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不幸
和我的大幸,纯真而无穷无尽。
——博尔赫斯《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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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个罪徒。
是个会对一手养大的妹妹产生欲.望的人渣。
宋祈言对自己的罪供认不讳。
只是被母亲发现,确实是个意外。
宋温宁从小就是个很爱生病的小朋友,据说四岁以前基本在医院度过,成年后也小感冒不断,换季时尤其。
那是两个月前。
那天,维也纳气温骤降,宋温宁发了烧,却直到晚上才被发现。
现在回想起来,宋祈言也相当后悔。
不是后悔被母亲撞见,是后悔那一天,他又托词出了差。
是的,托词出差。
自一年前发现那肮脏的想法起。
减少肢体接触、拒绝每一个拥抱,小心翼翼地将房间之间的暗门锁起。
要当一个合格的兄长。
宋祈言无数次自我提醒。
在看见她失落的目光时、在她每一次试图扑入怀中时、在他一次次即将心软时。
他的妹妹是一个很坚强的孩子,一定能逐渐适应兄长的远离。
但大概是过于坚强,以至于那天中午他离开以后,宋温宁将自己关在琴房里弹琴,直到太阳落山,女佣过来敲门,才发现她烧得脸颊通红。
被安置到床上,嘴里含着温度计时,女孩还在问:“哥哥会回来看我吗?”
宋祈言至今无法形容,管家电话转告时,他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活了二十几年,家族规训早已刻进骨子里,宋祈言行事作风从来维持着宋家一贯的低调。
可那一天晚上,他破天荒调用专机,飞回了维也纳。
跨国飞行的审批程序耽搁了不少时间,到家时已临近深夜,女孩已经吃了药,在床上昏睡着。
家庭医生的诊断结果几小时前已经传到他的手机上。
万幸没有大碍。
身上的衣物还带着室外的寒意,踏着夜色归来的男人脱了外套,挽起袖口,右手在胸膛捂了好久,才敢伸手触碰。
她的脸颊上还残留着高烧带来的热意,苍白中透露着淡淡的粉色,像她床畔时常备着的那盘水蜜桃。
骨节分明的手指从额头顺着轮廓一路划过——眉心、眼角、鼻尖……直至那双略微干枯的唇。
轻得几乎膜拜。
她的唇型生得好看,小小一个,人也小小的,陷进被子里。
为了防止划到各种精致的蕾丝的、绸制的裙子,宋温宁三令五申,要求兄长将指甲剪得齐整。
此刻,这双在她要求下修剪齐整的手停滞在她唇珠之上。
要拿开,赶快拿开。
宋祈言如此提醒自己。
可鬼使神差地,这根手指缓缓下移,按住她的下唇。
摩挲、碾压。
高烧后苍白的唇色又沁出一点红。
这点红是撒旦的诱惑,如伊甸园里的苹果。
房间里一片安静,缠枝鎏金吊灯洒下昏黄的光,躺在床铺上的少女双眸紧闭,睡得酣甜,只露出一张小巧的脸。
脸颊上的光线很快被逐渐压近的影子遮蔽,这是不容上帝瞧见的罪恶。
手指下移,从菱唇转向小巧的下巴。
男人的手生得好看,修长如玉竹,一派光风霁月的模样。可此刻指骨曲起,凸显出宽大的骨节,手臂肌肉绷紧,青筋隐现,腕骨量感极强。
这才让人在惊异中发觉,这双手是极有破坏力的。
偏偏被勾住的,又是极其脆弱之物。
女孩细白的脖颈被迫扬起,如濒死的天鹅。
宋祈言的眸色愈发黑沉,停留在她下唇上的拇指重重按下去,强迫她露出洁白的贝齿,和内里浅粉色的唇.肉。
美丽、脆弱、圣洁。
他的妹妹。
他俯身,妹妹清浅的呼吸声都变得明显,属于男人的浅淡的木调香气和女孩身上清甜的桃子味交融。
近在咫尺,一线之隔。
睡梦中的人却在这时蹙了蹙眉,唇齿间泄露出一丝呓语:
“哥哥……”
动作顿住,后退,宋祈言眸色沉沉,望着她许久。
一声叹息。
这个吻最终隔着拇指,珍重地落在了少女的额头上。
“我在。”他回应,声音轻似云霞。
“我在的,温温……”
宋祈言回得仓促,进房间时步履不停,房门一直虚掩着。此时此刻,这扇虚掩的门被推开,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响。
他侧头,与门外的人对视。
宋云枝站在那里,不知看了多久。
气氛凝滞,门前射灯在母亲脸上投下阴影,表情看不分明,过了很久,她说:
“宋祈言,你在干什么?”
