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淮山实在不愿在这时候坏他好事,可前来求见的人,是一脸肃色的徐映月。
她车驾刚落王府门口,就令侍从前来传话,说是有要事相商,速请钰王。
卫楚珩换了一套深色衣袍,不急不缓地走往正殿。
徐映月早就候在了廊下,见卫楚珩墨发未干,眉染春情,不禁道:“看来九弟对本宫为你选的人,甚是满意。”
卫楚珩见她面上没有倾颓之色,反倒盛气凌人,不怒反笑,“太子妃确实慧眼识珠,可惜你们徐家尚识不清形势,与其垂死挣扎,不如早些认罪伏诛。”
徐映月不由重新打量起面前这神情冷漠、一身矜贵的人,勾唇道:“当年那个追在兄长后头的小楚珩已然长大了,你的手腕可比你兄长强横多了,他从不会像你这般咄咄逼人、赶尽杀绝。”
听她贸然提及兄长,卫楚珩眸色沉了下去,失去耐心,“大局已定,太子妃若只是想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还是请回吧。”
“本宫知道,你已经查出徐家所有罪证,不日就会御前揭发,今夜前来是同你做交易的。”
卫楚珩并无兴趣,在他眼中,徐家手中已然没有任何筹码,“太子妃怕是白费心思了。”
“如果事关你兄长去世真相呢?”
卫楚珩身体一怔,眯眼冷道:“兄长薨逝后,你们徐家就是最大的受益者,果然与你们脱不了干系。”
前段时间,好不容易在岑州查到一点线索,只是怀疑到徐闻头上,却再无进展。
徐映月仰头笑,眼中泛起丝丝泪意,“有我在,徐家怎有机会对他下手?顶多只是袖手旁观罢了。”
“你爱慕兄长?”观她神情,卫楚珩有些惊讶,毕竟从小到大,他从未听说过这二人之间有何攀扯,连兄长也从未提起过她。
“当年,嫁给他的本该是我。”徐映月眸光悠远,卸下凌人之势,满脸落寞。
“兄长与公孙嫂嫂情投意合,你们二人,本王倒未曾听说。”
徐映月凄凉一笑,“那座红珊瑚在你府中吧?那是我送予你兄长的。旧年乾坤初定,圣上虽已称帝,但山河破碎、余孽未清,身为太子的他,时常代圣上出兵征战、平乱天下。彼时还年幼的我也跟随父亲一起入了军营,与身为主帅的他逐渐相熟起来。有一次途径某处荒漠时,我们发现了那珠红珊瑚,我背着他偷偷采了回去。及笄那年,又将雕琢好的成品赠予他。”
她陷入回忆:“他比我大十岁,那时,父亲军务繁忙,只有他闲暇时有耐心陪着我,常常以兄长自居,对我百般照料。起初我也以为这些都是兄妹之谊,可自从他谈婚论嫁后,我才发现,原来,我对他早就生出了旁的心思。”
“圣上属意他与雄霸一方的曹家联姻,他不愿,有日来找我小聚,饮醉后不小心说出了掩藏的心思,我听后又惊又喜。当时论功爵,徐家虽比不上公孙家,但我与他也算门当户对,他让安心我等待,承诺会十里红妆来迎娶我。”
卫楚珩眉头越压越深,“那后来为何……”
“因为公孙家也看中了他,公孙临想要他女儿做未来的皇后,在他因与圣上因曹家婚约僵持不下的时候,主动请婚。公孙怜身子弱,一直养在济州老宅,我们都未见过她,你兄长与她之间并无半分情意,自然也是不愿的,所以婚约之事一直未敲定。”
“他本想将我二人私情呈明圣上,可那时刚巧碰见紧急军情,寨河一带失守,我军大大受创,公孙临临危受命力挽狂澜。为彰功绩,尚未班师回朝,圣上就下旨赐婚他与公孙怜。”
卫楚珩眸色几度变幻,父皇一向雷风厉行,对兄长如是,对他也如是。
徐映月接着说:“等我们回来后,你兄长气急败坏,意欲抗旨,我制止了他。我知道我们之间再无可能,以我父亲那要强的性子,是绝不允许我屈居公孙怜之下,给人当侧妃。他也惹不起圣上和公孙家,只好将我许给表兄。”
卫楚珩听完不由唏嘘,原来兄长还有过这段爱而不得的过往,他一直以为他与公孙嫂嫂相敬如宾、夫妻情深。
徐映月轻轻叹息,“我与他之间的事,只有我们俩人知道,各自成婚后,从未逾越半步。原想着就这样平静地过一辈子也挺好,没想到他会走得那般早。”
“所以,兄长骤逝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他的死,并非一人所为,也并非一家所为。身为圣上最宠爱、最信任的储君,他目下无尘、太过仁善,与这污浊的世道并不相融,盯着他的人太多了,一个不慎,就会遭人算计。”
卫楚珩眸光黯淡,负在身后的手攥得青白交接,冷道:“告诉我是哪些人做的,我会替兄长报仇。”
徐映月从袖中拿出一包东西递给他,“你想做的事,也是我想做的,多年间,那些微末的参与者,我已逐一除去。还有些动不了的,都在这里了,就交由你来做吧。”
“你的交易条件是什么?”卫楚珩接过,并未打开。
“我知你不会轻易放过徐家,毕竟这是圣意,也是私仇,我只求你放过徐家无辜之人,以及我的宏昭。”
卫楚珩眺望宫墙方向,淡道:“我只能保证留下徐氏女子性命,其他的,做不得主。”
徐映月了然一笑,“楚珩,我从未对你下过杀手,用小十一坏你名声,也只是想送你去藩,远离京中这些肮脏的朝堂争斗。”
又道:“我知道你喜欢小十一,有情人难成眷属的痛,没有人比我更明白,便是眼下这种境况,我也从未对她下过死手。请看在这些和你兄长的面子上,答应我的请求。”
卫楚珩不由重新审视起这位对于他来说,还颇有些陌生的皇嫂,她出身将门,久居高位,一贯冷傲如霜,手段和城府远都胜过公孙嫂嫂。
他一直视她为对手,没想到到头来,因着兄长的缘故,她竟从未想过要害他。
“皇嫂为宏昭求情,也不为二哥和自己吗?”
