你好吗?”
卫楚珩看着面颊消瘦、精神不济的卫忻珞,淡问:“二哥这般害怕,可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卫忻珞目光闪躲,拽着他袖子哀求道:“上……上次下毒之事确是二哥不对,二哥真的知错了,以后再不敢了,你放过二哥可好?二哥愿意再次远赴北地,此生再也不归京。”
卫楚珩拂开他的手,冷道:“这些话二哥还是留到地下和兄长说吧。”
卫忻珞顿时后退两步,“你……你都知道些什么?”
卫楚珩弹袍冷笑,长腿越过他,径直离去。
徐映月给的东西,除了可以佐证那些推波助澜的人,还指向卫忻珞。结合他这些年查到的东西,不难拼凑出真相。
当年,兄长患有心疾之事,除了他自己和徐映月,就只有偷看二人传信的卫忻珞知道。
他虽远在宾州,却暗中传信给彼时还是贵妃的徐皇后,徐皇后又将此等秘事泄露给有心之人。
兄长奉命南巡,途中各种事务纷至沓来,扰得他根本无法正常休息。更有徐闻旧部特意安排余县丞于酒楼告御状,兄长被唐知州种种恶行气得当场呕血。
为了不惊动地方势力,兄长暗中服药,隐瞒病情。要命的是,他身边人被人收买,趁乱偷换了药方,导致兄长药不对症,身体每况愈下。
长途颠簸回京,已是强弩之末,短短数日就撒手人寰。
徐映月昨夜尚替徐家开罪,在他看来,徐闻是没有主动做什么,可徐皇后为了储君之位起了害人之心,故意散布消息。徐家旧部立功心切,积极筹谋,使得兄长病情突发。
兄长的死,徐家罪责难逃。更可恨的是,那名东宫属官,听信他人唆使,就对兄长痛下毒手。
卫忻珞失魂落魄地回到东宫,想将自己关在熹明殿中,哪知徐映月已经候在了那里。
徐映月一身宝蓝色太子妃制服,盛装打扮,看着他平静道:“多少年了,我还是头一次迈进这熹明殿。”
卫忻珞心里本就憋了一口气,立马口不择言嘲讽道:“只怕当年,你没少进大哥这寝殿吧。”
徐映月冷笑,“收起你那龌龊的想法,我与他之间清白坦荡,从无肌肤之亲。若不是为了徐家,我亦不会与你这等无能之辈生下儿子。”
“现在徐家已经倒了,我尚是太子,你还有什么资格对我冷嘲热讽!”卫忻珞拔高声量,瞪着她。
“你也快了,表兄。你知道吗,是我给你下的绝嗣药,每一次和你同房我都觉得恶心,若非为了怀孩子,我决不会让你碰我。”
“你!”卫忻珞顿时眸色猩红,冲到她边上掐住她的脖子,“你这个毒妇,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要杀了你!”
徐映月痛快大笑,“还有,你将他患有心疾告知姑母的事,我已经告诉了九弟,你猜,他会不会为了嫡兄杀了你这个庶兄?”
卫忻珞面色开始扭曲,死死掐住徐映月,“我就算是死,也要拉着你这个毒妇陪葬!”
徐映月大笑不止,眼尾溢出一串泪珠,这一切总算是要结束了,死在他手中,也算是两不相欠了。
“母妃!母妃!父王你在做什么!”殿外的卫宏昭冲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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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撞开几近癫狂的卫忻珞。
徐映月摸了摸卫宏昭尚且青涩的脸,哑着嗓子道:“昭儿不要哭,外祖是罪有应得,母妃也是。你这性子,本也不适合做天下之主,如此也好,今后就安心做个闲散的宗室子。”
卫忻珞从地上爬起来,“宗室子?什么意思?宏昭是我的儿子,你又做了什么?”
“你护不住他,我只能如此。”她与卫楚珩约定过,待此间事了,将卫宏昭过继给圣上堂侄名下,此生再无继位可能。
卫忻珞气到颤抖,挥手踹脚,将面前物什尽数毁去,大声咆哮道:“孤还没有死!还没有死!你这个毒妇!”
卫宏昭泪雨如注,扑在徐映月怀里,“母妃,母妃,我害怕!我们快走……”
徐映月拍了拍他肩膀,“昭儿不怕,你已经长大了,要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殿外伺候的侍从早已鸟飞石散,徐映月独身前来,也没带宫婢。见卫忻珞已有发狂之兆,只好踉跄着起身,拥着卫宏昭往外走。
她被卫忻珞掐死没关系,可不能让他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伤害到卫宏昭。
晌午时分,日头正甚,母子二人却都觉得身上透着寒气。
候在一旁的卫灵晔上前扶住徐映月,“母妃小心台阶。”
徐映月看着阳光下的挺拔少年,恍然失神,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那艳阳高照的日子,那人也是如他这般,扶着即将从马背上跳下来的她说:“阿月妹妹小心。”
“灵晔,你不恨我吗?我囚禁了你母亲,也不让你母子二人相见。”
卫灵晔轻轻摇头,“母妃这么做自然有您的道理,您若真瞧不顺眼,暗中杀了我们就是,又何必将我们养在东宫。再说,多年来母妃从未苛待于我,又令先生教我识文断字,我怎么会恨母妃呢?”
徐映月看着他身上素净又洗得发白的衣裳,“胡说,我明明对你从不上心。”
卫灵晔笑了笑,他出身不高,下人在衣食住行上苛待他实属正常,他原也不讲究这些。
他牵起徐映月另一只手,安慰道:“走吧母妃,不要伤心,你还有我和兄长。”
徐映月笑中带泪,他的孩子果然如他一样,心性纯粹、善良仁爱。
这就是她这些年来,不敢面对卫灵晔的原因,他太像他了,看到他,她就忍不住想起他。
她牵着俩人往清晖殿走,边走边道:“你们的父王很快就去失去储君之位,是生是死犹未可知,昭儿的去处我已安排妥当,至于灵晔你……”
俩人并非三岁稚童,风雨飘摇之际,自然有所察觉,都抬眸认真地听徐映月说话。
徐映月拍了下卫灵晔脑袋,还是第一次与他这般亲近,有些不习惯,“你不是喜欢郑姨娘吗?以后或许会同她住在一起。”
思及旁的,又改了说辞,“也未必,不过你九皇叔一定会护着你。”
兄弟俩人都听得云里雾里,瞪大了眼睛,卫宏昭率先回过神来,问道:“那母妃你呢?我们能不能都搬过去,跟郑姨娘一起住?”
卫灵晔跟在后面问:“郑姨娘去了哪里?我们好久没见她了。”
徐映月失笑,她还真小看了那小十一蛊惑人心的本事。
“走吧,前路漫漫,以后你们就会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