语调极冷。
/
儿子调用专机的异常举动引起了母亲的注意,鲜少踏足维也纳的宋云枝带着担忧突然到访,恰巧碰上了这场黑暗中酝酿的罪恶。
一切的一切,巧合又不巧合。
正如此时此刻,站在楼梯边阻止他进去看望妹妹的,依然是母亲。
「一个看见儿子在偷亲熟睡中女儿的母亲,到底怎么做才叫不仓促?」
近乎刺耳的话语还回荡在耳畔,宋祈言将手里盛着蛋糕和热牛奶的托盘搁置在走廊墙边的红木边案上。
“妈,这是我的错,与温温无关。”他捏了捏眉心,声音压低,“您不应该如此仓促地决定她的婚姻。”
“仓促不仓促,也与你无关。”宋云枝表情不变,抬步往三楼而去。
宋园的建筑完整保留着百年前的风貌,主楼共三层,宴会厅、台球室等场所都设置在一楼,二楼以上是家人的空间,三楼更是由每一任家主独享。
高跟鞋踩在柚木地板上越踏越远,声音渐轻,宋祈言站在原地,没有表情,忽听见母亲唤他。
“祈言。”
宋祈言抬起头来,宋云枝站在楼梯拐角的壁灯前,单手扶住木制栏杆,居高临下看他。
“控制好自己,我不希望哪天从旁人嘴里听见,宋家的女儿和自己的大哥不清不白地搅在一起。”
“妈。”宋祈言蹙眉打断。
“怎么,这就觉得难听了?”
“温宁听见的只会更刺耳、扎心。就算一切是你下作、你引诱,被骂的也默认是她,你难道不明白吗?”
距离过远,母子二人均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宋祈言没有立刻回话,过道里的黑漆描金立钟兀自摆动,发出哒哒声响。
时间的尺度在这一秒被拉得很长。
过了一会儿,宋祈言说:“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您不用再次强调,我保证过,我只会是她哥哥。”
他语调冷静,正如两个月前。
那个在维也纳的深夜,最终以一个保证,和母子二人的悄然离开作为收尾。
“你最好是。”宋云枝收回目光,不再看他,平静道,“女人的声誉脆弱又重要,尤其站在聚光灯下,可能成为钢琴家的女人。”
“宋祈言,不要成为你妹妹身上的污点。”
“你最好想明白,一个正常的兄长、宋家合格的继承人,应该以怎样的态度面对妹妹的婚姻。”
母亲的身影消失在三楼拐角的画框之外,走廊恢复安静。
边案上的牛奶还温着,宋祈言目光扫过,却再没有拿起。
伸手揿灭楼道开关,走廊里陷入黑暗,只有女孩房门下透露出一线昏黄。
里面还是没动静。
身姿颀长的男人扯松了领带,靠着墙板滑落,屈膝坐在地面上。
门缝间这一隙灯光如雾,絮絮云云将他笼罩,宋祈言坐在那里,盯着这扇不能被打开的房门。
不说话,不动作,就这么一直坐着,直到裤袋里的手机发出震动。
眉眼间染上难得的烦躁,他单手抓了下头发,白日里梳得齐整的头发散乱下来,略微遮住光洁的额头,带来几分颓废。
宋祈言偏头,压低声音,掌住手机:“有事?”
语调是一贯的冷淡,只是大概他此刻实在是心情浮躁,过于外显,以至于能轻易察觉出来。
“……”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片刻,又恢复散漫:“怎么,今天一个个都吃了火药了不是?”
“岑珩之,你很闲?”