“你总算愿意唤我为皇嫂了,他懦弱无能,本就不配为君,自有应得的下场,再说……”
徐映月停顿了一会儿,指着卫楚珩手中东西道:“看过此物,你就明白了,我与他多年表兄妹,又是夫妻一场,总不忍心亲自送他上路,还是你来吧。”
“那皇嫂自己呢?”
“我?”徐映月释然一笑,没回答他这个问题,“只要你答应无论将来谁继位,都替我保住宏昭,我就再告诉你一个惊天大秘密。”
片刻后,卫楚珩一脸惊色,连退两步,不可置信道:“荒唐,这怎么可能!”
徐映月勾唇笑,“怎么不可能,小十一是怎么去到你身边的,你忘了?”
卫楚珩面若寒霜,抿唇不语,如果真如她所说,很多事情都要改写了。
徐映月说完一切,心里松快不少,眸光扫过昏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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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庭院,淡问:“说起小十一,我倒想见一见她,也不怪你会喜欢她,我瞧那她不知后怕的鲜活劲儿,也十分愉悦。”
当初一眼选中她,就是看中了她眼中那种倔强不服输的劲儿,明明怕得要死,还佯装镇定,故意扮乖,却会时不时跳脚咬人两下,可爱得很。
“她恐怕不想见你。”
“……也好,那我就先走了,你答应我的事请务必办到。”
徐家大厦将倾,与卫暄琮当初被谋害时一样,众方合力,皆是无力回天,她不必再做无谓的争斗。
临走前,又道:“那座红珊瑚经过我手的时候,没有设关窍,若想知晓你兄长有没有藏东西,只能摔了它。”
卫楚珩微微颔首,目送徐映月离去,她的话他并非全然相信,可仔细回想与兄长相处的日子,确有些蛛丝马迹。
比如说,兄长有时会对着北方发愣,那正是当时徐映月随二哥就藩的方向。再比如说,公孙嫂嫂言笑晏晏之余,眉眼间总萦绕着一股似有若无的幽怨。
更别说,兄长对那座红珊瑚视若珍宝了。
他捏着徐映月给的东西,大概也能猜到里面是什么,心里沉甸甸的,一时间有些透不过气来。
难怪多年苦苦查询都未果,原来兄长是死于太过完美,完美到碍了所有人的眼。
一群人推波助澜,将兄长逼进死路,还真是讽刺至极!
不过待徐家事了,其中细节还得一一查证,即便动不了所有人,也要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再回流光殿,烛影微微晃动,榻前青纱松然垂落,那女子侧身躺着,容颜静好,呼吸均匀,睡得正浓。
沉闷又愤怒的情绪,一下子泄了下去。
若非徐映月蓄意安排,他也遇不见她,除去别的,他或许该还她这个人情。
郑风颜迷糊中落入一个微凉的怀抱,想起先前答应的事,屏息凝神,不敢乱动。
拒了他数日,心里知晓他今夜一定会来,所以浅睡之余,一直竖着耳朵听外间动静。
卫楚珩将人搂进怀里,轻吻耳鬓,“我知道你醒了。”
郑风颜不吱声,手默默伸到他腰处,答应的事,没有反悔的道理。
他笑着捉住她的手,“夜深了,我明日还有要事,睡吧,阿韫。”
“……”她总算做好了心理准备,他居然还推辞上了,只好讪讪收回手。
卫楚珩将人搂得更紧,嗅着她身上沐浴后散发出的幽香,心神安宁了好些,“一切都快结束了,阿韫。”
等真相大白,大仇得报,他想带着她离开宴京,去洛州也好,去边疆也好,去过那种不理世事的神仙日子。
郑风颜察觉到气压有些沉闷,他似乎心情不佳,在他怀里稍稍挪动身子,调整成舒服的睡姿。
她发现一件要命的事,她好像早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他的亲近,一点儿也不抗拒,反而期待更多,整颗心都为他怦怦乱跳。
这种感觉十分不妙,没由来一拳头砸在他腰侧,都怪他,勾人的手段如此了得。
卫楚珩吃痛,有些不解地看着她,哪知怀中人冷哼一声,径直翻过身去,背对着他。
他几番问不出缘由,只好黏上去,不管不顾地搂着她,揉了揉她那挥拳的手。
“阿韫,手打疼了吗?”
“……”郑风颜默默翻了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