“没有没有,可别冤枉我,今天我可是大善人。”岑珩之说。
“江明朗这小子爬老婆的床被踹出家门了,这会儿在我家哭着闹着,要死要活的。”
“要么过来聚聚,换个环境换个心情?”他语气懒散,邀请道。
/
凌晨一点,万籁俱寂,细雪未停。
宋园大门自动打开,一辆银黑色的柯尼塞格Regera缓缓驶出林荫道,冲上快速路,在雪夜里逆风穿行。
机翼一样的车尾带着灯光甩出两条长线,引擎轰鸣。
宋祈言很少亲自开车,更少开这辆车。
太过扎眼的科技风超跑并不符合宋家含蓄的审美,更何况这家以速度闻名的车企和其他同类品牌比起来缺乏历史,完全不能获得宋云枝的青睐。
宋祈言本人对车不感兴趣,或者说,他对这世界上大多能用钱买到的东西都不是很感兴趣。
真正让他决定买这辆车的是宋温宁。
大概是三四年前,在某场意大利私人聚会上。
那会儿宋温宁正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正逢假期,日日跟在兄长身边当跟屁虫,在办公室跟着,出来社交自然也跟着。
聚会的场地定在主办方的私人庄园,马场、高尔夫场、船坞……应有尽有。
甚至还有一个标准化赛车场——主人家的孙子喜欢赛车。
妹妹还是小孩子心性,宋祈言实在不忍心让她在身边枯坐一下午,提前打招呼,又单独交代她,事情谈完,兄长会来马场接她。
宋温宁是喜欢马术的,宋祈言也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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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她多晒晒太阳,补补钙。
当家长的,总担忧小孩整天没日没夜待在琴房里,对身体健康不好。
她答应得很干脆,可当天傍晚,宋祈言却是兜兜转转,在赛车场找到她的——
小姑娘混在一群金发碧眼的高挑女孩们之间,对着赛场上那辆飞驰的亮橙色柯尼塞格Regera尖叫。
用别扭的意大利语学着她们欢呼:
“Chefigo!”(好帅)
那辆颜色亮得着实不低调的跑车在她面前刹停,车门上抬,里面出来个更不低调的意大利男人。
白色亚麻短袖衬衫扣子才扣一半,露出晒成古铜色的胸膛,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盯着她,深情道:
“Credinell'amoreaprimavista?(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现场听取尖叫一片,而他完全听不懂意大利语的妹妹,傻乎乎地在原地跟着蹦跶。
宋祈言承认当时自己有点挂脸。
在牵住妹妹返回室内的路上,她还一直叽叽喳喳着这车开得多帅。
冲动几乎是一瞬间的事,他当即定下这辆车,颜色选用的最接近于钢琴黑白的配色。
尽管后来发现,这个轻浮的意大利人甚至还不能称之为男人,只是个男孩。
庄园的主人在晚宴上亲自同他解释,他的孙子今年十四岁,正是最不好管教的teenager阶段。
这辆车最终还是留在了家里,作为他情绪失控的证据。
宋温宁对它的喜爱和风一样短暂,只有偶尔需要兜风时,会专程叫兄长来当司机。
当然,以她的风格而言,这件事情会被形容成“邀请兄长去抓住风的尾巴”。
宋祈言常常惊讶于妹妹视角下世界的美好。她说天是流动的海,会捉起蒲公英闹着要给他吹一个春天。
凌晨的高架上人烟稀少,超跑向前,排排灯影向后,细雪在车灯之下飞舞。
风声呼啸,音响里自动播放着上回兜风时,放到一半的歌单——
「Iworship,highpraises」
(我崇拜,至高的赞词)
「Mylongingdrivesmecrazyforyou」
(对你的渴望驱使我疯狂)
单手扶住方向盘,光影从男人脸上掠过,自喉结拂过发梢。
油门下踩,扭矩全开。
「Mykingdomforyourgraces」
(我的王国披覆你的恩泽)
「I'mnotgonnatellnobody」
(你是永不言说的秘密)
一声轰鸣。
汽车如一簇离弦之箭,将黑夜远远甩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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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祈言到得比预料的早了近乎半小时,开门时,岑珩之还有些讶异:
“开飞机来的么?”
“是啊,哪天借你开开?”
宋祈言面色如常,脱掉外套搭在手上,从鞋柜里找了双拖鞋自己穿上,越过他径直往前走。
岑珩之的目光在他额前凌乱的头发上停滞几秒,随即跟上。
这套复式顶层位于淮江边,三十二层的高度可以将两岸江景尽收眼底,是当年负责此处地产开发时,岑珩之特意给自己留的私宅。
内饰是简约规整的包豪斯风格,二人一前一后,越过玄关往前。
“怎么了这是,宋家股票跌了?还是伯母又给你排了相亲?”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哦,那是我们温宁妹妹身边又凑上来个不识趣的?”
宋祈言定住,转过身来。
水泥灰的影墙前养着一盆君子竹,金属壁灯照下来,男人的影子和竹影一起在墙壁上纠缠。
“岑珩之,闭嘴。”他开口。
跟在他身后的人耸耸肩,一脸无辜:“又不是故意的。这不是季家老二在圈子里打听我们温宁妹妹的喜好么?”
“打听到我嫂子这里来了,无意听了一耳朵。”岑珩之评价,“还挺用心的哈。”
宋祈言哂笑,对此不予置评,转而说:“没事就往嫂子身边凑,你可真行啊,岑珩之。”
岑珩之忽地不笑了,这下低气压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一路无言,直到推开二楼娱乐室的门。
里面酒气浓郁,休息区沙发上坐着两个人,一个坐在原地不动如山,另一个大力拍着对方的肩膀开始嚎——
“她非说只把我当经常犯贱的邻居哥哥,跟我是没有感情的协议婚姻!”
“谁要当她邻居哥哥!”江明朗酒瓶一甩,“再说,都当哥哥了——”
“当情哥哥不行吗!!!”
空瓶的麦卡伦咕噜咕噜滚过来,撞上门边男人蹭亮的手工孟克鞋。
江明朗抬头,宋祈言面无表情,看着他。
嚎叫声卡在嗓子里,世界安静。
跟在后头的岑珩之带上门,比出一个大拇指。